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傳統小說與新小說的完美結合

宋筱晶

米歇爾·布托爾，法國新小說派的代表作家。“法國批評界普遍認為，米歇爾·布托爾是當代法國文壇上一位思想活躍、知識淵博、抱負遠大的作家。”[1]其作品《變》因其敘述方式及人物形象塑造的與眾不同、人物內心描寫的細致以及時空的交錯，獲得了勒諾多獎。筆者從傳統小說與新小說結合的角度，對這部獲獎之作進行簡要分析。

一、通過與傳統小說的比較，簡析新小說的特點

新小說在理論上反對傳統小說，要求在小說創作方法上進行激烈的改革和創新的實驗。“被約定俗成所稱之為的‘新小說’根本沒有形成以嚴格方式追隨一個明確目的的一種目標一致的運動。娜塔麗·薩洛特的方向與布托爾或羅伯·葛利葉的并不相同，后二位各自亦在遵循著迥然不同的道路。”[2]萬變不離其宗，雖然他們的創作風格各有千秋，但是我們仍可以從百變的形式中發現恒定的規律，即新小說的特點：

一是否定現實主義的人物塑造和情節鋪展手法。傳統小說以典型人物為中心的手法將一去不復返，人不再是世界的中心，作家不再從人物的主觀情感出發來描繪客觀世界。另外，像傳統小說那樣以巧妙安排的故事情節誘使讀者進入一個虛構世界的鋪陳方式也受到排斥，因為讀者閱讀的過程，也是參與創作的過程，讀者和作者處于平等地位。

二是極力打破傳統小說時間順序、空間位置的限制，過去、現在、將來可以隨著聯想同時出現，現實、夢境、回憶、幻覺、潛意識也可自由交織。這種創作方法可以更為真實地表達現代人復雜多變的心境，細微地感知客觀現實世界的錯綜復雜、變化多端。

三是“以場景組合代替傳統小說的情節發展。小說不一定有頭有尾，結局不一定完整。”[3]現代世界瞬息萬變，世事難料，作家不可能再掌控小說世界里的一切或者決定每個人物的命運。

四是注重語言創新。傳統小說的慣用語言已經落伍，無法緊跟現代生活的節奏，只有用嶄新的語言才能透過事物的表面，如實地描寫客觀真實。“語言重復、句子不連貫、敘述跳躍、取消標點符號、分段不在句子開頭”[4]等，這些成為他們作品中最為顯著的寫作手法。

二、從《變》看傳統小說與新小說的完美結合

米歇爾·布托爾認為，新小說和傳統小說大不相同，但也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對二者辯證關系的理性分析，使其將傳統小說元素和新小說元素完美結合于作品《變》中。

（一）《變》對傳統小說的沿襲

1.對傳統小說故事情節的保留。主人公苔爾蒙由于工作關系往來于巴黎和羅馬之間，在巴黎和妻子昂里埃特及四個孩子一起生活；在羅馬和情人塞西爾共度出差時的美好時光。隨著對婚后20多年妻兒生活的厭倦，他決心拋妻棄子，和塞西爾生活。他托人在巴黎為塞西爾找了份工作，并乘坐火車飛奔羅馬，想告訴她這個好消息。沒想到，火車上二十多個小時的旅程使他最終明白他對塞西爾的愛情與神秘的古羅馬文明及現代羅馬迷人的風采是一致的。塞西爾就是羅馬的象征，如果讓她離開羅馬，來到巴黎，她便失去了原來亮麗的光彩和神圣的精神意義，她就會成為第二個昂里埃特。于是，在臨近羅馬之際，他改變了主意，決定維持現狀。這樣的平淡無奇故事情節與傳統小說的情節沒有什么改變的地方，但也正是因為這樣，《變》并不像其他新小說那樣晦澀難懂，不會在翻開第一頁的時候就扼殺了繼續閱讀的信念。

