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同彬
靜默與無名的“問題性”──《我的名字叫王村》讀札
何同彬
一
我越來越固執地認為,當一個閱讀者的智識達到了某種成熟的狀態時,就應該放棄從一部當下的小說中獲取真正意義的滋養了。對于我來說,過量的、不加選擇的閱讀小說的職業行為是一種特殊的懲罰,冷酷又狡黠地制造著種種由貧乏、粗陋和重復引發的閱讀性痛苦。就像蘇珊·桑塔格所強調的,小說難以提供“新感受力”,但這一斷言并不能阻止源源不斷的小說文本及其相應的闡釋行為的災難性累積,由此形成的復雜的消費景觀和生產景觀,使得真正意義的當代小說閱讀變得愈發吊詭。由此,尋找一部值得閱讀并迫使你思考的小說成為一個很難實現的“遭遇”。
法國學者讓·朗西埃在他那部晦澀的著作《當代小說或世界的問題性》中重新定義了當代小說:“當代小說不是小說閱讀之定義傳統所設定的認同(I’identification)小說或互動(I’interaction)小說,而是意向性的辨認小說。這種辨認與行將定義的這種小說的定位(statut)分不開,它明顯不再是小說再現對象的問題,而是任何人類行為、人類形象化的根源問題?!雹俣@一類當代小說意味著它必須昭明某種“問題性”(Ia problématoicité):“任何語言、任何文化的讀者,都可以從小說中讀出人類所有類型的意向性和‘原動力’(agentivités)②,而它們并不必然得到小說的明顯展現?!庇纱诵纬傻哪撤N“問題域的游戲”或者“人物、行動、社會場景”的缺失,使得當代小說可以“把玩某種悖論:給出人的最廣泛和最多樣化的認同,并由此把它們置于最明確的叩問之下?!雹?/p>
正是在這樣一個“問題性”的視域里,我把范小青最新的長篇小說《我的名字叫王村》稱作是一部真正意義上的“當代小說”(而不是褊狹的“鄉土小說”),或者是一部值得去思考和玩味的小說。在閱讀這部小說之前,僅憑它的名字我就失去了期待,因為在現代以來業已形成的關于鄉村、鄉土小說的龐大的經驗范疇的陰影里,任何新作的出現都勢必要面臨米蘭·昆德拉所定義的“重復的恥辱”。從目前有限的關于該作品的評論、闡釋,以及傅小平對小說作者的訪談④來看,《我的名字叫王村》仍舊深陷一個寫作傳統提供的“某種范式、某種形式、某種系統”之中,譬如雷雨先生所總結的城市化、城市與鄉村的博弈、沉默大多數的犧牲品、知識分子等⑤,王侃先生所強調的“山鄉巨變”、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的寓言文本⑥,以及訪談中所涉及的現代社會人的困境、疑惑與溫情、對現代社會壓迫之抗爭、社會底層、民間意識等,這一切在已經出現和正在出現的汗牛充棟的鄉土題材的杰作或劣作中都已經被充分乃至過分地呈現了,而范小青又該如何區別于或超越于這些題材美學的乃至意義的“影響的焦慮”呢?當我閱讀完這部小說之后,這一疑問釋然了,它蛻變為一個或多個其它的更具叩問功能的新的疑問;小說最后“弟弟”說:“我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王村”,此刻的斷言如此實在又如此虛空,它統攝了整部小說從結構到內容上所有的晦暗不明、模棱兩可,從而凸顯出慣有的闡釋邏輯(包括評論者和作者自我)是如何消耗和削弱著小說的復雜性,是如何掩蓋著范小青在寫這部小說時所遭遇的“靜默”又“無名”的圍困。
二
范小青在接受傅小平的采訪時,經常表現出某種持續性的、莫可名狀的“不確定性”:“《我的名字叫王村》這部小說,可能沒有一個十分明確的主題,也可能有數個主題、許多主題”;“我說不清楚,我難以用語言表達出來”;“這個問題,在寫作中其實并沒有考慮得很清楚,寫作這部小說的過程,就是跟著‘我’的內心在走”;“我不知道”……訪談中范小青也具體描述過自己這部新作的“不確定性”:“一部長篇小說從頭到尾彌漫充斥貫穿了不確定,這應該是一個嘗試。既是藝術創作上的嘗試,更是作者內心對歷史對時代對于等等一切的疑問和探索。……所有的確定,都是為不確定所作的鋪墊,確定是暫時的、個別的,不確定是永恒的、普遍的。