本刊記者 / 韓紫嬋 實習生 / 邱天 圖 / 肖毅
智能手環的殘酷青春
本刊記者 / 韓紫嬋 實習生 / 邱天 圖 / 肖毅
巨頭入場后,智能手環創業者們的美好花季將迎來殘酷的生存之戰。他們把賭注押在數據會對人類行為產生直接改變的信念上。
7月22日,身穿喬布斯式黑衣的雷軍在小米年度發布會上賣了一個關子,他向臺下的粉絲們問道,小米手環的售價到底是199元,還是99元呢?當巨大的屏幕上顯示出“79元”時,全場發出了興奮的驚呼。
遠在場外的張昕尉和申波得知這個消息內心卻并沒有那么興奮,一個多月前他們就聽到了業內有關“小米要做智能手環”的傳言,此時傳言終于被雷軍親口證實。
同樣開發智能手環產品的幻響神州科技CEO張昕尉最早在6月28日中午看到了雷軍不尋常的一條微博,“昨天爬了一天山路,爬了八個半小時……我的手環統計是28公里。今天看照片,景色還不錯!”3小時后,雷軍又發了一張自己戴著手環的照片,雖然他沒有明說,但張昕尉知道小米的智能手環要來了。
而四川成都的咕咚網總裁申波同時也在預測“小米手環”會以什么樣的低價殺入市場,由于小米習慣以緊貼硬件成本定價的方式闖入市場,申波告訴《博客天下》記者自己“當時是抱著小米打出49元的市場競爭價格的心態來迎接價格戰的”。讓他沒想到的是,最終雷軍推出的價格是79元,比他預計的結果還好了一點。
低價殺入手環市場的小米8月16日才正式開售,但它帶來的影響已經相當明顯。7月22日,小米手環剛發布,咕咚網幾款智能手環的每日銷售額就下降了20%,直到3天后才回升到原來的水平。
而另一家智能手環創業公司杭州攻殼科技的產品bong手環的反應更加決絕,小米手環發布后第二天,bong手環就在線上推出了自己的第二代產品,定價99元,只比小米高出20元,是bong第一代產品定價699元的零頭。攻殼科技的CEO顧大宇告訴《博客天下》,自己早就思考過自己的創業公司與巨頭遭遇的可能。
隨著小米手環而來的,是智能手環領域創業氣候的轉折點,2013年集中爆發的“可穿戴設備”熱潮推著全中國上百個創業團隊在這片藍海中尋找機遇,而此時他們已經清晰地聽見了風暴,等待他們的可能是少數幾家公司的成功突圍,也有可能是全軍覆沒。
從2013年年中到2014年春天,國內智能手環創業者們都還享受著萬眾矚目的期待,加上同行的研發生產能力不足導致的供應不足,這個市場曾經一片光明。
在國外,智能手環也是一個新生事物,著名的藍牙耳機廠商Jawbone在2011年底推出了第一款智能手環產品,可以跟蹤用戶的日常活動、睡眠情況和飲食習慣等數據,只是由于產品的不成熟和容易損壞,這款智能手環曾經被視為一個失敗的嘗試。
然而,這個可以戴在手上的設備啟發了其他廠商的想象力,緊接著在2012年1月運動用品廠商耐克也推出功能類似的手環產品Nike+Fuelband,突出通過手環能夠幫助人們變得更愛運動的概念。
在嘗試新概念方面,中國創業者還顯得有些保守,直到2013年年中,當“互聯網女皇”瑪麗·米克爾在她的《2013年互聯網趨勢報告》中指出“可穿戴技術將成為下一個十年的大機會”時,中國人才逐漸意識到“可穿戴設備”看起來是一門不錯的生意。
“互聯網女皇”瑪麗·米克爾在她的《2013年互聯網趨勢報告》中指出“可穿戴技術將成為下一個十年的大機會”。
2013年6月,咕咚網在國內發布了自己的智能運動手環,外形和Jawbone的產品極為相似,雖然申波不愿意把自己的產品看作是Jawbone手環的翻版,但是實際上它被視為國內最接近Jawbone手環的產品,也是當時幾乎僅有的智能手環品牌。
