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 倩
(安慶師范學院文學院,安徽 安慶 246133)
語言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而發展,層出不窮的網絡詞匯便是當今社會互聯網迅猛發展的特色產物。作為具有特定使用群體和應用領域的語言文字,網絡詞匯往往突破人們固有的思維模式和表達習慣,巧妙運用各種“偏離”手段,創造出含蓄、另類、幽默、暗諷等藝術效果。2013年7月5日《都市快報》一篇《它們有個名字——網絡新成語》的報道引起了媒體和網民的廣泛關注。文章中的“十動然拒、人艱不拆、喜大普奔、累覺不愛、男默女淚、不明覺厲”等網絡熱詞被命名為“網絡新成語”,開始進入公眾視野。隨后中國新聞網《網絡造詞風行 專家:有些網絡詞匯不會火很久》,人民網《人艱不拆?十動然拒?吐槽網絡“新成語”:流行但不美》,中青網《“網絡成語”會進成語詞典嗎?》等網媒相繼對其展開熱議。據《中國青年報》報道,諸如“細思恐極、不明覺厲、喜大普奔、男默女淚、累覺不愛、人艱不拆、不約而同”這些詞語,僅3天就得到了4.6萬余次轉發。網絡新成語儼然成為當下具有代表性的一類網絡詞匯。
其實,網絡成語的流行并非從2013年開始,早自2007年起,像“正龍拍虎”、“秋雨含淚”、“兆山羨鬼”、“林貌楊音”等網絡成語就已進入民眾視野,這些成語多數都來源于重大新聞事件,因而能夠在當時引起一定程度的關注。相較于這類網絡成語,當下的網絡新成語更勝在一個“新”字。這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同是來源于時下熱議事件,相比之前的“國家大事”,網絡新成語的來源多為網友身邊的生活故事,內容更貼近生活,主題更貼近大眾心理,更能激發內心的情感共鳴,因而能在較短的時間內流行起來。像“十動然拒”就取材自某大學生16萬字情書表白被婉拒的事件,意為“十分感動然而拒絕”;“人艱不拆”則出自林宥嘉歌曲《說謊》中的歌詞“人生已經如此艱難,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這些均為年輕網民日常生活中廣泛接觸和了解,更易于傳播和使用。
同之前的網絡成語相比,網絡新成語除了四字格之外,還增添了二字格和三字格的形式。例如“智捉”即“智商真讓人著急”;“請允悲”即“請允許我做一個悲傷的表情”;“冷無缺”為“冷漠、無理想、信仰缺失”。這類帶有縮略性質的詞語,同“打秋風”、“白眼狼”、“撲朔迷離”、“休戚相關”等傳統成語相比,內容和形式的確新穎另類,但同時卻也缺少了后者的凝煉和深刻。
網絡隱語指的是年輕網民為追求方便或彰顯個性,使用同音字、音近字、特殊符號等奇特方式所創造出的網絡用語。由于大多出于娛樂目的,網絡隱語往往超出了人們常規的認知范圍,所以晦澀難懂,不熟悉網絡的人初次接觸難免摸不著頭緒。網絡新成語就是一類極具代表性的網絡隱語。例如,“漲姿勢”就是“長知識”的諧音;“不明覺厲”解釋為“雖然不明白,但感覺很厲害”,“細思恐極”意為“仔細想想,覺得恐怖至極”。這種音變或縮略的形式因為書寫問題或無法體現原句中的轉折等邏輯關系,自然會造成理解障礙。這種明顯的“隱語”特質決定了這類詞語的適用范圍只能是網絡,適宜的言語社團也只能是資深網民。
成語是一種相沿習用、含義豐富而具有書面語色彩的固定短語。[1]“偏離”的概念由俄國形式主義者什克洛夫斯基首先提出。偏離即對常規的背離,與“零度”相對。“零度”即語言的規范形式。對零度的超越、突破、違背就會造成“偏離”,網絡新成語是對傳統成語的偏離。從意義的整體性來看,傳統成語往往并非其構成成分意義的簡單相加,它的實際含義往往隱于表面意義之后;而網絡新成語卻并不具備這種語義的融合性,而是借助傳統成語的結構形式,基于語言經濟性和創新性原則,對網絡語句進行的省略縮寫。此外,從語言效果來看,偏離可分為正偏離和負偏離。正偏離是一種藝術化的偏離,是語用佳句,能大大提高語言表達效果,增加審美功能;負偏離則是一種不規范的語言,它造成語言的晦澀不通,同人們的文化和心理相矛盾。[2]正偏離的網絡新成語在表達上形象、簡潔、生動,為人們所喜聞樂見;而負偏離的網絡新成語往往求新求異,意思晦澀難懂,傳達的內容消極,語言的負面影響較大。下面簡單列舉幾則網絡新成語例句來進行分析探討:
(1)看著情敵被女神拒絕,喜大普奔。(喜聞樂見、大快人心、普天同慶、奔走相告的縮寫)
(2)剛才的電影情節,讓人細思恐極。(仔細想想就恐怖至極)
(3)為了向女同學表白,他準備了好幾個禮拜,結果被十動然拒。(十分感動然而拒絕)
(4)轉發文章,男默女淚!(男生看了會沉默,女生看了會流淚)
(5)白富美不是你想追就能追到的,啊痛悟蠟。(啊,多么痛的領悟{蠟燭}”的縮寫。“蠟燭”是微博上常用的表情符號。)
(6)好帖子,火鉗劉明。(“火前留名”的諧音。希望能跟著沾點兒人氣)
(7)我已經對中國足球累覺不愛了。(“很累,感覺自己不會再愛了”的縮略形式)
(8)無聊刷個圖,我伙呆。(我和小伙伴們都驚呆了)
(9)你再這樣宅下去,我真擔心你會不約而同。(太久不被異性約而變成同性戀’的縮寫)
(10)在這位跳舞的大姐姐面前,那些跳萌舞的都是一群戰五渣。(戰斗力只有五的渣滓,出自漫畫《七龍珠》。形容某人能力不行、戰斗力低下,意同“弱爆了”)
從上可以看出,網絡新成語力求變異、新奇和獨創,改變了詞語正常的搭配規律,表現出強大的語言創造力。但這種“創新”也不可避免地帶有“硬傷”—— 錯別字、歧義、病句。很多網絡新成語存在語言濫用的情況。所以,這種違背語言規律的創新式“語言偏離”難免會遭到人們語感系統的抵制。
語言是音義結合的符號系統,音義的結合具有任意性。但是一旦這種音義結合得到了社會的認同,那么它就具有了強制性。“諧音”是巧用音同義不同的同音字表達特殊語言效果的修辭。網絡新成語作為在網絡交流中使用的用語,受輸入法和交流時效性的影響,正確的漢字往往會被其他同音字代替,而網絡又往往默認這種錯寫。像“火鉗劉明”的正確形式應是“火前留名”,引申出的“山前劉明”則是“刪前留名”的諧音。這類同音替代的語音偏離形式固然新奇,但也往往把簡單的意義復雜化,違背了語言發展規律,且不利于漢字的正確書寫,對現代漢語的規范產生不利影響。
語義規則要求語言世界與現實的物理世界相一致,即能指和所指要一致,這樣才能被全體使用者理解,從而能夠進行正常的交際。[3]語義偏離即說話者對常規意義的故意違背和變通使用。成語是相沿習用的固定短語,其意義經過時間的沉淀穩定下來為大眾熟知慣用;網絡新成語則試圖打破傳統語言規則,創造出更深層次的“言外之意”。例如“不約而同”原指“沒有經過商量和約定而彼此的看法或行動完全一致”,這樣的褒義詞被偏離成“太久不被異性約而變成同性戀”的貶義詞,這其實是網絡亞文化對傳統文化的一種顛覆。亞文化是指通過特定的文化風格對主流文化進行挑戰從而建立認同的特殊文化方式,往往涉及邊緣文化、弱勢群體對主流文化和權力的抵抗。[4]諸如網絡新成語的這種個性化的表達,雖不至于撼動傳統語言規范的主流地位,但它在一定程度迎合了青少年為主流人群的娛樂文化傳播,客觀上不利于傳統語言的健康發展。
如果一個詞語或句子違背語法常規,那么它就屬于語法偏離。語法偏離主要表現為變異組合和超常搭配。網絡用語通常是將一句網絡語縮寫成三字格或四字格的形式,其實質是網絡縮略語。縮略語是人類在自己的語言實踐過程中,為了適應日常社會交際需要而創造出來的一種簡便的語言形式。它的特征是對一般的完整語言形式進行成分的簡化,從而獲得一個相對簡單的可以代表原完整語言形式及意義的特殊語言單位。[5]只不過這種言簡意賅的形式往往導致語義信息模糊,增加了識別難度。例如“啊痛悟蠟”是將漢字語言符號和網絡人工符號創新性結合在一起,表達一種后悔式的感慨;而“十動然拒”中“十動”是“十分感動”的縮寫。它以“數詞+動詞”的形式表達偏正關系也是對規范語法的偏離。這些的語法偏離形式很難清楚說明詞義與事物或現象命名之間的關系,詞的理據性較差,因而難以得到全社會的認可和推廣。
