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語篇的抽象性和技術性
——《晚期羅馬帝國史》語法隱喻視角之分析

顧鄉

（復旦大學 外文學院，上海 200433）

歷史語篇的抽象性和技術性
——《晚期羅馬帝國史》語法隱喻視角之分析

顧鄉

（復旦大學 外文學院，上海 200433）

本文運用語法隱喻理論，分析近代歷史語篇特有的抽象性和技術性問題。通過對19世紀專業歷史學家伯利《晚期羅馬帝國史》的分析，發現名詞化單獨使用、名詞化和動詞化的結合使用對歷史語篇的抽象性建立起到重要作用。名詞化是歷史語篇建立時間術語的必要手段。

歷史語篇 語法隱喻 抽象性 技術性

一、介紹

不同類型語篇中的語法隱喻作用不同，系統功能學派研究較多的是語法隱喻在科學語篇中的功能（Halliday，2004）。也有學者關注到語法隱喻在學校歷史語篇中的作用（Martin et al.，1993;Coffin，2000）。本文通過拓展Martin和Coffin的研究，討論專業歷史語篇中語法隱喻對語篇抽象性和技術性所起的構建作用。

二、語法隱喻和抽象性、技術性之間的關系

Veel和Coffin（1996），指出語篇里名詞參與者和作者之間的關系有助于辨析參與者的抽象程度。如果參與者是和作者生活經歷有關聯的特定和有形的實體，則參與者的抽象程度較低；反之，如果參與者是詞匯語法層面的虛擬實體，則參與者的抽象程度較高。我們可以進一步引申，語篇里如果大量出現作為參與者的名詞化語法隱喻，就會帶來語篇整體上抽象程度的提高。名詞化雖然是抽象性的標志，但我們不能忽視伴隨名詞化出現的動詞化語法隱喻。動詞化和名詞化的結合有助于語篇對社會現實的重新塑造，進而影響語篇整體的抽象程度。

技術性不僅僅指一系列技術術語，更重要的是指通過對互相聯系的技術術語進行分類，實現重新解釋經驗（Martin，2001）。換言之，技術性試圖揭示的是科學家如何通過詞匯語法手段建立技術術語，然后把這些技術術語組織成為分類的術語體系。實現技術性的主要手段是名詞化語法隱喻。歷史語篇里并不缺少名詞化，但大多數名詞化起臨時性質的作用，用來解釋和概括歷史現象。但有一類名詞化除外，即名詞化性質的時間術語。這些時間術語表示特定的某段時間，語義上涵蓋了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一系列反復出現的歷史事件，這些術語成為歷史社團的話語慣例。這類表示時間的術語同樣可以被不同修飾語修飾，構成分類的時間術語（Martin，2001，2006;Coffin，2000：146-147;Martin et al.，1993）。

三、伯利《晚期羅馬帝國史》的歷史地位

英語歷史語篇的演變歷經年代紀敘述體、編年體敘述體和歷史敘述體。歷史敘述體源于16世紀編年體，乃至更早階段的年代紀敘述體，19世紀臻于完善，成為專業乃至業余歷史學家使用的敘述形式（White，1987）。19世紀是英國歷史學專業化的階段，其中以牛津和劍橋兩大學派為代表，劍橋以阿克頓爵士為代表，他是德國客觀主義史學大家朗克的學生，客觀主義史學的方法和觀點經由阿克頓引入英國。伯利是阿克頓的學生，被認為是19世紀英國最重要的歷史學家之一，是19世紀英國專業歷史學派的代表人物，以拜占庭帝國歷史研究聞名（Thompson，Holm，1942）。本文分析的語料選自伯利1923年出版的著作《晚期羅馬帝國史》。《晚期羅馬帝國史》是歷史寫作發展到成熟階段的產物，可以看做歷史敘述體的代表，也是歷史學專業化的產物。

四、伯利《晚期羅馬帝國史》的語篇分析

語篇分析的標記如下：名詞化用粗體表示，動詞化用單下劃線表示，名詞詞組用雙下劃線表示。例句圓括號里B表示《晚期羅馬帝國史》，羅馬數字表示出自原著第幾章。

1.抽象性分析

例1：The strength of the Roman military establishment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third century seems to have been about 300，000.It was greatly increased under Diocletian;and considerable additions were made in the course of the fourth century. The data of the Notitia dignitatum would lead to the conclusion that about A.D.428 the total strength considerably exceeded 600，000.We have， however， to reckon with the probability that the legions and other military units enumerated in the Notitia were not maintained at their normal strength and in some cases may have merely existed on paper.We may conjecture that if the army once actually reached the number of 650，000 it was not after the death of Theodosius，but before the rebellions of Maximus and Eugenius，in which the losses on both sides must have considerably reduced the strength of the legions.But if we confine ourselves to the consideration of the field army， there seems no reason to doubt that in A.D.It wasnearly 200，000 strong.（BII）

