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丹丹
追求幸福,是存在于每一個人的意識或感覺中的顛撲不破的原理和原則,也是整個歷史發展的結果。總體而言,唯物史觀產生以前的民生幸福理論,盡管蘊含著豐富的人本思想,但多數是從抽象人性論的預設出發,甚至以人性異化為代價,把幸福的實現訴諸于道德、快樂、神靈以及財富等先驗或外在的東西。對于人來講,這種“抽象掉了作為過著人的生活的人的主體”的幸福是短暫的、毫無價值的。馬克思認為,人類要實現自由全面發展以獲得真實的幸福,既要有超越現實的勇氣和力量,又要有現實的物質基礎;既要遵循歷史發展規律,又要訴諸現實的主體性實踐活動。可以說,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是對“至善”價值論的現實解讀與理性詮釋。在馬克思的眼中,幸福并不僅僅限于精神上的完滿與超越,它存在于一個本原的現實世界中,只有依據本原世界的面貌才能確切地描述出幸福的形態。在研究和分析人的話題時,馬克思是以“現實的人”的需要、人的“自由自覺”的實踐、個人與共同體的融合發展作為觀察維度,進一步揭示幸福實現的客觀進程,展現幸福內涵的基本圖式與時代意義。
馬克思幸福觀超越了傳統幸福觀的狹隘眼界,是基于一定社會形態所容納的生產關系,是以“現實的人”作為邏輯起點,是對西方傳統幸福思想史所存在的“思辨重于生活”傾向的重構,表達出一種關注“現實存在”的倫理訴求,實現了由“唯精神至上”幸福觀向“從現實出發”幸福觀的轉換,完成了從“幸福是什么”的哲理性反思到“如何得到幸福”的現實性解答的轉變。
人的需要的現實性決定了“人的幸福”的現實性。“現實的人”為了能夠滿足歷史形成的需要并進一步創造“歷史”,必須首先解決衣、食、住、行等方面的問題。人類“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料,即生產物質生活本身”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1頁。。一方面,追尋幸福的出發點是“現實的人”的存在。人們為了滿足帶著歷史印記的現實性需要而從事實踐活動,這種實踐活動作為滿足需要的重要手段而備受重視;另一方面,馬克思認為:“已經得到滿足的第一個需要本身、滿足需要的活動和已經獲得的為滿足需要而用的工具又引起新的需要,而這種新的需要的產生是第一個歷史活動。”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1、225、190、574、162、639頁。滿足需要的實踐活動以及結果反饋會引發原有需要的變化和新的需要的產生,并最終影響人們對于既定幸福目標的反思。人類對幸福的追求即是一種客觀要求,也是一種主觀愿望,更是一種動態的、不斷生發的實踐過程。事實上,幸福的實現確證了人的本質力量,完整而豐富的個體需要用自己的思維和行動證明主客觀需要對于實踐主體的存在價值,并在遵循客觀規律的前提下發揮主觀能動性進一步作用、影響以及改造外部世界,使人的生存狀態達到完滿。
人的需要的多層次性決定了“人的幸福”的多層次性。馬克思認為,人的幸福既是一種具有自成目的性、無限意義性、創造性和給予性的生活效果,又是人的生存與發展所指向的終極目標。在馬克思看來,需要的產生與發展的過程往往呈現出某種悖論:“一方面出現的需要的精致化和滿足需要的資料的精致化,卻在另一方面造成需要的牲畜般的野蠻化和徹底的、粗陋的、抽象的簡單化,或者毋寧說這種精致化只是再生出相反意義上的自身。”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1、225、190、574、162、639頁。在這種情況下,人以“自己的肉體需要的奴隸”而存在,并未在精神方面獲得更自由地發展。功利化、抽象化的需要使“現實的人”道德淪喪、智力愚鈍、人性泯滅。馬克思認為單一的生存需要應該發展為多元的生命需要,這樣人“才能夠從自身產生出它的內在豐富性”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1、225、190、574、162、639頁。。需要的內涵、特征、表現、滿足方式與程度都會受到生產力發展水平和社會條件的制約。由于其產生原因和發展機理的不同,“現實的人”的需要表現為多元發展與無限交叉的趨勢。“現實的人”需要的多層次性決定了幸福實現手段的多樣性,也決定了幸福實現過程的多元性。因此,我們應該把人置于歷史、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環境之中,在促進生產力發展的同時積極化解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之間的矛盾與沖突,實現每一個人的本質性力量的歷史性復歸,并最終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的個性發展。
人的需要的相對性決定了“人的幸福”的相對性。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人,作為人類歷史的經常前提,也是人類歷史的經常的產物和結果,而人只有作為自己本身的產物和結果才成為前提。”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545頁。每一個“現實的人”的歷史經歷為個人幸福的實現提供了基礎與動力,幸福在需要的產生與滿足的循環之間逐漸實現,在精神與物質的分合之間逐漸圓滿。需要不僅是歷史活動的最初動力,新的需要的產生即是新的歷史活動的起點。人的需要總是呈現出特定的時代特征,總是無法超越特定的歷史與現實條件,因此人的多元性需要只能在社會發展的某一階段得到某種程度的滿足,人們由此所產生的幸福感受也呈現出相對性特點。“需求的產生,也像它們的滿足一樣,本身是一個歷史過程。”⑤《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1、225、190、574、162、639頁。人的需要不會永遠停留在一個水平上,而是具有無限的延展性與縱深性。隨著生產體系的不斷擴容與發展,需要體系也會隨之不斷豐富與完善。人們追求的幸福狀態總是隨著人的需要的變化而不斷變化,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不同的社會形態中人們對于幸福的實現有著不同的理解與詮釋,不同意識形態層面的幸福認知蘊含著不同的內容、形式、實現路徑與發展方向。馬克思對于幸福的理解經歷了一個從抽象到具體、理想到現實、絕對到相對的發展過程。