層出不窮的網絡語言具有強大的滲透力和影響力。部分超常規網絡新詞甚至擴散到社會現實生活當中,給維護現代漢語體系的完整性和規范性帶來了不小挑戰。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張頤武說:“不懂新詞,在網絡上就沒法說話。新詞出現的頻率太高了,每個人都無法掌控全部,最前衛的人也往往無所適從。”網絡新語言是快節奏生活、高科技社會的特色產物,是語言中最活躍的部分,是現代漢語豐富和發展的體現。合理適度地規范網絡新語言,有利于語言傳遞信息、交流思想、承載文化的功能更好地發揮出來。
對于網絡新成語的應用和影響,大家見仁見智。反對者認為網絡新成語就是對規范化語言表達方式亂改亂造的“新語新詞”。這種不規范的語言縮略形式倍受年輕人的追捧,尤其不利于學生學習規范用語,長此以往會造成語言的混亂;支持者則認為應該抱著寬容理解的態度去對待這種“鮮活”的語言。網語是當前語言文字中的活躍部分之一,是語言多樣化的具體體現。[6]王長壽先生認為:“一些較為過激或粗鄙的詞匯無法出現在論壇回帖中,網絡微縮語的出現就恰當地回避了這樣的問題,同時也是對網絡環境、網絡語言凈化的重要貢獻。”《西藏商報》一篇《網絡頻現縮寫新成語是語言豐富還是退化》也認為網絡新成語簡潔明快,形象性強,符合語言發展潮流,對于使用網絡新成語不應過多苛求。
對待網絡新成語,我們不能操之過急。語言的發展也要經歷自然選擇的過程。只要是適應社會發展的語言,它就有生命力,就會被廣泛使用并日趨規范;反之就會逐漸淡出公眾視野,最終被淘汰。從語言的產生機制來看,網絡新成語是時下年輕人以情感宣泄或是娛樂為目的,借助網絡途徑追新逐異的產物。其使用群體的年齡結構、語言習慣和語言的態度決定了傳播和使用范圍十分有限。即便它可能會紅極一時,但也很快會因被新熱點覆蓋而為人們所遺忘。這種缺乏生命力的詞語很難得到社會的廣泛認同與使用而成為正統語言;從語言的傳播機制來看,多數網絡新成語雖為年輕人喜聞樂見、廣泛應用,但在語言交際中難免會導致語言語病和言語語病,造成歧義、誤解等交際障礙,但在經歷短暫的新鮮感之后,為了更順利地交流,多數人還是會回歸到規范語言習慣的影響和約束當中。
許嘉璐先生曾經在《文匯報》上說:“語言在規范中發展。規范并不能阻止語言的發展演變和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語言現象,當然也就不能保證出現的新詞新語新說法人人都懂得。不進行規范當然不行,過分強調規范,希望純而又純也不行。”語言規范的出發點是為應用而規范,絕不是為規范而規范。語言規范不能脫離語言應用的實際,也不能脫離語言發展的實際。[7]對于網絡新成語的規范,我們既要堅持適度的原則,也要抱有寬容的態度。畢竟網絡新成語只是網民自我調侃和娛樂的一種情緒管理手段,只要合理引導這類詞語在網絡空間交流使用,避免影響正常的社會生活學習,其實無可厚非。至于這種網絡詞匯究竟能流行多久,則應該交由時間來檢驗。只有經歷時間的長期沉淀,得到全體社會成員的普遍認可,這樣的語言才能夠最終成為具有生命力的規范化語言。
[1]黃伯榮,廖序東.現代漢語[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
[2]王蘋.語境中的語言偏離[J].溫州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1).
[3]郝新星,鄒長征,李靜.網絡語言的語言偏離分析[J].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S1).
[4]劉桂茹.網絡與網絡亞文化[J].藝苑,2011(2).
[5]殷凌燕.試論縮略語及其規范化問題[J].咸寧學院學報,2004(24).
[6]黃中習.網絡用語與語言規范[J].嘉興學院學報,2003(2).
[7]詹伯慧.當前一些語言現象與語言規范[J].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