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知道什么》的網狀結構及人物情感分析

胡葉婷

（安徽工程大學機電學院 基礎教學部，安徽 蕪湖 241000）

作為19世紀末最早一批對現代主義文學進行探索的作家，亨利·詹姆斯因其在作品中對人物心理細致入微的刻畫以及獨特的“視角”理論在文壇久負盛名。“他對小說家個人印象的強調使他極力倡導一種能夠直接呈現人物主觀真實的透視方法，即所謂的心理現實主義描寫方法”［1］106-107。因此，他被譽為“心理現實主義之父”。

心理現實主義是西方現代主義流派之一，指“運用意識流手法表現人物內心真實的創作思想”［2］850，而“心理現實主義的主要特征是力圖真實地反映人物對客觀現實的思考過程，通過客觀現實世界在人物心靈世界中的反映這一特定角度來折射地反映生活”［3］81-82。在中后期的創作過程中，亨利·詹姆斯把自己從故事中剝離出來，不再是一個故事的敘述者，而只是和讀者一樣的旁觀者，這也宣告了他和現實主義敘述模式的訣別。而當作者不再是全知全能的，此時必須要有一種新的敘述模式出現，即第三人稱有限敘述視角：以一個中心人物為出發點，用他的眼睛去看周圍的世界，而他沒看到的東西，作者并不會去刻意地揭示。這種由亨利·詹姆斯首創的敘述模式最大程度的限制了作家本身對故事的渲染以及個人主觀認識色彩。所以在他的中后期的作品中，往往都會有一個意識中心，詹姆斯就是用這個中心，在不同場景的作用下完成整個故事的，這些故事的結尾可以是順理成章，也可以是戛然而止、回味無窮。《梅西知道什么》就是一部以一個叫做梅西的兒童有限視角敘述的一個有關倫理、道德、兒童、社會的一部非真正意義上的兒童小說。這部小說為他后期的作品做了很好的實驗，掀起了向現代主義跨越的新篇章。

《梅西知道什么》是一部以兒童梅西的視角完成的小說，講述了一個因父母離異而淪為父母報復彼此工具的兒童心理成長故事。梅西不僅家庭感嚴重缺失，更被包圍在混亂的成人關系中。冷漠的親生父母，濫情的繼父繼母，以及滿口道德實則自私虛偽的家庭教師都讓這個本應天真的小女孩過早地卷入了成人骯臟腐朽的世界。大人的世界浮躁喧鬧，異性相遇，只有荷爾蒙在互相誘惑，在她進入成人的世界后，她自己的世界也就沒了。整部小說中，梅西的視角和意識是讀者獲得信息的唯一渠道。梅西到底知道什么，她是如何知道都需要讀者自己去探索。梅西的意識是活動的，且有時候會表現得莫名其妙。但是，亨利詹姆斯堅持用這個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女孩的意識和有限視角去寫這個故事，其原因主要有兩點：1，這部小說主要寫的就是生活在成人世界里小孩的心智成長過程，而詹姆斯認為孩子是難捉摸的，成人是無法知道孩子內心的想法，所以必須要用孩子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2，孩子的純凈的眼睛看大人世界都是如此的驚心動魄，更凸顯了整個社會的道德淪喪。除了梅西這個內在的意識中心外，這部小說還有一個特色：就是在結構上所有的大人都和梅西有關系，他們的性格特點甚至是彼此的關系都靠梅西牽引。這樣，他們以梅西為中心，自然地形成了一張網。而這也符合亨利詹姆斯曾經提到的：“小說人物的意識中心就是小說結構中心，小說內容以及形式上的其他成分在很多時候都圍繞著人物的意識中心展開”［4］。這種像蜘蛛網狀的結構最早是侯維瑞在所著的《現代英國小說史》提出來的：“這種獨特的結構的出現是因為對精神世界描繪的需要。而這種結構就是以現代小說的表現對象“自我”為中心，讓這個“自我”的各種思緒、感覺、遐想、幻覺、夢魘、各種胡思亂想，自言自語從這個中心輻射出，構成放射形的蛛網結構。在個人經驗與感覺的無限擴散與復雜運動中，傳統概念上的人物性格刻畫與故事高潮結局幾乎不復存在，故事的情節是在對內心世界的描摹中零零碎碎逐漸浮現出來的”［5］25。在《梅西知道什么》中，詹姆斯正是以梅西的意識為中心，將她的感覺和思想輻射到和她有關系的每一個人身上，通過對話和場景的轉變并用聚焦的手法完成了一部兒童心理成長史。這種網狀結構的敘述形式，不同于過去單一的線性敘述結構，它可以用最少的筆墨，讓整個故事簡潔不松散。在小說中，梅西的中心地位貫穿故事始終，用她的視角去看世界，而以她為中心的這張網上的每一個人的性格在和她打交道的過程中逐漸浮出水面。這張網上的所有人都和梅西都有關系，且彼此之間也存在著緊密的聯系，每一個人都是網絡中相互連接的節點，如此精致的結構使整個故事非常的緊湊。