在做智能手環之前,申波就一直在琢磨怎樣把人們的運動愛好和電子硬件科技聯系起來。他2009年成立公司,并在2010年拿到風險投資,早期的產品是一個外形很像國產MP3的電子計步器。那個時候普通的電子產品還沒有“智能”的概念,咕咚網給這個產品起的名字叫做“網絡健身追蹤器”,用戶通過USB可以把計步器的數據同步到電腦,再上傳至網絡,和其他用戶互動。這更像一個試驗性的產品,一些電子產品評測網站把它歸類為“新奇小玩意兒”。由于操作復雜,這個產品并沒有大范圍流行。
2013年中,除了申波之外,其他創業者也看到了這樣的機會。做創意迷你音響起家的張昕尉和在阿里巴巴負責開發“來往”的顧大宇都覺得智能手環是有利可圖的產品。
張昕尉在2006年創立了幻響神州科技公司,主打消費類創意電子,搭載藍牙模塊的迷你音響是他們最得意的產品,對他們來說給手環加上監測運動和藍牙傳輸的功能,技術難度并不高。2013年7月智能手環立項,12月左右就研發、生產出了第一批產品。
“當時看到國內市場有一塊空白,立項時認為國外銷量很好,國內應該也會不錯。”張昕尉選擇做智能手環的出發點很明確而實際,即要搶在其他的對手之前從這個空白的市場中賺到錢。
張昕尉選擇了一個中高檔的價格定位,一個手環賣500元左右,在手環設計上增加了裝飾性的元素,在全鋼的材料上雕刻出幾何形狀的花紋,把手環打造得更像手鐲,為智能手環打上“潮一族必備”、時尚等標簽。他解釋說,作為一家消費電子公司,幻
響科技的產品大都是作為禮品銷售的,而手環也遵循同樣的邏輯,通過遍布全國的1000家代理商銷售,客戶主要是企業,例如二、三線城市的銀行和運營商,企業購買手環主要送給大客戶當作禮品。

咕咚網總裁申波。
雖然幻響這種倚重渠道的銷售方式與流行的“互聯網思維”相悖,卻也能給張昕尉的公司帶來不錯的業績,“我們每個月能賣8000到10000套手環。”張昕尉告訴《博客天下》記者,由于進入市場早,目前手環產品收入已經能打平2013年下半年投入的幾十萬研發成本。
從2013年底到2014年的春天,對于最早進入這個市場的玩家來說,都是一段最好的時光。“幻響手環剛推出的時候市場很緊俏,很多銷售手里都沒貨,生產供不應求,也因此耽誤了很多單子。”張昕尉回憶那時的情景依然很興奮。而咕咚雖然被網友戲謔為“跳票王”,批評它多次不能按時交貨,卻也同時贏得了更多的關注和期待,如今是國內智能手環領域最熱門的品牌。
2013年年中,37歲的顧大宇認為自己看準了時機,他和自己的同事,阿里巴巴阿里云穿戴式設備原產品經理許皓玥辭職,出來單干。兩人找到了曾經在華為工作的硬件開發工程師孫大鵬,和從UT斯達康小靈通事業部出身的設計師李楷合伙創業,辦公地點就在阿里巴巴西溪園區不遠處的創業園里。
顧大宇發現了人們日益增長的關注自身健康的趨勢以及對數據化生活的追求,所以認為第一波智能手環大規模普及的時機到了。他告訴《博客天下》,他從阿里辭職就是為了“實現自我”,而他相信極致的專注、充滿創造力和速度能讓他成功。
經過半年的研發和測試,2014年3月,顧大宇推出bong的第一代產品,bongI手環,定價699元。然而,在這個時候推出中高定價的手環已經并不是一個最佳選擇了。
山寨一直是中國制造的強項,在2014年3月左右,一些深圳的小型科技企業開始提供智能手環的整體解決方案,從藍牙模塊、傳感器等硬件到外形設計和底層通信協議、手機APP等軟件,這些公司都能提供一條龍服務。深圳聯首掌控科技有限公司的業務經理金先生今年的工作項目之一,就是向生產智能手環的公司銷售整體解決方案。
