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失落的精神家園

聶在容

思鄉是人類很普遍的情緒，所以對故鄉的描述就成了文學里一個很重要的題材。從李白的“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馬致遠的“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到余光中的《鄉愁》都是游子對故鄉的思念。在中國文學發展進程中，還專門有個分支：鄉土文學。魯迅是第一個提出“鄉土文學”的人。1935年，魯迅在《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序》中指出：“蹇先艾敘述過貴州，斐文中關心著榆關。凡在北京用筆寫出他的胸臆來的人們，無論他自稱為用主觀或客觀，其實往往是鄉土文學，從北京之方面來說，則是僑寓文學的作者。但這又非如勃蘭兌斯（G·Broandes）所說的‘僑民文學，僑寓的只是作者自己，卻不是這作者所寫的文章，因此也只見隱現著鄉愁，很難有異域情調來開拓讀者的心胸，或者炫耀他的眼界。許欽文自名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為《故鄉》，也就是在不知不覺中自招為鄉土文學的作者，不過在還未開手來寫鄉土文學之前，他卻已被故鄉所放逐，生活驅逐他到異地去了，他只好回憶‘父親的花園，而且是不存在的花園，因為回憶故鄉的已不存在的事物，是比明明存在，而只有自己不能接近的事物較為舒適，也更能自慰的……”。

魯迅不僅在理論上闡述了“鄉土文學”的含義，而且在自己創作中實踐著。魯迅的故鄉是浙江紹興，雖然少年后就離開了故鄉留學日本，回國后在北京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后輾轉到上海，一直到去世，魯迅其實很少回到他的故鄉。但是在他的小說集《吶喊》、《彷徨》里，我們卻很清晰地看見魯迅故鄉的身影。《孔乙己》、《阿Q正傳》、《藥》、《風波》、《故鄉》、《離婚》、《社戲》、《祝福》、《在酒樓上》等作品的取材都是紹興一帶農村和小集鎮的生活；所選擇的地點——魯鎮、未莊、龐莊、S城、咸亨酒店……也是紹興一帶農村和小集鎮的化名。

魯迅筆下有兩處對“故鄉”的描寫讓人心醉，如入仙境。一處是《社戲》里在母親的娘家平橋村，和小伙伴兒們去趙莊看戲途中對景物的描寫“兩岸的豆麥和河底的水草所發散出來的清香，夾雜在水氣中撲面的吹來；月色便朦朧在這水氣里。淡黑的起伏的連山，仿佛是踴躍的鐵的獸脊似的，都遠遠的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卻還以為船慢。”不論是優美的江南水鄉美景，還是淳樸、善良的人們在“我”的記憶中都是那么的美好，以至于那兒簡直是“我”的“樂土”，是“我”的“第二故鄉”；另一處就是《故鄉》。在這篇小說中，作者寫了三個“故鄉”： 一個是回憶中的，一個是現實的，一個是理想中的。第一個是“過去時”的，第二個是“現在時”的，第三個是“未來時”的。小說突出描繪的是現實的故鄉。

回憶中的故鄉是一個美麗而神秘的地方：“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盡力的刺去，那猹卻將身一扭，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這里冬天可以捕鳥，有“稻雞，角雞，鵓鴣，藍背……”；夏天可以到海邊撿貝殼去“紅的綠的都有，鬼見怕也有，觀音手也有。”這是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這是一個充滿活力的世界，這是一個遼闊的世界。沒有等級觀念，沒有貧富差距，沒有隔閡，只有兩顆純真心靈的相互吸引，自然靠近。其實這兩處“故鄉”是我年少快樂心境的反映。童年和故鄉記憶都被時間和空間距離審美化了，生活的奔波，人世的艱辛使故鄉被寄予了溫暖安全的永久家園的期待。當成年的“我”重新回到“別了2O余年的故鄉”時，這個回憶中的“故鄉”就一去不復返了：“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我的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阿！這不是我二十年來時時記得的故鄉？”故鄉全然沒了記憶中的美麗。這時他看到的是一個由成年人構成的現實的“故鄉”。 現實的“故鄉”是什么樣子呢？我們可以用這樣一句話概括我們對這個“故鄉”的具體感受：它是在現實社會生活的壓力下失去了精神生命力的“故鄉”。這里有像楊二嫂這樣“辛苦恣睢而生活”的人，她們因為生活的艱辛變成了一個沒有信仰，沒有操守，沒有真摯的感情，不講道德，自私狹隘的人；也有像閏土這樣“辛苦麻木而生活”的人，這些人是善良、講道德、守規矩的人。但傳統的道德是壓抑人的生命力的。他們在封建道德的束縛下喪失了生命的活力，精神變得麻木了。“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一聲：“老爺”讓曾經靠得很近的兩顆心靈就被這個稱呼擋在了兩邊，無法交流了，無法融合了。所以“我”“打了一個寒噤”，知道兩個人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還有像“我”這樣“辛苦展轉而生活”的人：“我”是一個從鄉村走出來，接受了高等教育的現代知識分子。“我”在自己的“故鄉”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基礎，失去了自己的精神落腳地。 “我”像一個游魂，已經沒有了自己精神的“故鄉”。因為沒有權勢，成了豆腐西施楊二嫂眼中可以肆意掠奪的對象；想要親近閏土，閏土卻仍然按照對待傳統官僚地主知識分子的方式對待他，使他無法再與閏土進行正常的精神交流。現實的“故鄉”是一個精神沒有交集，喪失了生命活力，喪失了人與人之間的溫暖、幸福的情感關系的“故鄉”。現實的“故鄉”讓人感到痛苦，令人難以忍受。自然就有了“我”理想中的“故鄉”：“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來……然而我又不愿意他們因為要一氣，都如我的辛苦輾轉而生活，也不愿意他們都如閏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別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這個理想能實現嗎？作者并沒有給我們明確的回答。只說：“我想：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故鄉的失去實為當代世界之一大精神事件，不僅中國如此！現代工業社會和都市文明發展導致生活方式及價值觀的根本變化和田園牧歌社會的失落，尤其出身于農村和小城鎮的知識分子集體性地失去故鄉，疏離土地。當寄居大都市的鄉土知識分子返鄉，就意味著觀照故鄉的眼光變化了：從童年青年視角變成了中年視角，并帶有現代精英知識分子審視社會政治問題和農民小市民的狹隘、市儈愚昧的批判視角，生命社會意義上的理想主義者審視功利世俗人生的眼光，大都市審視鄉村小鎮的眼光，以及與故鄉長久疏離之后，時間流逝帶來的故鄉變動感覺的放大。故鄉在變，自己也在變，而自己的變化更為重要。因此，彌漫于文本中濃重的憂郁和感傷很大程度上也因為多年漂泊在外的辛酸和愁緒積淀心頭的百感交集：首先是自己變了，中年心境，看一切皆蒼涼蕭瑟，看故鄉人落后保守，看故鄉社會民生凋敝，看故鄉政治黑暗，看故鄉的現在，跟記憶中反差太大。記憶和夢想跌落于現實中，失望之感不言而喻。

《故鄉》《社戲》：農村，童年，離鄉——還鄉——再離鄉，當故鄉已不是原來的故鄉的時候，家園在何方？流離失所和漂泊，在路上于是成為永遠的生存狀態。

參考文獻：

[1]王富仁.精神“故鄉”的失落 ——魯迅《故鄉》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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