圍繞梅西的人物主要有以下幾個：梅西的生父Beale，生母Ida，繼父Sir Claude，梅西的后母同時也是曾經的家庭教師Overmore，以及梅西后來的家庭教師：Wix。這些人物為讀者展現了復雜混亂的男女關系，這些全都是赤裸裸地暴露在一個七八歲的小孩的生活里。詹姆斯編織的這張網不僅是他獨特敘述技巧的結果更是對凌亂的男女關系的最好詮釋，他含沙射影諷刺了當時社會下人們對情感的迷失，這張情網是個體對感情不負責，因各自的欲望而導致的結果。故事中的這些人物或多或少的都有些人格缺失，并且都是利己主義。接下來將就Sir Claude，MrWix,Ida和Beale這四個人的性格特點分析他們的情感危機。

一、活在自我情欲里的Sir Claude

如果說梅西是故事的女主角的話，Sir Claude就應該是男主角了。Sir Claude是梅西的繼父，同時也是梅西感情世界的啟迪者。在梅西第一次見到他照片的時候就已經深深地被他吸引了。他有著鮮亮的外表，可惜卻沒有鮮亮的頭腦。他受制于自己的欲望，常常猶疑困惑。他缺乏獨立，他恨他所依靠女人，卻又因為貧困而不得不和她繼續生活，而他內心的情欲卻一直在引誘他。他的性格里面有不少柔性的成分，很多時候不能自我把握，需要外力來幫他選擇。他對女人有誘惑，同時自己也受別人誘惑。可是他又不是完全意義上的壞人，他多少還尊重道德，于是他便開始痛苦。梅西，是一個缺乏家庭溫暖和愛的女孩。詹姆斯在前言中就已經這樣描述梅西：“她就是一杯苦酒，一件又小又深的瓷杯子，裝滿了各種辛酸……她成了他們泄憤報復的工具”［6］65。Sir Claude的出現彌補了她的感情缺失。可是，梅西只是把SirClaude當成她感情的寄托。在最初的時候，Sir Claude只是父親般地關愛著梅西，可是隨著被Ida拋棄，孤獨感與挫敗感侵蝕著他，而他唯一求助的人只有梅西。Sir Claude向梅西訴說著他是有多么的害怕女人，當梅西問他她是否害怕她的時候，他說他害怕她的長大，他害怕這個女孩也會變成讓他難堪的女人，他頻繁地去她的房間，與她談自己和她媽媽的感情，甚至是其他女人的感情，而當他逐漸發現自己對梅西的情感出現了偏離的時候，他用“老小孩”，“親愛的男人”，“梅西小男孩”，“老伙計”來模糊她的性別。他和梅西手牽手散步在Kensington Gardens里，就像情侶一樣。可是對于梅西，她與Sir Claude之間不過是曖昧的感情游戲，正如她看到的大人之間的那種游戲而已。她迷戀Sir Claude俊朗的外貌，也喜歡他帶給她的親切感，于是在她與Sir Claude碰到了Ida和她的新情人Captain時候，她又瞬間喜歡上了這個Captain，而當Captain稱她為“女士”的時候，她更是忘記了Sir Claude。她愿意和他還有媽媽一起生活，并不在意沒有Sir Claude，而后來她也有意隱藏她和Captain的談話，任憑Sir Claude幾次三番的追問。Sir Claude喜歡梅西，超出了父女的感情，梅西是他唯一的親人，可惜他超越了界限，他對其他女人的感情也是混亂不堪。這是一個可憐的男人，徒有外表，看似情感豐富，實則內心軟弱孤獨，他像是一個被上帝拋棄的孩子，來到人間，是女人收留了他，而身邊的女人永遠比想象中更無情，可是他的內心到底還是肆恣的感情的奴隸，于是悲劇成了他的代名詞。

