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青
(湖南師范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湖南 長沙 410006)
近年來,我國政府道歉取得長足發展。“政府道歉”從無到有,從回應性行為到主動性行為,從個別行為到制度化行為,體現了黨和政府執政理念的提升,反映了民主政治建設的巨大進步。與此同時學術界也對政府道歉行為、現象和制度進行了深入研究,并取得了豐碩成果。
綜合現有研究,政府道歉的主要支撐理論有:人民主權理論、權責一致理論、委托代理理論和責任政府理論等。人民主權理論詮釋了政府權力的來源和歸屬,強調一切權力屬于人民,強調國家和政府存在的目的是受人民委托,維護社會全體成員的利益,這為政府道歉提供了法理依據。如果官員因失職瀆職或不作為給人民利益造成重大損失,就應該向人民道歉。所以,公開道歉是人民主權理論的內在要求。同時權力的授予也伴隨著責任的承擔。即有權必有責,權責一致。政府官員作為權力的行使者,就必須承擔起相應的責任。人民主權理論和權責一致原則只是從理論邏輯上論證了政府道歉的必要性,而在政治實踐中則表現為委托代理關系和責任政府建設。人民將管理國家的權力委托給政府,人民和政府之間形成了委托代理關系。公眾委托權力是為了自我權利的實現,而政府作為代理人,維護公共利益則應是其行為的目的,政府應當對委托人即公民負責。當官員出現過錯、失職等情況時,向百姓道歉是順理成章的事。而責任政府則是為了規避代理風險。當公共利益受損時,追究政府及其官員責任是責任政府應有之義,能否主動向公眾道歉,就是官員是否負責任的表現。[1]
為了促進我國政府道歉的進一步發展,有必要對我國重要的政府道歉事件進行梳理。理論界普遍認為,隨著2003年SARS事件中國官員問責制的啟動,官員道歉之風在全國興起。雖然當時道歉并沒有被納入問責程序,但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吳儀曾就中國處理SARS問題工作中存在的不足,向世界衛生組織官員表示歉意。2004年,時任吉林省省長洪虎因吉林中百商廈火災通過媒體罕見地向人民兩次道歉。這在深受“官本位”意識影響的中國,影響重大,民眾深受鼓舞。有學者評價該事件“政壇始聞道歉聲”。2007年,全國兩會上,國務院副總理吳儀和國家環保總局局長周生賢兩人分別就各自分管工作中存在的不足公開向代表和公眾致歉。這表明,不論中央高層還是地方官員,都能降低姿態向普通百姓真誠表達歉意。2007年9月,深圳市率先制定的全國首例“官員失職道歉”地方立法—《深圳市政府部門責任檢討及失職道歉暫行辦法》,更是作為我國官員道歉制度化的里程碑,掀起了我國政府道歉發展的高潮。2009年7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共同印發并實施《關于實施黨政領導干部問責的暫行規定》,“責令公開道歉”首次在中央的政策文件中出現。2009年,眉山市也制定了《政府部門決策失誤檢討和公開道歉制度》,這進一步推動了我國政府道歉的常態化發展。
從官員對道歉的“噤若寒蟬”,到如今主動公開向公眾道歉,體現出整個社會文明的巨大進步,更體現了官員在思想意識里對群眾態度上的敬畏,凸顯了公眾公民地位的提升。沈小平就認為,官員公開道歉有利于改善政府形象,增強公眾對政府的親切感和信任感,維護和提升政府官員的公信力,是政府和百姓之間建立良性關系的開始。[2]張效誠認為,官員主動道歉體現了政府重視和尊重群眾利益,體現了勇于面對現實的勇氣和決心,是一種責任意識的回歸。[3]
