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耀章
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1870年4月22日—1924年1月21日),思想家、革命家、政治家,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的締造者。列寧傳承了馬克思主義,把馬克思主義發展到了列寧主義階段,并使馬克思主義從理論開始變為實踐,從理想開始變為現實。列寧為領導布爾什維克黨進行的十月革命既提供了意志與膽識,又提供了智慧與思想,開創了前無古人后有來者的世界社會主義事業,也為正處在千年大變局中的中國社會先進分子送來了革命的馬克思列寧主義。
所謂列寧的“忠告”,本意是指列寧誠懇地勸告的話,同列寧的“政治遺囑”相關聯。列寧的政治遺囑可分為廣義和狹義兩部分。廣義的政治遺囑是指1922年12月23日,列寧決定口授一系列札記,把他認為“最重要的”、使他“焦慮不安”的想法和考慮寫出來。到1923年3月2日,列寧口授了《給代表大會的信》等8篇書信和文章。列寧政治遺囑的內容非常豐富,涉及到黨的建設、黨和國家政治制度改革、民族問題、合作社、工農聯盟、發展生產力、文化革命等等。狹義的政治遺囑一般是指列寧的《給代表大會的信》,該信中曾提到建議黨中央把斯大林調離領導崗位。然而,本文所謂的列寧的“忠告”,既不是指狹義的列寧的政治遺囑,也不是指列寧關于“共產黨員成了官僚主義者。如果說有什么東西會把我們毀掉的話,那就是這個”①《列寧全集》(第五十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300頁。的忠告,還不是指廣義的列寧的“政治遺囑”。筆者特別想闡發的問題主要有三:其一,到目前為止,國內外無論是政界還是學界,還很少有人從列寧的“政治遺囑”中解讀出本文所特指的“忠告”內容;其二,雖然列寧“忠告”的內容寓于列寧的“政治遺囑”之中,但“忠告”的內容與“政治遺囑”的其他內容不能等同視之;其三,列寧“政治遺囑”的其他內容可能成為過去時,但“忠告”的內容并沒有遠離我們的時代而去,由此必須提醒人們勿忘!那么,列寧政治遺囑中的“忠告”內容是什么呢?
本文所說的列寧的“忠告”內容是指在1923年1月2日列寧口授的《日記摘錄》中涉及的三個自然段。由于版本不同(由此給我們的啟示是,高質量高水準翻譯,對于完整準確地把握經典著作的思想原義是至關重要的),為說明問題起見,特引出來以便于比較:
“……我們可以而且應當利用我們的政權把城市工人真正培養成在農村無產階級中傳播共產主義思想的人。
我說了‘共產主義’這幾個字,我要趕忙聲明一下,以免引起誤會或過于機械的了解。決不能把這一句話了解為似乎我們應當馬上把純粹的和狹義的共產主義思想帶到農村去。在我們農村中還沒有實行共產主義的物質基礎之前,這樣做對于共產主義可以說是有害的,可以說是危險的。
不能這樣做。應當從建立城鄉的聯系開始,決不能過早地給自己提出向農村推行共產主義的目標。這個目標現在是達不到的,是不合時宜的,現在提出來不但無益,反而有害?!雹佟读袑庍x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679頁。
“……我們能夠而且應當利用我們的政權使城市工人真正成為在農村無產階級中傳播共產主義思想的人。
說了‘共產主義’這幾個字,我要趕快聲明一下,以免引起誤會或過于機械的理解。決不能把這話理解為我們應當馬上把純粹的和狹義的共產主義思想帶到農村去,在我們農村中奠定共產主義的物質基礎之前,這樣做對于共產主義可以說是有害的,可以說是致命的。
不能這樣做。應當從建立城鄉間的交往開始,決不給自己提出向農村推行共產主義這種事先定下的目標。這種目標現在是達不到的。這種目標是不合時宜的。提出這種目標不但無益,反而有害?!雹凇读袑庍x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65頁。
從以上引文中可解讀出這樣三個問題:第一,究竟由誰向誰傳播馬克思主義。列寧強調的是由城市工人或無產階級向農村農民或農村無產階級傳播馬克思主義,其中,可見列寧暗含著的思想是,相比較而言,城市工人或無產階級要“先進”于農村的農民或農村無產階級,不過,城市工人或無產階級并不是先天的自然而然的先進于農村的農民或農村無產階級的,要靠“培養”、才能使之“真正成為”(這對于我們今天理解和宣傳的“馬克思主義大眾化”是有一定啟發意義的)在農村無產階級中傳播共產主義思想的人。那么,這樣的人又靠誰來培養呢?第二,列寧這里的“共產主義”,是有“純粹的和狹義的”與“非純粹”的或“廣義”的馬克思主義的之分、之別的。由城市工人向農村無產階級傳播的只能是非純粹的或廣義的馬克思主義,而不能是純粹的和狹義的馬克思主義,那么,所謂純粹的和狹義的馬克思主義是什么呢?第三,列寧特別強調傳播馬克思主義是有條件的。如果在農村中“還沒有實行”或“奠定”共產主義的物質基礎之前,就“過早地”或“馬上”就把純粹的和狹義的共產主義思想帶到農村去,那不但無益、有害,而且還是致命的!可見,本文的所謂列寧的“忠告”正是這其中的第三點。列寧逝世90年來的國際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運動歷史正反兩方面的經驗教訓證明:在真正的物質基礎具備過程中,過早地傳播和推行(當然不僅限于在農村、而且在城市以至于在一個國家)純粹的和狹義的共產主義是有害的和致命的!
