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萍
(山西師范大學 戲曲文物研究所,山西 臨汾 041000)
《國風·鄘風·鶉之奔奔》,出自《詩經》國風篇。詩文的內容如下:
鶉之奔奔,鵲之彊彊。人之無良,我以為兄。
鵲之彊彊,鶉之奔奔。人之無良,我以為君。
關于《鶉之奔奔》的詩旨問題,歷來有不同見解。
1、刺宣姜說
《詩序》云:“鶉之奔奔,刺衛宣姜也,衛人以為宣姜,鶉鵲之不若也。”鄭箋云:“刺宣姜者,刺其與公子頑為淫亂,行不如禽鳥。”對于“只刺宣姜,而未言公子頑”這一質疑,唐孔穎作疏:“頑與宣姜共為此惡,而獨為刺宣姜者,以宣姜衛之小君,當母儀一國,而與子淫,尤為不可。”[1]113宋李樗《毛詩集解》也表示認同:“宣姜通于公子頑,衛人惡之。故作是詩以刺之,言宣姜之行,反鶉鵲之不若也。”[2]宋范處義更在《詩補傳》中提出:“序止刺宣姜不及公子頑。蓋所謂,不可道也,然鶉鵲之不若,則頑固在其中矣。”[3]刺宣姜之說,得到多位學者認同,如宋代學者朱子《詩經集傳》、段昌武《毛詩集解》;元代學者劉瑾《詩傳通釋》、朱公遷《詩經疏義會通》;明代學者梁寅《詩演義》、胡廣《詩傳大全》、何楷《詩經世本古義》、張次仲《待軒詩記》、朱朝瑛《讀詩略記》;清代學者桐城錢澄之《田間詩學》、吳江朱鶴齡《詩經通義》、吳江陳啟源《毛詩稽古編》、太仆寺少卿嚴虞惇《讀詩質疑》等等。
2、刺宣姜與公子頑說
宋戴溪《續呂氏家塾讀詩記》認為:“鶉之奔奔,國人刺宣姜并及公子頑也,奔奔彊彊,皆有介特(單身)之意。”[4]12元代許謙在《詩集傳名物鈔》指出:“刺宣姜,子頑。”[5]52明朝梁寅《詩演義》:“刺宣姜與公子頑,非匹耦而相從也。”[6]
3、刺宣公說
宋嚴粲的《詩緝》肯定了詩有刺宣姜之說,但從時間問題上提出:“《墻有茨》《君子偕老》《鶉之奔奔》皆刺宣姜,知此非宣姜者,宣姜淫亂,在宣公既卒之后,此言公與夫人,并為淫亂,知非宣姜,此時特為公所要,耳有彌濟盈。”[7]指出宣公淫亂,應刺之。明代季本《詩說解頤正釋》指出《鶉之奔奔》是衛惠公被逐出,公子黔牟在位時所作,又黔牟與公子頑為同母兄弟,指責兄弟,是“中構之言”,家丑不可外揚。此外,孟子有言:“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在當時重視手足之愛的時代,揭露兄弟丑事是極其不仁道的。因此他指出應是宣公新臺之事,有感而發,揭露宣公劣跡所作。
4、刺惠公說
元代劉玉汝《詩纘緒》認為“此詩雖曰以刺頑姜,亦以譏惠公與在位者,意謂頑惡,而惠公反以為兄,而親之姜淫而在位者,反以為小君而尊之,是衛之君臣。”[8]明代朱謀?《詩故》則認為,刺惠公不能“防閑”,造成姜頑之果。清顧鎮《虞東學詩》同意以上二者的觀點。
此外,還有清黃中松《詩疑辨證》刺“當時士庶之有淫亂者”,何焯《義門讀書記》指出伯有所作《鶉之奔奔》意在刺趙武,“言誰執晉政,而不辨姓也。”[9]137
胡安國在《春秋傳》中通過劉奕與楊時的對話,很好的解釋了《鶉之奔奔》沒被孔子所刪的原因,即是為“衛為狄所滅之因”。進而揭示出古詩的垂示警戒作用。對于此種觀點,宋代的朱子《詩經集傳》、呂祖謙《呂氏家塾讀書記》、段昌武《毛詩集解》、嚴粲《詩緝》;元代劉瑾《詩傳通釋》、朱公遷《詩經疏義通》;明胡廣《詩傳大全》、何楷《詩經世本古義》以及清嚴虞惇《讀詩質疑》表示贊同。
宋人嚴粲在《詩緝》中,認為“我以為君”為國恥。明人姚舜牧《重訂詩經疑問》則進一步從詩的結構分別提出“我以為兄,為惠公恥之也;我以為君,為國人恥之也”兩層含義。
該主旨主要引自孔子之說,子曰:“唯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故君命順則臣有順命,君命逆則臣有逆命。”詩曰:“鵲之姜姜,鶉之奔奔,人之無良,我以為君。”這句話是說君命之重。孔氏曰:“此明臣事君,不敢專轍,君之出命,不可不慎。”而我以為君,君又無良,《孟子》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上從下化,衛風風氣糜爛。因此本正則末從,君命正,國家方能昌盛。
關于以上四種說法,筆者認為,“刺宣姜說”是作詩的直接目的,“垂戒說”是詩寫作的最終目的,即詩旨。詩共兩章,前兩句順序不同,內容不同,以鶉和鵲兩種動物起興,鶉和鵲“居有常匹,飛則相隨”,以此美好景象反襯下文所諷刺內容,范處義稱之為“此以美而顯其惡也”。[3]既然諷刺對象本不是配偶,就不能相伴相隨。據學者爭論的焦點,即該諷刺事件是宣公強占宣姜,或是公子頑與宣姜的不倫之婚。