我國的政府道歉存在的問題主要有:(1)“罪己式”道歉。“罪己式”道歉是當前主流的官員道歉方式,其姿態意義大于實際作用。這種道歉方式不過是想免除自己的責任,不是真正的道歉。[4](2)“作秀”道歉。如果工作頻繁出錯、頻繁道歉,道歉就成了一種沒有實際意義的“作秀”行為,甚至成了推脫責任、平息民怨的手段。[5](3)“被迫”道歉。一些官員的道歉可能并不是出于自身的責任意識,而是迫于社會輿論或組織壓力,或是出于各方面利益的綜合考量。(4)“缺位”道歉。現實生活中出現更多的是級別較高官員的道歉,而最需要道歉的應該是一些“官不大但有權”的基層官員,因為他們的工作與老百姓關系最密切,對老百姓生活影響最深。[6](4)“洗責”道歉。“失職道歉”具有異化為“減壓器”和“擋箭牌”的趨勢,可能把問責和追責的壓力減到最低限度,甚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或是可能把道歉當作對事件責任者的處理方式來對待,勢必造成相關法人或個人事實上承擔的責任與其應當承當的責任不符合。[7]
我國的政府道歉出現種種“異化”的趨勢,一方面與我國政府道歉政策制定不到位有關,這主要表現為制度供給不足,同時與我國的政治文化環境和制度環境有密切關系。
1、我國政府道歉制度上的欠缺
我國不僅缺乏政府官員道歉的全國性統一的制度、法律法規,而且地方性的政府官員道歉的制度文本也很欠缺。同時,已有的規章制度中,也存在很多不足:
第一、制度法律效力不高。法律的效力等級是以其立法主體的權力等級為基礎的,而我國現有的道歉制度屬于地方政府規章,在我國的法律體系中層次較低,效力低下,影響有限。
第二、道歉適用主體不明確。任何政府官員出了錯都有責任向公眾道歉。而現有制度對道歉主體的規定不明晰,除了“負有管理責任的政府部門”,并沒有規定其上級監管部門的官員是否道歉。道歉主體不明確造成嚴重的官員“替代”道歉現象。
第三、道歉條件狹窄。在制度中一般規定,發生重大事件,致使國家利益、人民利益和公共利益受到嚴重損害或者造成嚴重社會影響時,政府部門應當向公眾道歉。而對于何種程度叫“嚴重”并沒有給予明確界定。另外,一些看似“不大”,但對民眾日常生活造成負面影響的事情是否也需要道歉。
第四、道歉對象覆蓋面窄。道歉對象不應該僅限于當事人,由于政府行為影響廣泛,應該仔細區分直接當事人和間接影響者。[8]
第五、道歉的形式不夠鄭重、多樣化。道歉形式上,深圳市政府采取召開新聞發布會、在主要報紙刊載道歉書等形式。眉山市政府要求在市級媒體上公開道歉。但這些形式缺乏真誠,對民眾沒有心理沖擊力,在實際運行中是否會起到公開道歉應起到的作用,需要進一步探討。
第六、缺乏對政府道歉的監督、評價機制。眾學者普遍認為,目前的官員道歉只能作為部門內部實行的自我約束和自我監督機制,公眾只能被動接受,缺少與其配套的權力監督機制來監督政府道歉的具體執行,缺少制度化評價來評價政府道歉的效果、公眾接受的情況等。
2、現實因素
第一、我國傳統的神權政治觀念、”官本位”意識和“面子”心理影響了我國行政倫理的建設。
學者普遍認為,在中國,神權政治觀念、“官本位”傳統思想和中國人的“面子”心理等大大影響了行政倫理建設。神權政治觀念中,認為政權合法性來源在于“君權神授”“臣權君封”,強調官員對君主負責。在“官本位”思想影響下,行政官員被賦予了較高的社會地位和較多的社會尊重,他們生怕因向百姓道歉損了權威、丟了“面子”。姜風平直接指出:部分領導干部抱著“官本位”意識不放,無視黨的批評和自我批評原則,缺乏反思、懺悔意識。認為道歉會影響自己的形象,影響自己的前途,不要說公開道歉,就連群眾的知情權也被剝奪,能捂住的“秘密”盡量捂住。[9]
第二、我國政治制度環境對政府道歉影響 江淼在分析影響行政首長公開道歉的關鍵因素時認為,責任政府建設不到位和黨政關系不協調影響了我國政府官員的公開道歉。我國的責任政府建設不到位,還存在責任劃分不清、責任機制缺乏、責任追究不明等問題;另外,中國的干部制度堅持黨管干部的原則,重大決策中,黨管干部原則和“誰決定、誰負責”的首長負責原則在承擔責任方面出現了相矛盾的方面。[10]
官員道歉在實踐和制度上的問題大大影響了政府道歉應取得的效果,因此,必須加快道歉制度建設和配套制度完善,以推動我國政府道歉的規范化、常態化發展。