比如小說中‘我是誰’,‘弟弟是誰’,‘我到底有沒有弟弟’,都是沒有答案、也就是沒有確定性的?!迸c同一訪談中那些關于目的、意義、價值等“確定性”相比,這些讓范小青自己都無法把握的“不確定性”才真正把小說與復雜的“當代性”聯系起來?!安淮_定性”是后現代哲學描述當代社會的一個基本判斷,這一觀點被米蘭·昆德拉引申到他的小說理論中去了,他認為小說的智慧就是“不確定性的智慧”。當然,隨著米蘭·昆德拉在中國文學場域中逐步的“時尚化”,作家們標榜自己作品的“不確定性”成為某種慣例,但《我的名字叫王村》的確以其異質、斷裂、矛盾和豐富的可能性完成了一次純粹意義上的“不確定”,而它所依據的就是小說思維的“中間”狀態。在《文學報》的訪談中,傅小平敏銳地捕捉到了范小青新作中人物的“中間”狀態,而作者也坦承自己追求“中和之美”,不忍心把人物推向極致,刻意在小說美學中省下“一把力”。但事實上,《我的名字叫王村》所呈現的總體的“中間”狀態要比這些簡單的描述復雜得多、深刻得多,作者省下的那一把把力最終把小說推向了“不確定性”的“深淵”。
閱讀過小說的人也許都有類似的感受:起初覺得很容易歸類、命名,后來又覺得無法歸類、命名。一方面,文本缺乏那種由復雜的故事和人物脈絡編織的取閱讀者的戲劇性,單一的、纏繞往復的敘事方式以狩獵者的耐心考驗著讀者,“去人性化”、“非人性化”的人物特征使得荒誕的美學氛圍中分明閃爍著卡夫卡式的寓言性;另一方面,當你真的在詹姆遜的第三世界文學的寓言化過程中分析它時,又被文本中醒目的寫實策略和隨處可見的日常經驗范疇阻隔了;但這些諸如基層賄選、非法征地、精神病院、救助站等現實經驗,作者又無意于凸顯其批判現實主義或魔幻現實主義層面上的明顯的反抗性,也不著力塑造屬于未來的理想形象或醒目的現實英雄,不宣泄憤怒與創痛,不刻意揭示觸目又疲憊的真相,也不裝點人道主義的虛假同情和生態主義的田園懷舊,這一切似乎又把文本推回到寓言性之中……總之,無論是在人物形象、小說美學,還是在一種形而上學、本質論意味上的小說思想、小說的智慧方面,范小青都有意無意地貫徹著這種欲言又止、欲說還休的“中間”狀態,在任何一個層面上都“省下一把力”,極力避免把任何的描述、斷言和抒情推向“極致”;既沒有讓小說重復成為淺薄的社會問題小說,被意義的暴政劫掠為日常經驗的拙劣注腳,也沒有墮入納博科夫對《芬尼根的守靈》的嘲諷:簡單的、太簡單的寓言。最終,讀者在這種微妙又簡潔的“中間”狀態中遭遇了太多的省略、斷裂和留白,小說似乎涵蓋了太多關于時代、關于鄉土、關于人性的“原動力”(正如讓·朗西埃所解釋的,“這一切都是閱讀的主要支撐點”),但這一切并沒有“得到小說的明顯展現”,它們都只是各種醒目又簡單的“意向性”的聚集:一切喧囂之處都被“靜默”所籠罩,而一切熟悉的經驗范疇都陷入了叩問的“無名”狀態。
三
“現代藝術家示范性的對靜默的選擇很少會發展為最終的簡單化,以致他真的不再說話。更常見的是他還在繼續說話,不過是以一種他的觀眾聽不見的方式說?!雹摺段业拿纸型醮濉酚幸粋€《變形記》式的開始:我弟弟是一只老鼠。比格里高利·薩姆沙變成一只甲蟲還要直接,還要“迫不及待”,因此這是一個讓人疑惑和厭倦的開始——它“愚蠢”地讓讀者帶著先行的主題和熟悉的美學面孔進入文本。但隨著閱讀的深入,我們才發現“我弟弟”不是格里高利·薩姆沙,不是變成蝴蝶的莊子,不是《狂人日記》里的“我”,不是《爸爸爸》中的丙崽,不是《生死疲勞》里的驢牛豬狗、大頭嬰兒,也不是《黃雀記》里的“爺爺”,更不是安昌河《鳥人》里的“鳥人”、《鼠人》里的“東郭”,他是一個極其靜默的主人公,除了發出幾聲“吱吱吱……”,說幾句“老鼠老鼠,爬進香爐——”、“我的名字叫王村”等之外,在絕大部分時間是失語的,甚至在文本中總是處于一個被尋找的“缺席”狀態,但正如桑塔格所概括的現代藝術家示范性的靜默:“我弟弟”真的不再說話,卻又在以觀眾聽不見的方式繼續說話。在小說中,“我弟弟”很難說是一個具體的人,他更像一個“陰魂不散”的、結結實實的幻影,像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莫名追問,又如同每個人身上一處可能隨時浮現、隨時褪去的隱秘的胎記,你可以忽視他、羞辱他,甚至踐踏他,但是你似乎永遠擺脫不了他。這典型屬于雅斯貝斯在描繪“人類可能的未來”時所希冀的“無名者”。