為了加深對列寧的這個不可忘卻的“忠告”的理解,我們擬提出和初步分析以下幾個問題。
首先,關于“純粹的和狹義的共產主義”。在這里,列寧所說的純粹的和狹義的共產主義,實質上就是馬克思主義、科學共產主義、科學社會主義的同義語。那么,什么是馬克思主義,什么是共產主義?恩格斯在《共產主義原理》一文中指出:“共產主義是關于無產階級解放的條件的學說。”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30、248頁。恩格斯在《關于共產主義者同盟的歷史》一文中有指出,共產主義是“無產階級所進行的斗爭的性質、條件以及由此產生的一般目的”④《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33頁。的學說。我們通常認為,由于時代和歷史使命決定,馬克思恩格斯的馬克思主義或共產主義,主要是側重于理論論證,而不是具體的實際運用,這就要求人們以科學的態度對待他們的理論論證。正如馬克思恩格斯所強調的,理論原理的實際運用,隨時隨地都要以當時的歷史條件為轉移。⑤《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30、248頁。馬克思恩格斯在不同場景的論述中都強調一個共同的主旨問題,這就是“條件”。列寧的“忠告”中的“物質基礎”就是“條件”的同義語。他諄諄告誡人們:要推行那種不講條件、沒有物質基礎的純粹的和狹義的“共產主義”將導致一種致命的災難。由此可見,馬克思主義的共產主義就是一種“唯條件主義”,亦即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世界觀的學說。⑥參見黃 森:《馬克思恩格斯創立辯證唯物主義世界觀的過程》,《光明日報》2011年9月19日;田居儉:《唯物史觀是唯一科學的歷史觀》,《中國社會科學院院報》,2007年第7期。馬克思恩格斯的共產主義學說,就是要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基礎上,是以消除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之間的敵對為目的的。
其次,關于革命問題上的辯證法與建設問題上的唯物主義。在革命與建設的問題關系上,進步的革命能夠解放或推進社會建設與進步;失當的社會建設往往會引發或導致革命的發生。在辯證法與唯物主義的關系問題上,辯證法與唯物主義并不必然產生關系和聯系,其中,辯證法有樸素的辯證法、唯心主義的辯證法和唯物主義的辯證法等;唯物主義也有樸素的唯物主義、機械的唯物主義和辯證的唯物主義等。在革命與辯證法、唯物主義以及建設與辯證法、唯物主義的關系問題上,有著更為復雜的交互關系。當把馬克思主義理解為理論論證的馬克思主義和實際運用的馬克思主義兩個部分有機統一時,勢必要在邏輯和歷史的統一上提出、研究分析和回答革命與建設的相互關系問題。依據馬克思恩格斯“條件論”的理論論證邏輯,他們認為無產階級社會主義革命將首先在西方文明國家同時發生,并以此為信號(這也是一種條件),帶動東方相對落后的民族國家實現不經過資本主義“卡夫丁峽谷”的穿(有別于“跨”)越式發展。然而,這一理論設想在以伯恩施坦為代表的第二國際領袖們那里被簡單化、教條化、機械地固化甚至庸俗化了。1899年2月,伯恩施坦因其所編寫的《社會主義的前提和社會民主黨的任務》一書對馬克思主義作了全面“修正”及其以后的影響而贏得了民主社會(修正)主義鼻祖的稱譽。他們以“民主”作為“前提條件”而站立到俄國十月革命的對立面而反對這種革命。對此,列寧在《論俄國革命》一文中,指出他們的學究氣,他們迂腐到了極點,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他們對馬克思主義中有決定意義的革命辯證法是一竅不通,一點也不理解。①《列寧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689-691頁。