例1的最大特點是出現了較多的語法隱喻。語法隱喻是一個普遍的語法現象，絕大多數是名詞化，如establishment是過程變成實體，strength是狀態變成實體，reason是邏輯關系變成實體，這體現了Halliday（2004：76）的觀點，即近代英語語篇重要的語義沿流是語義類型向著實體的轉變，在語法范疇上通過名詞化實現。可以看到使用名詞化帶來的結果是整個語篇呈現一個物化的明顯趨勢。

例1的抽象性體現在名詞化的還原程度上，抽象程度越高意味著還原程度越低。大多數名詞化語法隱喻出現在名詞詞組里做中心詞，如the strength of the Roman military establishment，the death of Theodosius和the consideration of the field army中的strength，death和consideration。這些名詞詞組是從小句轉變來的，原先小句的各個成分，如參與者、環境成分在名詞詞組里都有體現，包含名詞化的名詞詞組可以被還原，如the death of Theodosius還原成Theodosius was dead，the strength of the Roman military establishment還原成Roman military establishment was strong。Roman military establishment本身又包含名詞化語法隱喻establishment，所以Roman military establishment在理論上仍然可以被還原。但是隨著還原程度的提高，讀者遇到的問題是過程establish的參與者是誰。

伯利語篇的另一特點是使用大量的復雜名詞詞組，這些名詞詞組包含多個名詞化形式，濃縮了概念經驗，涵蓋眾多歷史事件過程，給還原增加了難度，需要好幾步才能還原到一致型。例2中的the vitality of ancient town life還原到the ancient town life was vital，但life本身又是名詞化，還可以還原。例3中的the period of the industrial transformation是更加復雜的名詞詞組，the period of the industrial transformation表示的是工業革命這個階段，是一個時間術語，它是建立在對這個階段類似歷史事件概括和抽象基礎上的，幾乎無法被還原到一致型。

例2：With the passing of paganism something went out of the vitality of ancient town life which could never be restored.（BII）

例3：The period of the industrial transformation，brought about by the invention of machinery，in modern states is an example of a true age of transition，（BII）

類似無法還原的時間術語在伯利歷史語篇里比比皆是，如the Renaissance，the Black Death，the Middle Ages，Defence of Gaul，Regency of the Empress Placidia和Settlement of the Vandals in Africa等。

伯利語篇的抽象性還體現在小句參與者的類別上。Martin et al.（1993）指出，歷史語篇把故事轉變成解釋和概括時所采用的重要手段是，用名詞化過程、狀態、環境和因果關系取代具體參與者和類別參與者。可以看到近代歷史語篇當中保留了原先年代紀、編年體歷史語篇的特征，即在小句參與者上使用具體和類別參與者。使用具體和類別參與者的各種過程使得歷史語篇在一定程度上圍繞人的言行舉止展開。如例4為物質過程，he是具體參與者。

例4：He could issue，on his own authority，praetorian edicts，but they concerned only matters of detail.（BII）

除了具體和類別參與者以外，伯利語篇還使用了名詞化做過程參與者，使用名詞化意味著這些過程是對圍繞人的具體過程的抽象和概括，使得歷史不再停留在對具體人物參與的過程敘述上，而是把具體的過程解釋為一個抽象脫離語境的虛擬實體。小句參與者使用名詞化意味著一個詞匯語法層面的虛擬實體被建立，例5中的successes是在詞匯語法層面建立的虛擬實體，把過程succeed變成實體。任何名詞化都能夠在語篇中存在，例6中的uncertainty在存在過程小句中作為存在物獨立存在。一旦名詞化存在，歷史學家就可以以一種有形的方式討論這個名詞化，仿佛這個名詞化就是一個真正的物體，這個名詞化可以變化、出現、延續、消亡等，如例7中change的出現，例8中yield的消失和例9中arrangement的延續。最后名詞化可作用于其他名詞化和具體人物，或者被其他名詞化和具體人物作用。例10中名詞化troubles和disorder作用于名詞化prosperity。