“我”是弟弟的隱秘的同盟者,前者對后者的依賴是先驗的,無需論證,也無需解釋,而“我”的滔滔不絕、往復周旋與弟弟的沉默、靜默既構成矛盾性,又折射出深刻的默契?!拔覀兂姓J靜默的力量,但還是繼續說話。當我們發現沒什么可說的時候,就想方設法來說出這一境況?!雹嗫ǚ蚩ㄔ谛抻啞冻潜ぁ返臅r候有意識地刪掉了K知曉或者思考、陳述自我動機、自我困境的句子,他希望讀者自己去感悟K對抗的徒勞無功,而類似的句子在《審判》中還有所遺留。當女房東認為約瑟夫·K被捕“里面很有學問”時,后者堅決予以否認:“在我看來,它甚至不是挺有學問的,而根本就什么都不是”。在《我的名字叫王村》之中,“我”承擔的就是類似的功能,“我”做了很多,說了很多,但都是于事無補、徒勞無功的:用語言和勞作的無效性來凸顯更為廣袤的“靜默”。周旋于家庭、村莊、醫院、救助站、精神病院的“我”,某種程度上就如同范小青所說的,“通過這種設置,體現現代人迷失自己、想尋找自己又無從找起,甚至根本不能確定自己的荒誕性?!雹岫@一境況并不需要“我”的訴說,也不需要任何心理活動的暗示,如同“弟弟”,在“我”身上同樣看不到任何具體的立場,也看不到任何旗幟鮮明的異質性。傅小平認為“我”有著一種“根本的不可調和性”,“是極其堅韌的承受者”,“而這種承受最后都體現為一種不可摧毀的,帶有圣潔光彩的力量?!狈缎∏嗤膺@樣一種判斷,并高度評價了“我”這種類型的人物:“他們沉在最底層,他們懵懵懂懂,混混然,茫茫然,常常不知所措,但同時,他們又在歷史的高度上俯視著,一切盡收眼底,看到一切的聰明機靈、一切的設計爭奪,都是那樣的混沌和不值一提。”⑩但這種對“我”乃至弟弟的理想化歸類顯然脫離了文本的實際,也有違“中間”狀態寫作的基本邊界,剝奪了文本豐富而復雜的“問題性”,把它削減為一部潛隱的“勵志小說”,把“我”或弟弟從一種“無名”狀態拉回到“有名”狀態,或者把文本這樣一種深刻的“無名”改寫為“無名英雄”、“無名的裘德”,而不是“道常無名”(《道德經》第三十二章)的“無名”。
四
“無名者是無詞的、未經證實的和不嚴格確定的。它是在看不見的形式中的存在之萌芽——只要它依舊還在生長的過程中,并且世界還不能對它有所響應,那么它就是如此。它好像一束火焰,可以點亮這個世界,也可能只是一堆在一個焚毀了的世界中幸存的余燼,保存著可能重新燃起火焰的火種,或者,也可能最終返回它的起源?!?雅斯貝斯對“無名者”的描述是“中間”狀態的、不確定的,似乎隱隱地契合著魯迅對“大時代”的概括:“中國現在是一個進向大時代的時代。但這所謂大,并不一定指向可以由此得生,而也可以由此得死。”?無名的力量就是這樣一種懸空的、“中間”狀態的力量,它以“靜默”維系著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特殊的豐富性、多元化和復雜化。因此,我們沒有必要把無名知識化、歷史化,甚至“感官化”,我們應該允許他或他們成為一種不確定性的力量,成為《我的名字叫王村》中那些脆弱的、隨波逐流的歷史中間物,成為一個面對時代困境既不回避又不明確回答的界樁。
但當代人的言說或者當代小說之所以缺乏必要的“問題性”,就在于“在普遍提倡藝術的靜默的時代,喋喋不休的藝術作品卻日漸增多。”?這些喋喋不休的作品注重于販賣同情、標榜立場、顯現情懷、指明方向……在一個語言已經變得虛假空洞、卑屈無力的輿論時代,專注于宣告和斷言無疑在回避主體面對世界的那種特殊的矛盾性?!段业拿纸型醮濉窙]有陷入這種普遍性的“喋喋不休”,并非作者范小青不熟悉那些批判性的日常經驗范疇和當代鄉土小說的美學、社會學邊界,只是她不想再創作另外一部《城市之光》、《城鄉簡史》或《赤腳醫生萬泉和》,做一個“知識分子”、生態保護主義者、文化悲觀主義者或道德理想主義者,比做一個有“問題意識”的小說家要容易得多。