列寧進一步指出:“既然建立社會主義需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雖然誰也說不出這個一定的“文化水平”究竟是什么樣的……),我們為什么不能首先用革命手段取得達到這個一定水平的前提,然后在工農政權和蘇維埃制度的基礎上追(趕)上別國人民呢?”②《列寧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77頁??梢?,馬克思恩格斯的邏輯是,首先有資本主義的建設成果為革命創造了前提——然后再進行無產階級革命(在一定程度上,伯恩施坦等第二國際的領袖們歪曲并庸俗化了這一邏輯),這是一種革命問題上的唯物主義;以列寧為領袖的布爾什維克黨的邏輯是,在特殊的國際國內的條件和形勢下首先進行奪取政權的革命——然后再進行社會主義建設,這是一種革命問題上的辯證法。這在當時好似一樁難以判斷是與非的歷史公案,但是如果在今天比較公允地看來,當年,伯恩施坦及第二國際領袖們的主張較為符合西歐的情勢,而列寧及布爾什維克黨的實踐行為則更符合俄國的國情。從特定意義上說,列寧與第二國際領袖們及其在俄國的代表們相互間的論戰缺乏一定的公約數。然而,列寧所直面的是俄國冷酷的現實,他絲毫沒有陷入空想,他領導俄國人民不失時機的從革命的辯證法轉向了建設的唯物主義,我們從他的“忠告”中已經得到了證明。對此,筆者稱之為是在革命與建設關系問題上“首先和然后歷史發展序列的顛倒”③參見拙文:《學習列寧關于經濟方面的政治思想保證經濟建設的社會主義方向》,《蘇州大學學報》1984年第1期;《試論十月革命和社會主義經濟、政治體制改革》,《蘇州大學學報》,1987年第4期;《關于十月革命方式的思考》,《蘇州大學學報》,1988年第3期;《試論列寧的社會主義》,《蘇州大學學報》1989年第1期。。
再次,關于列寧“忠告”的歷史見證。列寧對建設俄國需要什么樣的物質基礎問題關注最早,最為重視。早在1918年春就提出了蘇維埃當前任務問題。先后提出關于社會主義的兩個著名的公式:一是在1918年提出,“蘇維埃政權+普魯士的鐵路管理制度+美國的技術和托拉斯組織+美國的國民教育=總和=社會主義”;二是1920年提出,“共產主義就是蘇維埃政權加全國電氣化”。這兩個公式強調三個問題:第一,特別強調國家政權優位,體現首先奪取政權的革命辯證法邏輯的延續;第二,特別強調發展高度的社會生產力,體現然后建設的唯物主義邏輯使然;第三,特別強調新生蘇維埃共和國與世界資本主義發生積極的經濟關系,體現對外開放、向資本主義學習的歷史唯物主義及唯物主義辯證法邏輯創新。但是,由于帝國主義聯合的武裝入侵,這兩個公式預設沒能進入實踐程序,并被迫實施了“戰時共產主義政策”。這一政策對粉碎外國武裝干涉,平息國內叛亂,鞏固蘇維埃政權起到了保障作用。但其弊端隨著戰爭結束而暴露出來,引發部分工農群眾不滿,導致1921年2月喀瑯施塔得暴動。直面嚴峻的形勢,列寧反思戰時共產主義政策,勇于創新,探索解決經濟文化落后國家社會主義建設思路。1921年3月俄共(布) 十大通過了推行新經濟政策的決定。但是,1924年1月21日列寧逝世以后,新經濟政策很快就被廢止了,以1925年4月俄共(布)十四大確立斯大林“一國可以建成社會主義”為標志轉向了“斯大林模式”。今天看來這一轉向,正如列寧當年所說的是有害的和致命的。1991年12月25日蘇聯解體以后,引發了人們對斯大林模式的歷史性反思,更有甚者,還引發了一股懷疑和否定列寧的歷史功績,及十月革命是否具有歷史必然性的聲浪。國內學者的反思是比較公允的、全面的,如張全景對蘇共失敗原因概括為:既有政治原因又有經濟原因;既有內因又有外因;既有主觀原因又有客觀原因;既有歷史原因又有現實原因,并且認為現實原因是主要的。①張全景:《蘇聯亡黨亡國的慘痛教訓》,《高校理論戰線》,2008年第3期。李慎明則認為蘇共垮臺、蘇聯解體是有多種原因的,主要有三類:西方世界的和平演變、軍事威脅與爭霸;社會主義在實踐中出現的失誤和弊端;蘇共領導人長期脫離人民群眾、腐敗、背叛,并認為這是主要的。②參見李慎明:《蘇共亡黨亡國的歷史教訓》,《人民論壇》,2011年第37期。然而,筆者卻認為其中的歷史原因、失誤和弊端是更為重要的。其中偶然中有必然,從特定意義上說,正因為沒有汲取列寧的“忠告”所富有的智慧,才成為日后蘇聯亡黨亡國的不可忽視的源頭、基因(DNA)及內因依據。
