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海
(晉中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政史系,山西 榆次 030600)
1900年(庚子年),八國聯軍借口保護使館安全而發動了侵華戰爭,迫使清政府于1901年9月7日與英、俄、德、法、美等11個帝國主義國家簽定了《辛丑條約》,其中規定中國向各國賠款白銀4.5億兩白銀,以關稅、鹽稅和常關稅作為擔保,分39年還清,年息4厘,本息共計9.82億兩,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庚子賠款”。其中,美國分得3200多萬兩(合2400多萬美元),超出戰爭實際損失1100多萬美元。
以致于美國國務卿海·約翰在1904年的一次談話中說:“庚子賠案實屬過多。”當時駐美公使梁誠得知這一消息后,馬上與美國交涉,同時報告給清政府。他提出了退款興學的建議,“以為廣設學堂,派遣游學之用”。梁誠的想法,正好符合了美國的心意。梁誠還廣泛游說,重點是深入美國各大學,贏得了一些大學校長的支持。美國伊利諾大學校長詹姆士于1906年給總統羅斯福的一份備忘錄中,建議政府吸引中國留學生前往美國,通過教育當時的中國青年,從而為美國培養一批支配中國的可用人才。這也擊中了美國的要害。那時正是中國學生紛紛前往日本留學的高峰。1907年2月,日本宣布中國在日留學生達17860人,而自從留美幼童撤回后,近30年中國赴美留學生寥寥無幾。中國學生的留日高潮,引起美國人的不安,他們開始意識到爭取中國留學生的重要性。1908年,美國國會通過議案,將部分庚子賠款退還中國,以資助中國學生留美。根據中美雙方的協定,從1909年開始,前四年中國每年向美國派出100名留學生,從第五年起,每年至少派50名,直到用完全部退還的庚款。這就是近代教育史上長達40年的“庚款留學”。
繼美國之后,英國、比利時、法國、意大利、荷蘭(俄國十月革命后終止該條約)等國也都或多或少地退還了部分庚款,用以承辦文化交流和留學事業。
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退還庚款,興辦留學教育,其目的是利用留學生歸國后的影響對中國進行文化侵略和精神影響,按照他們的意圖改造中國。然而,庚款留學生們化國恥為動力,學成回國后,將全部的情感、智慧和畢生的精力,投入到報效祖國的事業中,在中國近代化進程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本文主要從教育和科學技術兩方面來進行論述。
1、為我國教育,特別是高等教育的發展提供了高素質的師資隊伍和管理人才。
20世紀早期,中國只有京師大學堂、山西大學堂、北洋大學堂3所國立大學,教職員共200多人,且大多是聘請的外籍教師。庚款留學生們學成回國后,大部分積極投身到教育領域,改變了師資缺乏的局面。據統計:1909年至1922年清華學校赴美留學歸國者共516人,回國后在學校任教職者178人,約占34.5%。其中,在高等學校任教職者155人,占30%。[1]到1925年,清華大學留美歸國的學生,其中到教育界供職的占33.78%,[2]是所從事職業當中最多的。
在大學的創立和建設過程中,他們奠定了多方面的基礎。因為這些留學生歸國后,有的擔任大學的教授,從事一線的教學工作,如葉企孫1924年回國后,歷任國立東南大學副教授、清華大學教授;吳有訓1926年秋回國,先后在江西大學和國立中央大學任教,1928年秋起任清華大學教授;周培源先后任清華大學物理系教授、西南聯大、北京大學教授等。
有的擔任大學的領導,從事行政管理工作。據統計,在30年代,全國大學校長90%以上都是留學生擔任的。1949年以前,庚款留美畢業生任大學校長、院長者有39人,系主任者63人,教務長11人。[3]如清華大學的校長梅貽琦、南開大學的校長楊石先、清華大學物理系系主任和理學院院長葉企孫、廈門大學校長薩本棟、四川大學校長任鴻雋、西南聯合大學理學院院長吳有訓、中央大學校長顧毓琇、上海南洋大學的教務處長周仁等。正是因為留學生的特殊作用,“中國教育在從舊式體制向新式體制的過渡中,幾乎在很短的時間內,完全拋棄了幾千年來的傳統舊制”[4]其中的留學生絕大數是庚款留學生。
2、促進了中國近代高等教育學科體系和科研體系的完備。