例5：The military and diplomatic successes of Gaiseric encouraged and enabled him to encroach on the liberties of his people.（BVIII）

例6：There is some material for forming a minimum estimate of the money value of the land-tax in Egypt， but even here there is much uncertainty.（BII）

例7：It may be doubted whether this change came about so early.（BVIII）

例8：The yield of the mines had decreased.（BII）

例9：This arrangement undoubtedly continued still.（BVIII）

例10：The troubles of the third century，the wars both domestic and foreign，the general disorder of the State，had destroyed the prosperity of the Empire and had rapidly developed sinister tendencies.（BII）

伯利語篇的抽象性進一步體現在名詞化和動詞化的結合使用所表達的解釋作用上。Martin（2001，2006）指出，歷史語篇可以建立高度抽象性，通過在小句內部而非小句之間的解釋實現。這點很容易理解，因為歷史語篇最初的形式是敘事，即通過時間順序羅列歷史事件，即便有了因果關系，也只是在小句之間實現，而在小句內部實現解釋意味著歷史語篇敘述方式的演變，歷史學家需要對歷史事件之間的因果關系建立聯系，在詞匯語法上，不僅使用名詞化表示抽象的歷史事件，而且用動詞化在兩個抽象歷史事件之間建立因果聯系，使得歷史學家能夠通過概括的類似科學因果規律的陳述解釋人類經驗。例11在抽象的名詞化intention和enthusiasm之間通過created建立起因果關系。需要注意的是，這種解釋被稱為外在因果關系，是從17世紀實驗科學語篇發展逐漸滲透到歷史語篇的 （Halliday，2004：140-159，159-181）。

例11：This intention created great enthusiasm among the soldiers，but at the last moment Zeno drew back，and they threatened a revolt，to prevent which the army was broken up and the regiments sent to their winter quarters.（BXII）

還有一種解釋建立在歷史證據、事實、數據和作者的結論之間。這種解釋被稱為內在因果關系，也是從17世紀實驗科學語篇發展逐漸滲透到歷史語篇的 （Halliday，2004：140-159，159-181）。例12和例13表示的是歷史證據和歷史結論之間聯系的解釋，解釋分別通過言語過程動詞indicates和suggests實現。

例12：The evidence indicates that while it was Odovacar’s policy to appoint only men of Roman families to the Prefecture of the City，he allowed the Prefect to hold office only for a year，so that no man might win a danger political importance.（BXII）

例13：A critical analysis of the evidence suggests that of the more important nations the total number may have been about 100，000，and that the number of fighting men may have ranged from 20，000 to 30，000.（BIV）

無論是外在因果還是內在因果，都體現了歷史學家對歷史事實敘述方式的重新塑造，歷史學家不再局限在敘述具體歷史人物的言行舉止上，而是更加關注歷史事件之間的聯系和通過歷史事實能夠得出的結論。所有解釋過程都體現了歷史學家對歷史事實的進一步思考和概括總結的能力。

除了表示因果關系的動詞化以外，表示時間關系的動詞化結合名詞化表示歷史學家對歷史事件發生時間順序的重新解釋，在小句層面上建立抽象性。例14把原先需要兩個小句表達的內容用一個小句表達出來，通過succeeded完成時間順序上的銜接。我們也可以把這樣的小句看做歷史學家對具體歷史事件之間時間關系的概括。

例14：Concord and friendly co-operation succeeded coldness and hostility.（BV）

2.技術性分析

近代歷史語篇的技術性體現在兩種類型的詞匯上，一種是從別的學科借用的詞匯，如來源于馬克思主義政治學、批評理論等的術語（Martin，2006）。另一種是歷史語篇自身建立的時間術語（Coffin，2000：146-148）。這里分析的歷史語篇技術性指的是第二種類型的詞匯。這類時間術語只有在歷史學科專業化之后才大量出現在近代歷史語篇中間。分析這類時間術語必須分析它們和名詞化語法隱喻之間的關系。歷史語篇中間出現的名詞化是語篇臨時用來濃縮信息的概念隱喻，并沒有成為歷史學科內的術語。例15的creation是對之前語篇內容的濃縮，但作者沒有把creation上升到時間術語的高度。

例15：The political creation of the Illyrian Emperors was not unworthy of the genius of Rome.（BII）