二、活在自我世界里的M rs W ix

MrsWix是梅西的后來的家庭教師，書中梅西對于她的感覺是：“她曾經是個母親，有著熱情更有痛苦，她有一些古怪令人疑惑的東西，這更是媽媽不會有的”［6］80。Wix是一個衣著過時并且喪女的寡婦，她總是喋喋不休地提及被小馬車碾死的女兒ClaraMatilda，并告訴梅西那是她死去的小妹妹，她不擇手段追求她要的東西，她有力量，有激情，她鄙視一切有違道德的行為，也是書中唯一道德的代表。可她是無知、病態的。自她女兒死后，她變得越來越自我，并且具有極端的占有欲。在她牽手梅西的時候，梅西即刻就感到她是永遠不會“松手”的。她雖然詛咒別人的的情感糾葛，自己卻也是過猶不及。如果說Sir Claude的情欲是藏匿于心的，那么MrWix卻是開誠布公的。她從不掩飾自己對于家庭的渴望，對于愛情的渴求，她可以毫不掩飾地與Overmore爭奪Sir Claude的照片。在與梅西的交談中，她也對這個幾歲的小女孩不合時宜地訴說著自己對Sir Claude的愛，同時也半引誘地問梅西：“親愛的，你是不是也喜歡他？”，“你好像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吧”［6］66？她的這些暗示性的話語也是在一點點地侵蝕著這個小女孩本來純潔的心。這個貧窮的家庭教師，雖然被看做是老實有原則卻因為錢而甘心被Ida利用，即使她討厭Sir Claude與Overmore約會，可還是因為Sir Claude的錢而接受了。她沒有錢，又缺乏知識技能，但她幻想著有一個家，并執拗地認為終有一天她、Sir Claude和梅西三個人能在一起生活。在這場愛情游戲里，她的外貌、年齡都不占優勢，但是她依舊執著她的幻想。當她知道她可能會被Ida趕走的時候，她要求Sir Claude為她和梅西置辦一間屋子，同時他自己也可以脫離Ida的束縛，而當后來，Sir Claude真的離開了Ida的時候，她更是表現得異常興奮和輕浮。而在她被所有人拋棄的時候，她更是直白地向Sir Claude叫道：“帶上我，帶上我，我在這兒啊，我在這兒啊”［6］107。道德，對于她而言不過是用來要挾的工具，她對梅西說是梅西害她喪失了道德，結果最后還是被梅西拋棄了。其實一開始，她只是把梅西當成她女兒的替代品，后來變成了附屬品，最后則是用于滿足和Sir Claude在一起的工具。對于情感，她的認識是病態的，她是一個活在她自己世界里的人，一個打著道德的旗號滿足自己的私欲的人。