20世紀早期,我國的高等教育處于初創階段,不僅高校數目少,而且學科設置單一,學術研究薄弱。如北洋大學,僅僅有工程學、電學、礦務學、機器學、律例學五個專業;清華大學,國學部開設的課程只有中國地理、博物、國學等幾門。西學部更是簡單的照搬照抄美國教材,以英語訓練為主。庚款留學生學成歸來后,學習國外先進的學科劃分體系與系科設置經驗,開設了一些新興的學科和課程,比如清華大學的楊光弼創立了化學系,葉企孫創立了物理系和理學院;姜立夫創辦南開大學算學系;梁思成創立了東北大學建筑系;竺可楨在南京高師創立了全國第一個地學系,下設地理、氣象、地質、礦物四個專業,大力開展氣象臺站建設,并在武昌高師首開博物地理、天文氣象課程系;劉廷芳在北京師范大學開設教育測驗、教育心理等課程;陳鶴琴、廖世承等在南京高等師范學校設立心理系,開設測驗課程,這在中國大學教育史上屬首創。
另一方面,也將國外先進的研究成果與研究方法引入了國內各高校的科學研究中,興建了一大批新型的實驗室、研究室,強調理論研究與實際的統一。如張耀翔在北京師范大學首創心理學實驗室;北京大學葉企孫創立了物理系磁學研究室;顧毓琇創建了電機系、無線電研究所和航空研究所;楊石先創建了南開大學元素有機化學研究所,系統研究有機磷殺蟲劑、殺菌劑、除草劑及植物生長調節劑等高效農藥等。
3、推動了教育改革的開展。
庚款留學生將西方國家的教育思想、理念、理論帶回國內,促進了中國近代教育的改革。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促進了高校管理體制的改革。
最典型的是梅貽琦,作為第一批直接留美生,也是最早回國的庚款生。1914年,回國到清華大學任教,1931年出任清華大學校長,提出了“大學在于有沒有好教授”和“教授治校”的方針。”將這一指導思想有效地貫徹下去,成立了清華大學教授會,由所有教授、副教授組成,主要對教師教學科研及學生學風方案進行審議;對學生學習成績及學位的授予進行審核;對各院的院長及教務長進行推薦。一時間,清華名師云集:顧毓琇、朱自清、聞一多、吳宓、吳有訓、周培源、吳晗、潘光旦等,幾乎囊括當時各個學科的一代宗師。數以百計的大師的到來,使清華迅速成為中國第一流的大學。在他們的教誨下,新一批的大師級人物又不斷從這里產生。同時秉承“民主治校”的思想,來進行學校的行政管理。梅貽琦還確立了大學應該注重對學生“人格”全面培養的教學理念,對以后乃至今天的高等教育仍有很強的指導意義。
第二、推動了學制的改革。1922年,由庚款留美學生主持的全國教育聯合會,參照美國學制提出了新的學制改革方案,此學制被稱為壬戌學制,又被稱為“六三三制”。其特點是根據兒童身心發展規律來劃分不同的教育階段,其中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新學制的出臺,表明中國教育制度從效法日本轉向了效法美國,由國民主義教育轉向了平民主義教育,標志著中國近代學制體系的基本確立,是中國近代教育史上的一座里程碑。該學制公布后,除進行個別調整外,一直沿用到解放前夕。
第三、開創了男女同校的局面。陶行知不顧杜威的挽留,回國后首先來到了南京高等師范學校,28歲的他首倡男女同校。在他的奔走呼吁下,南京高等師范學校頂住壓力,于1920年正式招收女生,100多人投考,最后錄取了8人,旁聽的錄取了50人。錄取后,整個學校的風氣就有所改變,比以往大有生機,實際收到了陰陽調和,男女同校的好處。開中國教育改革先河,具有劃時代意義。
南京高等師范學校的行動,產生很大的影響,1922年,全國28所大學開始紛紛招收女生。
在科學技術方面,庚款留學生們回國后,更是起到了拓荒者、奠基人和開路先鋒的作用,填補了中國一項又一項科學技術的空白。
1、培養了大批科技精英。
庚款留美之初,清政府與美國商定,留美學生中80%學習物理、化學、礦業、機械工程、鐵路工程等,20%學政治、法律、師范、財經等,所以庚款留學生中,學習理工農醫等自然科學的一直占據很大的比例。1909年的47名庚款留美生中,學理工農醫的有39人,1910年的70名庚款留美生中有65人學理工農醫[5],這些人自然就成為我國科技領域難得的人才。如著名物理學家葉企孫、吳有訓、周培源、錢偉長等;化學家楊石先、侯德榜;數學家胡明復;地理學家、氣象學家竺可楨等。一代又一代科技人才的涌現,為科技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2、傳播了大量的科技知識。
許多留美生隨著在國外的學習,漸漸認識到祖國之所以孱弱,莫過于科學不發達,于是萌發了科學救國的念頭,決議創辦雜志,向國人宣傳科學。隨后于1914年,留學生任鴻雋、胡明復、趙元任、周仁等九人美國康奈爾大學發起發行了中國第一份綜合性科學刊物——《科學》月刊,以“提倡科學,鼓吹實業,審定名詞,傳播知識”為宗旨,該雜志采用國際通用的科學符號,并以全世界通行的從左到右的橫排方式印刷,令人耳目一新,被公認為是20世紀上半葉中國最有影響的科學雜志。1915年,《科學》月刊創刊號在上海發行,刊登發表了大量科學知識、科學理念和科學教育論文,如任鴻雋的《愛因斯坦之重力新說》、胡明復的《萬有引力之定律》、楊銓譯著的《愛因斯坦相對說》、竺可楨的《航空與天氣》、嚴濟慈的《在當代物理學中的確定率與因果率》等。