針對“幸福如何實現”的問題,答案往往因人而異。每一個“現實的人”都處在歷史的、具體的生活狀態當中,由于每一個“現實的人”在生存環境、教育程度、社會角色、精神氣質等方面必然存在著不同,面對以精神與物質、歷史與現實、過程與結果相結合的幸福鏡像,所得到的價值評判和內心感悟往往會存在著差異。現實生活已向我們展現了這樣的圖景:人類往往“通過實踐創造對象世界,改造無機界,人證明自己是有意識的類存在物”⑥《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1、225、190、574、162、639頁。,“每個人都是自己世界的主人”⑦《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1、225、190、574、162、639頁。,個人通過認識與展現自己的人生來實現對于幸福狀態的深層次領悟。幸福既來源于主觀的意識狀態,又來源于客觀的物質滿足;幸福不僅是一種生活狀態,更是一種開放的、不斷生成的社會關系,而這一切都需要在人的實踐活動中予以實現。“一個種的全部特性、種的類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動的性質,而人的類特性恰恰就是自由的自覺的活動。”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96頁。馬克思認為,人的實踐活動具有主觀能動性與創生性,能在對象性活動中發揮巨大的作用。但同時,人的實踐活動也會受到歷史條件、社會環境、人自身的思維與認識發展水平以及人的社會交往關系的制約。人的實踐并非純粹性的主觀活動,而是受制于一定的既成條件,人的存在體現了能動和受動的統一。在這個意義上,人生總會存在著某種缺憾,總會期許“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的真正解決”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85、162、11頁。。但事實卻是矛盾的解決總是具有條件性和歷史性,矛盾的終結是無法完成的。在主體與客體之間化解矛盾的的交互性活動中,“現實的人”的幸福感來源于兩個層面:一是“人應當通過全面的實踐活動獲得全面的發展”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10頁。。人生幸福來源于內在的自由感受和外在的自主性,人必須借助于對象性活動展現出人的本質的全部豐富性,人有能力通過實踐把非對象化世界轉化為對象化世界,從而滿足人作為人的生命、生活及其生存的需要。二是“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的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八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2頁。。人擺脫來自“人”和“物”的雙重羈絆與依附,堅持實踐的能動性與創生性,在醞釀、實施、發展實踐活動的過程中消除造成“人的異化”的主客觀影響,從而使現實的幸福成為可能。
根據馬克思的理論詮釋,不斷深入的實踐活動使“現實的人”真正成為幸福的人。正是基于“自覺”的價值指引,“現實的人”的創生性實踐不僅以動態、完整地方式實現了自在與自為之間融合與統一,同時也體現著人的主體性及其內在本質力量的充分發展。在馬克思看來,“動物只生產自身,而人再生產整個自然界;動物的產品直接屬于它的肉體,而人則自由地面對自己的產品。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種的尺度和需要來構造,而人卻懂得按照任何一個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并且懂得處處都把固有的尺度運用于對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構造”④《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85、162、11頁。。自覺本真地表現為人類意識的創造性和個性,自覺地實踐活動既是幸福感產生的重要因素,也是幸福感產生的動力機制和評價體系,并進一步促進幸福感的提升和演變。馬克思認為,幸福在很大程度上表現為一種滿足“現實的人”現有或潛在需求的能力,也是一種創造新需求的自覺活動,更是一種“我”與“非我”之間互為順應、影響、改造的過程。每一個“現實的人”憑借著不同的天分和自由個性,不完全受自然必然性和社會必然性的支配,不僅以“任何物種的尺度”對待物,而且將自己的需求、理性、價值融入對物的再造活動,使物向人而生。在這一過程中,人既不斷揚棄物的自在性,又不斷揚棄人的既成性;既發揮著精神理性的力量,又順應著物質的生命規律;既尊重必然,又超越必然而達到人類自身發展。
馬克思認為,人是置身于不斷發展過程中的生命體,在生命的每一刻,他都正在成為,而又永遠尚未成為他們能夠成為的那個人。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馬克思試圖闡析這樣一個觀點:幸福衡量著我們的生命刻度與質量,同樣也衡量著社會存在的意義。每一個人在確證自身本質力量,創造和享受個體幸福的同時,也在確證著他人的本質力量,創造著社會的共同幸福,個人幸福與人類幸福是相對而生的。