對于中國共產黨人來說,相比較而言,對列寧的“忠告”比較陌生,至1978年改革開放前對“斯大林模式”卻比較熟悉,其對中國革命和建設的影響也更加深遠。新中國建立初期的內外環境下,我們黨并不知曉列寧的“忠告”,雖然沒有復制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嫁接”了“斯大林模式”,探索性地走出了自己的路,雖然取得了奠基性的成就,但也犯下了影響后來經濟社會健康發展的帶有某種“基因(DNA)”性質的錯誤。對此,中國共產黨人的反思認識是不對稱、不平衡的。最早對此有比較清醒認識的是周恩來。在一次外事活動中,身患重病的他忠告西哈努克、喬森潘、英薩利:“我們中國共產黨人曾經犯過錯誤,我們必須為此造成的后果負責。我冒昧地提醒你們,不要期望通過一場大躍進就能一步跨進共產主義的最后階段,你們必須小心謹慎,明智行事,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共產主義道路。如果你們拋棄這種謹慎和共產主義的常識,那只能給你們的人民帶來災難?!雹蹚垑鄞?《周恩來病重期間告誡西哈努克什么》,人民網,2013年6月9日。周恩來這段話既是對我國接連發生“大躍進”、人民公社化、“文化大革命”等嚴重“左”傾錯誤的深刻反思,更是忠告兄弟黨避免重蹈覆轍的金玉良言。如果說,對于當時的蘇聯以及整個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來說,列寧的“忠告”屬于預見,那么周恩來的忠告則是中國鐵的事實。
列寧曾經指出:“一個政黨對自己的錯誤所抱的態度,是衡量這個黨是否鄭重,是否真正履行它對本階級和勞動群眾所負義務的一個最重要最可靠的尺度。公開承認錯誤,揭露犯錯誤的原因,分析產生錯誤的環境,仔細討論改正錯誤的方法——這才是一個鄭重的黨的標志,這才是黨履行自己的義務,這才是教育和訓練階級,進而又教育和訓練群眾?!雹堋读袑庍x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67頁。中國共產黨就是這樣一個鄭重的黨。重溫列寧的“忠告”,直面復雜的中國現實,1978年的改革開放開啟了從頭(1949年或1956年)做起的歷史進程。1985年8月28日,鄧小平在會見津巴布韋非洲民主聯盟主席、政府總理穆加貝時,對列寧的新經濟政策曾有過一次評價,他說:“社會主義究竟是個什么樣子,蘇聯搞了很多年,也并沒有完全搞清楚??赡芰袑幍乃悸繁容^好,搞了個新經濟政策,但是后來蘇聯的模式僵化了。中國革命取得成功,就是因為把馬列主義的普遍原則用到自己的實際中去。在社會主義建設方面,我們的經驗有正面的,也有反面的,正反兩方面的經驗都有用。要特別注意我們‘左’的錯誤。‘左’的錯誤帶來的損失,歷史已經作出結論。我們都是搞革命的,搞革命的人最容易犯急性病。我們的用心是好的,想早一點進入共產主義。這往往使我們不能冷靜地分析主客觀方面的情況,從而違反客觀世界發展的規律。中國過去就是犯了性急的錯誤。我們特別希望你們注意中國不成功的經驗?!雹荨多囆∑轿倪x》(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第139-140頁。筆者認為,鄧小平的這些話也是一種忠告。從特定意義上說,鄧小平的忠告,是在新時代條件下對列寧“忠告”的歷史性回聲。鄧小平理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社會發展理論,實質上是對“新經濟政策”的歷史性傳承,是可適應整整一個時代的長期戰略,而非權宜之計。
正處在全面深化改革實踐征途中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暫時距離“純粹的和狹義的共產主義”“遠”了些,但距離為解決民生問題的合格的社會主義則日益趨“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