所以,有“問題性”的小說就像讓·朗西埃所說的,有能力去“把玩某種悖論:給出人的最廣泛和最多樣化的認同,并由此把它們置于最明確的叩問之下”?!拔业拿纸型醮濉庇∽C的不是認同的潰敗,而是認同的重構?,F代性作為一場戰爭顯現著人與自我的無休止的纏斗,我們必須隆重地面對自己努力創造的這個世界的威脅,同時又必須或主動或被動地延續和維系這種威脅。我們不能一方面抱怨和批判現代性及其后果,另一方面又從身體到精神上成為寄生在世俗化、城市化之上的享樂主義者。如同查爾斯·泰勒對現代認同的重新理解:人類的困境不是一種暫時的狀態,我們必須學會承認這種幾乎難以遏制的“墮落”的狀態也是我們另一種“在家的感覺”;自我不是一種可以框定的形態,而是一種不斷生長的、有巨大的可塑性、無限的可能性、無限的內在深度的“過程”。站在失去的故土上,或者站在城市的人流中平靜地說:“我的名字叫王村”,與說“我的名字叫北京”有什么區別嗎?此時那個悖論式的“最明確的叩問”很簡單:我或我們該怎么辦?之所以是悖論就在于它既不能回避,也無法回答;既不給你提供希望,也不促使你絕望。這就是《我的名字叫王村》經由“靜默”與“無名”所提示的深刻的“問題性”。
坦率地說,你很可能“不喜歡”《我的名字叫王村》,因為你喜歡的是“中國好聲音”或《后會無期》。不要在喜歡、不喜歡的層面上考量這部作品,它于我們而言更像是一場不得不面對的“遭遇”,它的意向性的“問題性”、它的“中間”狀態拒絕給我們任何具體的答案和方向,給我們的只有思考的疲憊和莫可名狀的哀婉?!办o默隱喻著純凈,不受干擾的視野,正適合那些本質內斂,審視的目光也不會損害其基本的完整性的藝術作品。觀眾欣賞這種藝術如同欣賞風景。風景不需要觀眾的‘理解’,他對于意義的責難,以及他的焦慮和同情;它需要的反而是他的離開,希望他不要給它添加任何東西。沉思,嚴格來講,需要觀眾的忘我;值得沉思的客體事實上消解了感知的主體。”?《我的名字叫王村》對于當代小說而言最重要的也就是它對那些漫無邊際的、喋喋不休的“感知的主體”的拒絕,而這一拒絕又嚴格區別于現代主義的那種封閉的寓言性的晦澀,它的拒絕是開放性的、可感的,通過自身特殊的“問題性”,它把我們帶到無法忍受的靜默和無名之中,有所從來,無所依傍,永遠不能放棄那消極的尋求……
【注釋】
①[法]讓·朗西埃:《當代小說或世界的問題性》,史忠義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頁。
②“系英語詞‘agency’的改寫,意謂當代小說青睞行動的再現,不是為了凸顯行動本身。而是因為該行動蘊涵著種種意向的某種范式、某種形式、某種系統,而這一切都是閱讀的主要支撐點?!蓖?,第2頁。
③同上,第2頁。
④傅小平:《范小青:中庸是一種強有力的內斂的力度——長篇新作〈我的名字叫王村〉即將推出》,《文學報》2014年月10日。
⑤雷雨:《中國有多少王村——范小青〈我的名字叫王村〉讀札》,http:// rushuiqingliang.blog.163.com/blog/static/206507148201452210520370。
⑥王侃:《聲聲慢》,《收獲》2014長篇專號“春夏卷”。
⑦[美]蘇珊·桑塔格:《靜默之美學》,《激進意志的樣式》何寧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版,第8、9頁。
⑧同上,第13頁。
⑨⑩傅小平:《范小青:中庸是一種強有力的內斂的力度——長篇新作〈我的名字叫王村〉即將推出》,《文學報》2014年月10日。
?[德]卡爾·雅斯貝斯:《時代的精神狀況》,王德峰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年版,第162頁。
?魯迅:《〈塵影〉題辭》,《魯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554頁。
??《靜默之美學》,《激進意志的樣式》何寧等譯,第29頁,18頁。
※文學博士,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