2013年,該公司因為接到一個客戶的訂單,開始研發智能手環的硬件和軟件方案。當時金先生聽到客戶說智能手環這類產品未來發展前景會很好,出貨量會很高,于是他們公司也開始涉足可穿戴智能硬件的領域。他們不僅提供智能手環的解決方案,還提供智能手表甚至類似谷歌眼鏡的頭戴設備解決方案。
由于普遍的手環研發外包以及工藝的成熟,通過購買整體解決方案生產手環的成本在3月后大幅降低。金先生告訴《博客天下》記者,他們的手環解決方案,除掉生產廠商需要自己負擔的代工費和其它物料費,平攤到每一只手環的核心硬件和軟件成本只有30多元。
雖說智能手環是一個新生事物,但是國內方案公司提供的硬件與軟件解決方案也幾乎都能實現普通用戶對手環的期待,包括計步、睡眠記錄和震動鬧鈴。事實上,智能手環像所有的電子產品一樣,必須坦然面對由于技術創新與模仿速度越來越快而不得不迅速迭代的命運,在越來越同質化的平庸產品中,創業者必須靠領先一步的優勢來賺錢。
3月份發布的bongI手環就面臨類似的命運。在bong推出時,顧大宇已經力圖讓自家的手環在性能上達到最高標準,包括30天的待機時間,但是僅僅在幾個月后,小米手環就也聲稱做到了30天待機。
對于顧大宇來說,他趕上的時機并沒有在他之前發布產品的競爭者那樣順風順水,他面臨的是一場更加嚴酷的挑戰。
在小米手環發布的第二天,張昕尉決定放棄手環這個產品線的進一步研發。事實上從3月起,看到智能手環行業涌入了眾多小廠商,整體利潤下滑的情況后,他已經心生退意。而讓他真正下決心的正是雷軍發布的小米手環。

小米發布會的第二天晚上7點,在市場部的號召下,幻響公司的100多個員工一起開始在朋友圈上曬他們的新產品廣告—測PM2.5的智能空氣盒子。張昕尉也轉發了這個廣告,算是對手環產品的一種告別,他寧愿繼續往前看,尋找新的機會。
“一棒子打死一個市場的方式很早之前就有,紐曼(國內一家大型消費數碼產品公司)之類的都做過。只不過這種價格戰是誰用誰遭人恨。”張昕尉直言。
在智能手環這個市場里,巨頭闖入者不僅有小米,還有三星、索尼、華為等,研發能力優勢和雄厚的資本實力使得他們能夠迅速在市場中搶占一定份額,收獲影響力。
三星推出智能穿戴設備Gear Fit,這是一款和手機配合智能手環,能進行心率感應。華為發布了與手機連接使用的智能手環,除了普通的運動監測功能等,還集成了藍牙耳機的通訊功能,這讓它的產品在市場中甚至更有吸引力。
從某種程度來講,巨頭進軍可穿戴設備領域不僅是被動防御,他們的野心不小,更看重智能穿戴設備生態系統的布局。在巨頭的威脅下,那些曾經憑借低成本優勢希望從智能手環市場分一杯羹的小生產商難逃厄運。

智能手環方案公司的金先生告訴《博客天下》記者,就他的觀察來看,7月份小米推出低價手環后,市場上80%的小生產商已經處于虧損狀態,他認識的一些生產商倉庫里甚至積壓了五六萬的庫存,無奈之下只好當禮品送出去。金先生用“直線下滑”四個字來形容他們公司智能手環業務的下降,并在“直線”兩個字上狠狠地加重了語氣。
在高端市場和低端市場都遭遇沖擊的情況下,留給國內智能手環創業團隊的選擇也不太多了,他們必須選擇突圍的道路。
顧大宇清楚地感受到了這種壓力,在小米發布會后,不少朋友關心地打電話問他有什么感受,而他也立馬寫了一篇文章向小米挑戰,他不愿意輸。他用“機會與挑戰并存”向《博客天下》記者形容自己的處境,而他現在需要全力做好的就是“得到用戶喜愛”。
趁著小米手環的話題效應,他公布了自己的第二代bong手環,售價99元,比第一代直降600元,這當然是贏得用戶的一劑猛藥。而在手環的性能方面,他也再次加碼,“待機1年”是這一次顧大宇喊出的新賣點,他希望把手環的功能做到極致,以適應激烈的競爭。