馬克思認為,個人幸福發端于對人的現存狀態的批判考察與深刻反思,強化于人自身與生存環境之間的動態平衡過程,實現于“確立個人對偶然性和關系的統治”的自主性狀態。馬克思按照“在批判舊世界中發現新世界”的思路,批判資產階級社會里的個人沒有獨立性和個性的事實,進一步提出人類“必須推翻使人成為被侮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西的一切關系”⑤《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85、162、11頁。。體現“現實的人”在現實環境中的獨立性與個性,完成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這體現在兩個層面:首先,在人與自身的關系上,人作為對象性的存在,尋求精神上的自我獨立性。人把自身的感性意識和現實活動當作對象來領悟、體會與認識,人把自身的現實存在理解為自我延續、創造與發展的歷史過程,自主地以人的尺度來影響、作用周圍的人、事、物,人的需要與人的活動因此具有自由自覺的意義,進而擁有追求、享有幸福的可能。其次,在人與外界的關系上:人成為自身全面關系的占有者,實現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之間矛盾的歷史性、階段性解答,人成為自身全面創造力的主體,擁有足夠的智慧與實力去應對不斷變化的矛盾。
在馬克思的理論視野中,人類幸福既不是一種超驗的現實,也不是對有限存在物的虛幻的反映,而是個人的自主性需要與自然界的自發性運行、社會形態的歷史性演進之間激蕩融合的時空表現,是個人發展與社會發展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的客觀進程。馬克思從國際人道主義視角出發,從道德倫理與資本罪惡的現實反差中深刻揭示出:資本主義社會是使人不成其為人的社會,因為它輕視人的尊嚴,蔑視人的自由。通過對現實問題的解構,馬克思逐漸勾勒出人道主義信仰與理想社會的關系,以“創造著具有人的本質的這種全部豐富性的人,創造著具有豐富的、全面而深刻的感覺的人作為這個社會的恒久的現實”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2、185、570頁。為出發點,把個人幸福和聯合體的共同幸福有機地結合起來,把人類幸福的實現與物質財富的發達,社會運行的民主、道德倫理的演進,文化藝術的繁榮,歷史發展的正義相聯系,使其進一步融入到人類不斷向共產主義社會邁進的過程中。在馬克思看來,共產主義是“以主體與其生產條件有著一定的客觀統一為前提”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八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48頁。,“以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發展為基本原則”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83頁。,是“對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因而是通過人并且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也就是向社會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復歸,這種復歸是完全的復歸,是自覺實現并在以往發展的全部財富的范圍內實現的復歸”④《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2、185、570頁。。共產主義是一種嶄新的信仰體系,建構共產主義的真正目的在于改善人的生存境遇,堅定人的理想信念,推動社會的持續發展,實現人類幸福的理想形態。它不是恒定不變的,而是動態轉化的,是一個逐步提高、永無止境的協調發展過程。
事實上,馬克思是把共產主義作為一種真實的聯合體來加以理解:其一,在這樣的聯合體中,“生產勞動給每一個人提供全面發展和表現自己的全部能力即體能和智能的機會”⑤《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10頁。,“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⑥《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頁。。只有當現實的人作為獨立的有個性的公民,有尊嚴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勞動以及社會關系,自由地發揮作為類存在物的屬性與功能。只有當現實的人認識到自身的存在價值,追逐著自己的應然的價值追求,在對實然存在的狀況進行反思與總結的基礎上,適度調試需要與滿足、欲望與實現、索取與奉獻的內在張力,個人解放與人類解放任務才能完成,個人幸福與人類的幸福才能最終實現。其二,在這樣的聯合體中,“各個人在自己的聯合中并通過這種聯合獲得自己的自由”⑦《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2、185、570頁。,為了成全每一個生命個體的幸福期望,真實的共同體“需要不遺余力地克服愚昧無知、狹隘的分立主義和獨霸一切的欲望;在這里,必須使由等級不同、地域不同所引起的利益沖突服從于一個建立和維護共同福利的共同的制度,在這里,必須根據一個偉大民族的生活條件安排勞動、交往和消費,這個偉大民族不是靠戰爭和剝削而是靠和平交換和共同協作來謀求全體和每一個人的幸福”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488頁。。
總的來說,真正的幸福決不是單純肉體的快樂和純粹心靈的滿足,而是人所向往的一種完美的生存狀態和為這種生存狀態所做的一切努力。個人幸福與人類幸福的真正融合是以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原點,其中既包括人的需求的多元化發展、人的能力的全面提升、人的自由個性的充分展現,也包括人的全面豐富的社會關系的形成、人與自然、社會、他人之間矛盾的真正解決。人所追求的幸福,決不是一己私利的滿足,他必然與他人、集體、社會發生某種聯系,只有在真實而公正的共同體中每一個“現實的人”才能具備確證個人幸福的合理性能力,獲得實現個人幸福的關鍵性條件,只有當人的個性、類特性以及社會特性得到自由而全面的發展,人才能把尋求生存的動機轉化為實現價值的目的,進而充分享有追求幸福的空間與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