2.對古典戲劇中“三一律”的創造性運用。“三一律”是西方戲劇結構理論之一，要求戲劇創作在時間、地點和情節三者之間保持一致性。小說《變》的情節發生在1955年11月15日早8時至16日早5時45分；地點在巴黎—羅馬—錫拉庫扎快車的三等車廂；主要描寫了一個中年男子決定與妻子分居，乘坐巴黎至羅馬的火車去探望情婦，想告訴她不久就接她回巴黎一起生活的消息，但當火車抵達羅馬時，他卻改變主意，下車沒有去見情婦，以后也不打算帶她到巴黎，而要閉門寫作。時間就二十多個小時，地點從始至終都是那節車廂，情節也服從于單一的主題，《變》似乎就是對照著“三一律”的要求進行構思和創作的。至于說《變》是對其的創造性運用，主要是因為它在有限的時間和空間里，展現了無限的可能性，即小說中的時空交錯。

（二）《變》對傳統小說的革新

1.敘述方式的大膽創新。第一，敘述人稱摒棄傳統的第一、第三人稱，采用第二人稱。從小說開篇“你把左腳踩在門檻的銅凹槽上，用右肩頂開滑動門，試圖再推開一些，但無濟于事。”[5]到小說結尾“走道是空的。你瞧瞧月臺上的人群。你走出車室。”[6]米歇爾·布托爾自始至終都采用第二人稱的敘述視角，為讀者營造了一種奇妙的閱讀氛圍，使讀者的閱讀地位從被動變成了主動。“第三人稱‘他’使我們感到在室外，第一人稱‘我’把我們引進室內，但室內的四壁可能是封閉的，如同攝影師沖洗底片的暗室，這個攝影師式的人物對他自己的情況無法向我們講清楚。”[7]第三人稱的敘述視角是一個無所不知的人，“他”以旁觀者的客觀心態洞察一切，然后告知讀者，但不利于挖掘主人公的內心獨白，而且容易疏遠敘述者、主人公和讀者，給人以陌生感。而第一人稱的敘述視角是主人公“我”，不僅給人以親切感，也更易于融入作品，但太過主觀和武斷，不利于對環境、人物等的客觀再現。“所以有時在作品中引入一個讀者的代表，就是作者所對話的第二人稱的人：作者正是對他講自己的故事。”[8]第二人稱敘述融前兩者之長，避其之短，既客觀地再現了人物真實，又避免了與讀者之間的陌生感，還將人物內心的難言之隱都一一發掘，達到了更好的審美效果和藝術價值。第二，敘述時間與空間的縱橫交錯。“死板地按年代的順序鋪展故事，嚴禁回憶過去，會帶來使人瞠目的結果：無法對世界歷史作任何的引證，無法回憶遇見過的人，無法使用記憶，因而一切內心的活動都不能寫了。”[9]布托爾打破了時間順序的邏輯性，將過去的回憶、現在的狀態和未來的設想任意交錯，使得空間由單一的現實地點“那節車廂”，變為多維的思緒空間，通過這些回憶、聯想以及潛意識所引發的時空變化，為主人公苔爾蒙內心活動變化的描寫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也使讀者在火車的車廂里經歷了春夏秋冬和雨霧霜雪。第三，敘述語言的重復。重復，這種修辭手法多用于詩作、歌曲之中，以強調或增加美感為目的。而小說《變》中的重復雖無美感而言，甚至會讓人產生些許厭惡，但這重復也有細微的變化，和小說的題目很吻合。例如：

“車窗外，公路上一座高壓電纜塔在年輕女人和教士之間閃過去，一輛帶拖車的大型油車在公路上行駛，······”[10]

“車窗外面，空中陰云密布，葡萄園中露出一座教堂的高頂，它那菱形的黃琉璃瓦高聳在相當集中的村舍之上。”[11]

“車窗外，開車時就要下的那場雨，終于輕輕下起來了，······”[12]

“在走道外側，從糧倉和水塘旁的小樹林之間駛出一輛摩托車，······”[13]