從時間上說,宣公強占宣姜先于公子頑與宣姜成婚。《史記·衛康叔世家》記載:十八年(前701年)初,宣公立公子伋為太子,并為太子娶妻。在未拜堂之前,宣公見所娶女子美貌,就自娶其女,立為夫人,即為宣姜。宣公強娶宣姜之后第二年,宣公駕崩(前700年)。宣公死后,惠公(公子朔)即位(前699年)。[10]1593《左傳》:“初恵公之即位也少,齊人使昭伯(惠公庶兄公子頑)烝于宣姜,不可,強之。”[11]266可推測出,惠公被逐出衛國之前,在位三年,而在此期間,公子頑已經與宣姜在一起了。《鶉之奔奔》創作時間已不詳,但是可以大致推測其創作的時間范圍,那么其應該在惠公立為國君之后。
宋人章如愚編寫的《群書考索續集》有記:“邶鄘衛商幾內地,武王伐紂,以其京師封紂子武庚,分其地,置三監,自紂城北為邶,南為鄘,東為衛,成王滅三監,封康叔于衛,后世并二國,而有之七世至頃侯,當周夷王時,衛變風始作,各從其國,本而異之,為《邶》《鄘》《衛》之詩。自頃公至襄公,凡十二君有詩者,六成已下無詩變詩以事為次,諸變詩一君有數篇者,大率以事之先后為次,故衛宣公先烝于夷姜,后納伋妻,《邶》詩先《匏有苦葉》,后次《新臺》,是以事先后為次也。舉此而言,則其余皆以事次也。《墻有茨》、《鶉之奔奔》皆刺宣姜其篇不次,而使《桑中》間之編篇之意,或以事義相類或以先后相。”[12]30《邶》《鄘》《衛》詩大部分是以事情的先后發生順序而記錄的。《柏舟》是描述衛共伯與其妻子的山盟海誓,《墻有茨》是衛人諷刺公子頑與母(宣姜)的丑聞,《君子偕老》是諷刺衛夫人宣姜淫亂之事,《桑中》是指衛王室風氣糜爛,《定之方中》之后是寫衛文公之后的事情。根據詩創作的時間順序,《鶉之奔奔》的順序為第五位,之前《墻有茨》《君子偕老》《桑中》都圍繞宣姜作為被刺對象而作,那么《鶉之奔奔》也該如此。如果換成以“刺宣公”為主旨,那么其次序應該在《墻有茨》之前。
從內容上說,文中涉及四個不明指代對象的代詞,即“人”“我”“君”“兄”。筆者認為第一章的“人”與“兄”指代相同,同理,第二章的“人”與“君”亦然。根據《詩序》云:“鶉之奔奔,刺衛宣姜也,衛人以為宣姜,鶉鵲之不若也。”[1]113鄭箋:“刺宣姜者,刺其與公子頑為淫亂,行不如禽鳥。人之行無一善者,我君反以為兄,君謂惠公。”[1]113可知第一章我是惠公,兄=人=公子頑;第二章我是衛人,君=人=宣姜。除卻“君”可作“國之小君”之意,又《易·家人》:“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13]214即子稱父母為君。君,亦有女君之意。因此筆者認為作者應該在兩章中保持同一性,即此詩的作者衛人是惠公,或衛人假借惠公所言。又因為宣姜是惠公之母,況且《左傳》記載:“惠公之即位也少,齊人使昭伯烝于宣姜,不可,強之。”[11]266此為國家丑事,不宜宣揚,所以此詩應為衛人假借惠公所作。此外,還有一種情況,即人=兄=君=宣姜。玄子曰:“此娣妾之詩,兄、女兄、君、女君,皆謂宣姜也。”按《孟子》曰:“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是娣于姊得稱兄矣。”《易》曰:“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是娣于嫡,得稱君矣。”[13]319因此爾陸氏認為“我”即是宣姜之妹與妾。《毛詩集解》已經指出此種說法的錯誤。《詩序》曰:“衛人刺之亦猶《墻有茨》序言,因此衛人刺之不必專指妹與妾也。”[1]113另《史記》曰:“衛自惠公朔讒殺太子,至于懿公,百姓大臣皆不服,常欲敗之,是惠公乃國人所深疾也。”因此,此詩應為國人假借惠公之語所作。如果所刺之人是宣公,則人=兄=君=宣公,則“我”為宣公之弟,即作者。據《左傳》得知衛莊公之子交于左右公子洩、職教育,孔穎達疏云:“此左右公子,宣公之兄弟也。”也就是說公子洩與公子職可能為《鶉之奔奔》的作者。那么此詩應該作于宣公即位并霸占宣姜之后。這與《鶉之奔奔》的詩序不符,因此排除這一情況。