在政府道歉應遵循的原則方面:第一,道歉應真誠。充分體現有錯必改的心胸和誠意;第二,道歉應及時;第三,道歉方式應多樣,但形式一定要服務于內容,還要符合民族習慣;第四,道歉應公開;第五,道歉的功能主要限于道德層面,而不應該被夸大,不應以道歉來代替應承擔的實體責任。[11]
道歉制度的法律效力方面:要提高相關法律的效力等級,增加制度供給,必須由憲法來保證其正當性與效力性。
對于政府道歉制度的具體構想,學者們普遍認為,道歉主體必須明確。在道歉申明中,必須明確政府部門與官員的責任過失;道歉對象必須全面。由于政府行為的影響力,不僅要向當事人道歉,還應向本行政區域的全體人民致以歉意;道歉情形必須科學化、具體化;道歉形式必須公開化、鄭重化、多樣化,且在道歉申明中說明道歉原因、整改措施、時間進度以及責任承擔安排。
對于道歉評價機制方面,有學者提出應建立行政道德評價系統,將政府道歉相關情況記錄在行政道德評價記錄中,作為日后部門職效評估與選拔任用的參考標準,以此促進有效行政。
綜合各研究資料來看,對我國政府道歉的研究還處于起步階段,評論性文章多,專業性研究少,缺少系統化、理論化的研究成果。研究主要集中于對當下我國具體的政府或官員道歉事件的簡單分析和評論。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1)較為詳細地梳理了我國政府道歉的理論基礎,為其進一步制度化找到了理論支撐;(2)從政府、社會和公眾多角度分析了政府公開道歉的意義,同時指出了我國政府道歉的種種異化趨勢及負面效果;(3)從現有的制度情況和我國基本國情方面分析我國政府道歉出現困境的原因并積極尋求解決方式;(4)我國政府道歉制度體系方面的研究是眾多研究中的重點和熱點。各學者還通過借鑒國外的道歉事例來多方位、多角度構建我國政府道歉制度的規范體系,使其更全面、更科學、更具可行性。
盡管如此,筆者認為,還有一些關鍵點需要進一步研究。
第一、政府道歉和政府問責的關系需要更加明確。政府道歉是作為一種政府及其官員承擔責任的方式還是作為一種明確錯誤、明確責任的承諾方式,這是政府道歉制度化過程首先需要明確的問題,對這個問題認識的清晰或模糊直接關系到政府道歉制度是否能發揮實際作用。二者關系需要進一步明確,道歉絕對僅僅是開始,道歉決不能代替承擔政治責任、行政責任和法律責任。
第二、中西政府道歉的路徑對比。一些西方國家的官員犯了錯,上到總統、下到普通公職人員,向民眾認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在其法律規章制度中,并沒有政府官員道歉的制度規定。而中國的政府道歉的路徑選擇卻是制度化。但鮮有學者研究中西政府選擇不同道歉路徑的原因所在。
[1]金婧、申鋒.官員道歉的制度化困境及其路徑選擇[J].法制與社會,2012,(2):249.
[2]沈小平.聚焦政府官員公開道歉[J] .政府法制(半月刊),2005,(19)(上):23.
[3]張效誠.“公務員不作為道歉”只是一個起點[J].社會觀察,2007,(5):42.
[4]長平.官員問責與道歉[J].民主與科學,2009,(6):75-76.
[5]胡海軍.“道歉”之后怎么辦[J].黨政論壇,2009,(4):64.
[6]周亞越.官員道歉、問責及其制度安排[J].云南社會科學,2009,(1):49.
[7]石家友.警惕“失職道歉”的異化[J].廉政瞭望,2007,(11):30.
[8]唐斌.我國政府道歉規范的制度變遷及其特征分析[J].中國行政管理,2010,(9):40.
[9]姜風平.我們需要道歉[J].實踐,2006,(10):47.
[10]江淼.行政首長公開道歉研究[D].北京:中國政法大學,2010,(1):23-24.
[11]任建明.向國外官員學道歉[J].人民論壇,2009,(2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