“創造力才是性能的源動力,而不能僅僅依靠低價,心中過度依賴價格大棒,會造成意識上的懶惰,扼殺創造力。”顧大宇雖然已經做好投身價格戰的姿態,但他并不贊成這種偷懶的做法。
顧大宇相信極客精神能幫助自己成功,也鼓勵團隊成員的好奇心和動手能力。他特別得意的一件事是,辦公室的門原本是刷卡進入的,一位嵌入式工程師感覺很麻煩,于是就順手開發了 bong 門禁“系統”,現在團隊成員佩戴 bong即可自動感應開門。
顧大宇不斷強調“得到用戶的喜愛你就會活下來”,但是這一句話也恰恰說明了bong的生存仍然由未來用戶是否愿意為bong買單而左右。
與專注于硬件的顧大宇不同,咕咚網總裁申波把籌碼押在了軟件上。小米手環推出的十幾天之后,咕咚發布國內第一個智能手環通用固件—咕咚ROM(相當于手環的操作系統),并且開始推廣一個概念“手環也可以刷ROM”。
“未來硬件會逐漸走向免費,在互聯網開始做硬件之后,硬件其實只是承載網絡服務的一個載體,生產的硬件很有可能都是成本價在出售,明年將會出現更多的以成本價出售的硬件產品。”在申波眼中,手環本身只是咕咚提供的服務中的一個部分,而不是全部。“國內手環同質化的根本問題,就在于后臺不夠強大,軟硬件分離研發是智能手環的出路。”他說。
申波認為咕咚的優勢在于已經趁市場空白積累了大量用戶,他告訴《博客天下》現在咕咚2000萬的用戶中,實際上只有2%到 3%是硬件用戶,而更多人是先通過手機APP成為咕咚用戶的。“多數帶動少數是一股很強大的力量”。他寄希望于習慣咕咚互聯網服務的用戶可以為手上的任何手環刷咕咚的系統。
“手環和手機一樣,可以開發自己的系統。”申波解釋,相比于其他同類產品,ROM的優勢是可以不斷研發新的功能,如控制手機、與附近戴手環的人交友等等,用戶會喜歡這樣更豐富的功能。
他也透露,接下來咕咚的ROM將會拓展到健康秤等一系列的運動健康產品上,圍繞該系統做硬件,以此基礎形成一個產品群。而在軟件平臺方面,咕咚ROM也會增強一些社交功能,讓使用不同品牌產品的用戶能夠互動。ROM系統將于10月份上線,申波估算的理想下載量是市場上所有手環總數的20%~30%。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中,不服輸的手環領域創業者仍然在尋找自己的出路,他們能做的只是在巨頭傾軋之前,提高自己的技術或是率先營造自己的軟硬件生態系統,搶占制高點。
然而回歸到產品本身,幾乎所有品牌手環的重點都放在了促進運動與健康上,但究竟中國用戶是否有成熟的運動習慣也是決定智能手環發展潛力的一個因素,這一點或許沒有創業者們想象的那樣樂觀。
今年29歲的鄭凱是武漢某一家創業公司的CEO,6月份他購買了一只智能手環,卻至今沒有用過。他坦言買手環的原因是注意到了身體健康的重要性,想借助一些科技外力監督提升身體素質,但因為沒有時間,智能手環就成了心理安慰。
“充電、綁定賬號、下載應用等等都是很麻煩的事”,對于鄭凱來說目前市面上的手環還是不夠便捷,然而更復雜的問題是本來一個沒有運動習慣的人想靠買一個手環來激勵自己運動似乎也并不現實。
但是顧大宇不這么看,“判斷一個新潮流是否有劃時代的機會的最好辦法是看看這浪潮是否創建了一種全新并且持久的生活方式。”他仍然把賭注押在數據會對人類行為產生直接改變的信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