“垂戒說”是詩的最終目的,即最主要詩旨。朱熹在《詩經集傳》原序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動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則不能無思,既有思矣,則不能無言,既有言矣,則言之所不能盡,而發于咨嗟詠嘆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響節族而不能已焉,此詩之所以作也。……詩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則其所感者,無不正而其言皆足以為教,其或感之之雜而所發不能,無可擇者則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勸征之,是亦所以為教也。……(國風)是以諸侯采之,以貢于天子,天子受之,而列于樂官,于以考其俗尚之美惡,而知其政治之得失焉。……十三國為變風,則亦領在樂官,以時存肄,備觀省而垂監戒耳。”[14]1可知《詩經》所作原因是人有渴望表達的欲望,而詩之創作目的是其教化之意。國風的用途在于考風俗美惡,知政治得失。而鄘風作為十三變風之一的用途即是垂戒,可以說鄘風之一的《鶉之奔奔》也應有此目的。此外宣公、惠公之時,正是衛國朝廷混亂之時,父子理喪、君臣義亡、兄弟恩絕、夫婦義廢、長幼序滅,正如《毛詩集解》云:“政教荒散,世俗流移,淫亂成風,不可止也。”此種情形,為北方狄人入侵衛國提供了機會。《胡傳》楊時有云:“此載衛為戎狄所滅之因也,故在《定之方中》之前因以是考于歷代,凡淫亂者,未有不至于殺身敗家而亡其國者也。然后知古詩垂戒之大,而近世有獻,議乞于經筵,不以國風進讀者,殊失圣經之旨矣。”[15]則此詩重在揭露北方戎狄侵略衛國之原因。再者,《鶉之奔奔》作為淫詩,未被刪除,孔子取之而曰:“放鄭聲者,非取其詩之義與其音也,不沒其實著,其召亂亡國之本,如春秋逆亂之事,屢書特書,皆所以垂勸戒,正性情也,其為放也深矣。”又三山李氏曰:“淫亂非美事,而不刪之者,所以示監戒也。”可見,《鶉之奔奔》的詩旨意在給后世以警戒。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刺宣姜”是《鶉之奔奔》的內容,但絕非其最主要的詩旨,只是陳述宣姜與公子頑淫亂之事,予以譏諷。而“垂戒之說”上升到國家安全與昌盛問題,將衛國之所以滅亡的經驗與教訓記錄,并警告后世,才是此詩的詩旨。
[1](漢)毛公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2]李樗,黃櫄.毛詩集解[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3]范處義.詩補傳(卷十五)[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4]宋戴溪.續呂氏家塾讀書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5.
[5]許謙.詩集傳名物鈔[M].北京:中華書局,1985.
[6]梁寅.詩演義[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7]嚴粲.詩緝[M].廣文書局,1983.
[8]劉玉汝.詩纘緒[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9]何焯.義門讀書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7.
[10]司馬遷.史記·衛康叔世家[M].北京:中華書局,1959.
[11]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1.
[12]章如愚.群書考索續集[M].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2.
[13]黃壽祺,張善文.周易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14]朱熹.詩經集傳[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15]胡安國.胡氏春秋傳[M].文淵閣四庫全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