歷史學家往往使用語篇當中臨時性質的名詞化用來起到解釋的作用，而不是用這些名詞化建立時間術語，但是這些名詞化為時間術語的建立提供了潛在的條件。例16中rule和例17中reign的使用，這兩個詞分別是動詞rule和reign的名詞化，它們的后面往往使用具體國王或者皇帝的名字，表示某個國王或者皇帝統治的階段。包括rule和reign的時間術語較早出現在16世紀的編年體歷史語篇中間，然后被后來的歷史學家如伯利等沿用。

例16：An amazing episode in the reign of Probus illustrates its inefficiency.（BII）

例17：On this occasion the Roman government gave hostages to Theoderic，and it has been suggested that at the same time the Goths were recognised as an independent power，the Roman governors were withdrawn from Aquitania Secunda and Novempopulana，and the Gallo-Roman inhabitants of those provinces passed under the direct rule of Theoderic.（BVIII）

有些時間術語更加顯而易見，如例18名詞詞組使用了period和age等詞匯，這些詞匯表示時間階段，后面可以使用名詞化，整個名詞詞組表示時間術語。

例18：The period of the industrial transformation，brought about by the invention of machinery，in modern states is an example of a true age of transition.（BII）

rule和reign的運用說明了近代歷史學家能夠使用單純的名詞化表示時間維度，但是這些時間術語局限在國王和皇帝的統治階段上，無法應對日趨復雜的歷史現象。period和age本身并不是名詞化，這類明確表示時間意義的詞匯數量有限。隨著歷史學科的發展，歷史學家需要創造各種類型的表示不同歷史階段的時間術語，這些時間術語除了表示君王統治之外，還需要給文化、政治、軍事、經濟事件賦予時間維度，相應的通過名詞化可創造出各種各樣的詞匯。伯利語篇使用的這類詞匯有Defence of Gaul，Regency of the Empress Placidia，the Renaissance，the Black Death和the Middle Ages。可以看到這些時間術語包含的詞匯都用大寫表示，說明這些詞匯已經成為特定的被歷史學家認可的術語。相對于Defence of Gaul和Regency of the Empress Placidia局限在晚期羅馬帝國歷史領域跨域十幾年或者幾十年的詞匯來說，the Renaissance，the Black Death和the Middle Ages跨域的時間階段更長，長至數百年。這些術語都濃縮了一個時間段發生的一系列重復或者類似的歷史過程，如Regency of the Empress Placidia涵蓋了Placidia女皇統治十幾年間發生的一系列歷史事件，the Renaissance包括從14到16世紀西歐經歷的各種歷史事件，涉及的領域有文學、政治、經濟、藝術、宗教等。相對于the Renaissance的價值，歷史學家又發明了the Middle Ages，這個時間術語指的是5世紀到14世紀歐洲經歷的各種歷史事件。

伯利語篇還建立起時間術語分類，明顯的例子是表示各種戰爭的時間術語，如the Gildonic War，the Isaurian War和the Lazic War等。對于不熟悉晚期羅馬帝國歷史的讀者來說，這些時間術語的確構成了閱讀和理解上的困難，因為首先讀者不確定這些術語所涵蓋的時間階段，其次對這些術語包含的一系列歷史事件不了解。這樣的時間術語分類在近代歷史語篇歷史經常出現。

不管是表示較短時間的the reign of Probus，Defense of Gaul，還是較長時間的the Renaissance，還是時間術語分類，如the Gildonic War等，它們的最初來源都是表示具體歷史事件的過程、狀態等，歷史學家通過名詞化手段把這些歷史事件和狀態轉變為時間術語。

五、結語

本文運用語法隱語理論，對19世紀專業歷史學家伯利的歷史語篇的抽象性和技術性進行分析，發現在實現抽象性上名詞化起決定性的作用，名詞化能夠濃縮信息，使得還原變得困難，體現了名詞化的抽象作用。名詞化在小句里做參與者把歷史人物進行的故事轉變成抽象的歷史概括。同時名詞化和動詞化相結合起到解釋的作用，這是對單純敘述歷史事件的深化，體現了歷史學家試圖從具體的歷史事件之中概括出因果關系，或從歷史事實中得出結論。語法隱喻所做的一切使得歷史語篇遠離傳統的敘事敘述體裁而朝著解釋說明體裁方向發展。

在實現技術性上，名詞化起到了關鍵作用，名詞化的好處在于在理論上能夠為時間術語的建立提供無限的資源，而這一點是那些明確表示時間語義的詞匯所無法比擬的。同時名詞化也能夠使歷史學家按照自己的需要更加細致地劃分歷史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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