“在走道外側，云彩絲毫沒有消散的意思。”[14]

“在走道外側，駛過一列長長的貨車，在瓢潑大雨下貨車······”[15]

“在暖氣鐵皮上，士兵的鞋踩碎了那塊小餅干。”[16]

“在暖氣鐵皮上，報紙團一直滾到意大利人鞋邊。”[17]

“在暖氣鐵皮上，你看見一個蘋果核從一個菱形格跳到另一個菱形格。”[18]

“車窗 外······” 在小說中出現 12 次，“在走 道外側······”出現了 9 次，“在暖氣鐵皮上······”出現了 11 次。這樣重復之中的變化，在契合了文章題目的同時，表明了隨著時光的流逝，同一事物也在不斷地變化，還折射出人物內心的變化與場景的轉換。

2.描寫手法的精準細微。米歇爾·布托爾對事物的描寫精確之至，而且絕無遺漏。“主人公像是一架照相機，從他的角度將所見之物拍攝下來，有時還用特寫鏡頭或慢鏡頭。”[19]例如，“在始終是雨水模糊的車窗外，一個方格信號標轉了四分之一圈，它仿佛出其不意地突然打破了那一排很有規律的電纜高架的節奏，更劇烈的一下震動使你右手下面煙灰缸的蓋子跳動起來”[20]“方格信號標”、“四分之一圈”、“煙灰缸的蓋子”，這些細節都能看出其描寫的精確。其實，布托爾不僅對物有具體的、客觀描寫，對人物的內心獨白也有著細致描寫。例如，對主人公起初對這次旅行忐忑心理的描寫，“你為什么神經如此緊張，為什么感到血流不暢，憂心忡忡？為什么還不覺得輕快一些？難道只是時間的變動就會使你如此心煩意亂，悵然若失，惶恐不安？”[21]

3.人物構建的新穎獨特。傳統小說人物的構建一般包括其容貌、衣著、言談、性格等；而對于新小說的人物而言，那些具體的外表和淺層次的性格特征已不再是不可或缺的元素，人物本身也失去了中心地位。

苔爾蒙，小說主人公，作者對其并無任何肖像描寫，而是側重于對其內心潛意識的描寫，從起初決定接情婦一起生活的興奮到途中回憶，對現實、未來的思索，再到最后改變決定、回歸到原始狀態的結局，作者將這種內心意識的變化流程和時間、空間的縱橫交錯巧妙融合，給讀者塑造了一個別樣的主人公。小說中，另外兩個主要人物便是苔爾蒙的妻子昂里埃特和情人塞西爾。對這兩個人物的構建同樣無過多的肖像和性格特點描寫，而是將二者分別和巴黎、羅馬兩座城市聯系起來。昂里埃特，巴黎的代表，而巴黎象征著現代的苦悶和羈絆；塞西爾，羅馬的代表，而羅馬象征著傳統的歡樂和自由。苔爾蒙生命中的這兩個女人，在他看來，她們是和巴黎、羅馬密切相連的，把塞西爾帶離羅馬、住到巴黎，她就失去了原有的光彩，繼而成為第二個昂里埃特。

米歇爾·布托爾的作品并不像其他作家的作品那樣晦澀難懂，這正是得益于他并不是完全摒棄傳統小說，而是將傳統小說的某些特點與新小說的某些創作結合起來。通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布托爾的《變》正是傳統小說與新小說的完美結合，值得欣賞、學習與借鑒。

[1][2][7][8][9]柳鳴九編選.新小說派研究［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6：612，488，146，146，140.

[3](法)克勞德·西蒙.弗蘭德公路［M］.林秀清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245.

[4]鄭克魯.法國文學史教程［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371.

[5][6][10][11][12][13][14][15][16][17][18][19][20][21]米歇爾·布托爾.變［M］.桂裕芳譯，外國文學出版社，1983：3，238，30，51，54，33，46，69，91，97，100，241，8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