中國科學社于1915年10月25日在美國成立,三年之后遷回國內,國內外大批科技精英聚集于此,相繼發行了《科學畫報》、《科學譯叢》、《科學史叢書》等刊物,并成立了明復圖書館、生物研究所和中國科學圖書儀器公司,舉辦年會進行學術交流等,為宣傳科學和早期的科學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此外,庚款留學生還先后成立了中國農學會、中國氣象學會、中國工程師學會、中國物理學會等。科學知識通過這些學會的專門的刊物得以傳播。
正是這些科技團體、學會的建立使近代科技知識得以廣泛傳播。
3、推動了科學研究和探索活動的開展。
1928年,我國第一個從事近代科學研究的專門機構中央研究院成立,宗旨為“實行科學研究,并指導、聯絡、獎勵全國研究事業,以謀科學之進步,人類之光明”。內設物理、化學、工程、地質、天文等十多個研究所,其中竺可楨、周仁、王家輯等分別領銜氣象、工程、動植物各研究所。
竺可楨,他是中國第一個從事近代氣象學研究的學者。在他主持下,1928年,在南京組建了第一個氣象站,在全國各地建立了40多個氣象觀測站和100多個余量觀測站,使中國的氣象事業略具雛形,促進了我國氣象事業的發展。
我國第一個獲得人類學博士學位的李濟,曾攻讀于哈佛大學。回國后應聘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考古組主任,主持了中國人自己進行的第一次科學考古發掘——殷墟考古發掘,出土了許多的器物與甲骨,為殷商史的研究提供了大量的史料。
馬可波羅曾驚嘆中國城市和建筑,但真正用科學方法研究中國古建筑并將它介紹到世界的則是從梁思成開始。1928年,梁思成留美回國,開始了對中國古建筑的研究,花了七年功夫,寫成了《清式營造學》,跑遍全國200多個縣,收集了大量資料,寫成了《中國建筑史》,新中國成立后,他又致力于北京古都和全國文物古跡的保護,還主持設計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人民英雄紀念碑。
社會主義建設時期,很多令世界震驚的重大發現和偉大創舉,大多出自于回國后的庚款留學生之手。
1957年12月10日,令全世界華人揚眉吐氣,35歲的楊振寧和31歲的李政道一起登上了諾貝爾物理學的領獎臺,這是中國人第一次獲得世界科學的最高榮譽獎。
1959年,大慶油田的發現讓西方世界瞠目結舌。翁文波從留學開始就為此奮斗著,學習之余,自己研制了一部重力儀(利用地球的重力來進行探礦的儀器)。回國后,帶著重力儀和新研制的測井儀,來到玉門關,開創了中國石油工業的多項第一。最為重要的是,他運用在實踐中探索出的新的生油理論,準確地勾畫出了中國石油遠景分布圖,為大慶油田的發現,為全國陸地和海上石油的開發,做出了杰出的貢獻。1966年開始又轉向了天災預測,經過多年的不懈探索,他創立了與傳統的統計預測完全不同的信息預測理論,成為中國天災預測的一代宗師。據統計,他共做過252次有資料記錄的各種預測,包括地震、干旱等國內外預測,其中211次基本上是成功的,成功率達83.73%。
1965年9月17日,世界上第一個人工合成蛋白質——牛胰島素,在中國上海誕生,在當時世界上產生了很大震動。“蛋白質是生命的存在形式”,因此,人工合成蛋白質的意義就可想而知了。為完成此壯舉,庚款留學回國的王應睞和鄒永魯,作為項目主持人,功不可沒。
20世紀60——70年代,中國僅用十多年的時間創造了“兩彈一星”的奇跡,使中國真正開始成為有重要影響的大國。而研制“兩彈一星”的23位科學家,其中21人有著留學經歷,而庚款留學生又占了13人。
正是因為庚款留學生對科學的大膽實踐,為日后中國科技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從1909年第一批庚款留學生開始到新中國成立前結束,庚款留學為中國培養了一批又一批杰出的人才,有力地推動了中國的近代化進程,這是西方列強所始料不及的。
[1][5]曹欣欣.試論清末民初的留美運動(下)[J].江蘇師范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3):1-8.
[2]徐魯航.“庚款留學”在中國的主要影響[J].天津師范大學學報,1989(2):54-60.
[3][4]周棉、李沖.論庚款留學[J].江海學刊 2007(5):161-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