三、活在自我仇恨里的Ida與Beale

Ida與Beale是梅西的親生父母，可惜感情破裂的她們選擇了離婚。對于失去了完整家庭的梅西，他們不僅沒有給予更多的關心，相反，卻把她當成了報復彼此的工具。梅西的父親Beale是一個與時代格格不入的人，他愛吹牛，曾經在公使館里沒有工資工作的時間成了他吹噓的資本：“當我在東部的時候……”［6］54。可惜，這些不過是一些已經消失很久的泡沫而已。而當自己無法認清現實，只會沉溺在過去也就宣告了他的悲哀。現實生活中的不得志，家庭生活的不和諧，他僅剩的財產就只有女兒梅西了。所以女兒是他對妻子發泄怨恨的對象，他不允許她看Ida給她的信，并把他們丟在火里。父親的朋友把梅西當成寵物樣的虐待她。在公爵夫人家里，為了向女兒展現自己的能耐，他對她說他自己可以拿走那六塊糖果。事實上，并不是因為他和公爵夫人的關系多好，而是公爵夫人給過他錢。他夸大自己的本事，用不切實際的話語進行保護自己，維護自尊。Ida，這個本應得到同情的女人卻也是一個自我為中心的人，她自私，喜歡用冷暴力。她不是個好母親，也是想通過女兒來報復自己的前夫，她在她面前說盡Beale的壞話。梅西在她眼里同樣只是自己的物品而已。她忽略梅西的感情。沒有盡到做母親的義務，她利用梅西傳遞對前夫的仇恨，利用她和Sir Claude見面。她有不止一個情夫，而在了解Captain也是媽媽的情人之一的時候，“梅西仿佛一瞬間看到了瘋狂、孤獨、毀滅、黑暗還有死亡”［6］108。Ida是一個強勢的女人，“她臂長的優勢就是可以在臺球比賽中打敗她的前夫，以此炫耀她的優勢并借以表達對前夫暴力的不滿”［6］109。她專制蠻橫，脾氣暴躁。可是也正是由于這些導致了她結局的凄慘：又病又老的她最后她失去了親人，雖然她曾經有過很多男人，可后來一個都不在身邊了。最后，她孤獨地乘船去了一個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只知道是在南美。

通篇看來，《梅西知道什么》似乎沒有什么連貫的故事情節，沒有傳統小說開頭、發展、高潮和結尾。所有的情節不過是由梅西的意識和場景的變化組成的。這雖然加大了讀者閱讀的難度，但也增加了可讀性和互動性。書中的人物的關系就像一張蜘蛛網，而這種網狀結構正是當時人物的生活和精神狀態的體現。表面上看，《梅西知道什么》如書名暗示的好像是一部兒童作品，可是故事牽扯到的內容卻是離婚，色情。根據叔本華的美學觀點，他認為“藝術復制著由純粹觀審而掌握的永恒理念，復制著一切現象中本質和常往的東西，不僅是純粹直觀下對意志的復制也是對世界本質的，純粹的，真正的，深刻的認識”［7］258。這部小說出版于 1887年，正是當時資本主義社會的藝術反映。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宿命，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宿命，時代在人身上的映射根深蒂固，人的善惡美丑，時代的定位作用不可抗拒。資本主義追求過度地自由以及其腐朽的思想導致了人的精神困境，而理不清的男女關系更是體現了人物內心的浮躁與迷茫。因此，通過對這部小說的分析，不僅可以很好地了解這種網狀結構特點，更能幫助讀者了解19世紀末人們的情感困境以及社會現狀。

［1］申丹，韓加明，王麗亞著.英美小說敘事理論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2］王先霈主編.小說大辭典［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1.

［3］呂智敏主編.文藝學新概念辭典［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0.

［4］（英）Henry James,"Letters,1899,To Mrs.Humphry Ward,"［J］.Henry James:Selected Literary Criticism,1899,2(1):155.

［5］侯維瑞.現代英國小說史［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85.

［6］（英）Henry James.What Maisie Knew［M］.London:Penguin,1985.

［7］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