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
中國傳統士大夫追求內圣外王,做官是正途。只有做官,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才可能實現,故讀書人很少滿足于單純的“清議”。民國以來,一方面是仕途不大順利(科舉制度已被廢除),一方面是西方政治思想的輸入,不少讀書人不再以做官為唯一出路,而是發展其文化批判性格(近乎“清議”)。當官的固然看不起知識分子,知識分子也看不起當官的,起碼表面上形成了兩種讀書人間的對峙。清流們將政治視為骯臟的勾當,將學者文人的從政稱為“墮落”,其結果只能人為地擴大政治權威與知識集團的距離。我主張有能力有興趣的讀書人不妨從政,只是不該頂著“管理教授”或“管理研究員”的頭銜,那顯得對“政治”缺乏誠意和自信。讀書人從政,切忌“猶抱琵琶半遮面”,那樣必然一事無成。
其實,從政或議政的知識者的命運,并非我關注的重心;我常想的是,選擇“述學”的知識者,如何既保持其人間情懷,又發揮其專業特長。我的想法說來很簡單,首先是為學術而學術,其次是保持人間情懷——前者是學者風范,后者是學人(從事學術研究的公民)本色。兩者并行不悖,又不能互相混淆。這里有幾個假設:一、在實際生活中,有可能做到學術歸學術,政治歸政治;二、作為學者,可以關心也可以不關心政治;三、學者之關心政治,主要體現一種人間情懷而不是社會責任。相對來說,自然科學家和意識形態色彩不太明顯的學科的專家,比較容易做到這一點,比如物理學家愛因斯坦和語言學家喬姆斯基都是既述學又議政,兩者各自獨立互不相擾。可人文學者和社會科學家就比較難以做到這一點。
政治家要求學術為政治服務,這可以理解;有趣的是,中國學者也對“脫離政治”的學術不大熱心,即便從事也都頗有負罪感。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中提倡“為學術而學術”的“學者的人格”,可任公先生首先自己就做不到這一點。在政治與學術之間徘徊,并非只是受制于啟蒙與救亡的沖突,更深深根植于中國學術傳統。作為學者,其著述倘若無關世用,連自己都于心不安。東林黨人的“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是傳統士大夫的精神寫照,難怪其對無關興亡的純粹知識普遍不感興趣。在已經充分專業化的西方社會,知識分子追求學術的文化批判功能;而在中國,肯定專業化趨勢,嚴格區分政治與學術,才有可能擺脫“借學術談政治”的困境。
當然,我個人更傾向于在從事學術研究的同時,保持一種人間情懷。我不談學者的“社會責任”或“政治意識”,而是“人間情懷”,基于如下考慮:首先,作為專門學者,對現實政治斗爭采取關注而非直接介入的態度。并非過分愛惜自己的羽毛,而是承認政治運作的復雜性。讀書人倘若過高估計自己在政治生活中的位置,除非不問政,否則開口即露導師心態。那很容易流于為抗議而抗議,或者語不驚人死不休。其次,萬一我議政,那也只不過是保持古代讀書人以天下為己任的精神,是道德自我完善的需要,而不是社會交給的“責任”。也許我沒有獨立的見解,為了這“責任”我得編出一套自己也不大相信的政治綱領;也許我不想介入某一政治活動,為了這“責任”我不能坐視不管……如此冠冕堂皇的“社會責任”,實在誤人誤己。再次,“明星學者”的專業特長在政治活動中往往毫無用處——這是兩種不同的游戲,沒必要硬給自己戴高帽。因此,讀書人應學會在社會生活中作為普通人憑良知和道德“表態”,而不過分追求“發言”的姿態和效果。若如是,則幸甚。
(摘自《讀書》,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