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擁華
文學如何“在地”?
——試論史書美“華語語系文學”的理念與實踐
湯擁華
近年來,“華語語系文學”(Sinophone literature)研究在國際學術界贏得越來越多的關注。①就這一研究方向或者說場域而言,目前最為活躍的學者是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史書美教授和哈佛大學的王德威教授、耶魯大學的石靜遠教授等人。史書美出生于韓國,在臺灣讀大學,曾赴北京求學一年,后在美國獲得比較文學博士學位。2007年在中國大陸出版《現代的誘惑——書寫半殖民地中國的現代主義》一書,受到大陸學界的重視。史書美不僅對世界范圍內華語文學的發(fā)展狀況相當了解,其學術視野、政治立場與理論路徑亦能代表北美漢學新近的發(fā)展方向,再加上批判性十足的論述風格,遂成為華語語系文學研究主要的闡釋者與實踐者。②
2004年,史書美在一篇題為“全球文學與認同的技術”的英語論文中提出了“sinophone literature”這一概念。該文所針對的,是當代西方學者對“第三世界文學”的種種他者化、同一化的想象。史書美指出,在當下西方學術話語和文學市場中,至少有五種用來構建第三世界身份認同的“技術”:“系統論的回潮”,即構建有關經濟/文化世界共同體的宏大敘事,描述作為現代性標志的“世界文學”的形成;“錯時的寓言”,將第三世界文學解讀為“民族寓言”;“多元文化主義”,以文化作為將某一地區(qū)同一化的工具;“作為例外的特殊性”,將不符合某一宏大敘事的個案作為特例處理;“后差異倫理學”,否認“差異”的真實性和有效性,取消普世性與地方性的矛盾關系。這些都是史書美要破的對象,而她所要立的是一種能夠真正擺脫“西方中心主義”的談論“全球文學”的方式,既不為成就某種隔著距離的想象而將研究對象同一化,又不矯枉過正地取消一切差異(史書美堅信差異與差異并不等同)。落實到中國,則既要有作為特殊論域的中國,又不能是那個高度同一于某種文化敘述的中國,中國本身必須是富有張力的“雜多之統一”。這就需要跳出中西二元對立的框架,為中國另建一個坐標系。史書美在討論中采用了sinophone literature這一表述,其內涵在注釋中得到了解說(凡“sinophone”或“sinophone literature”本處引文不作翻譯):③
我用“sinophone”literature一詞指稱中國之外各個地區(qū)說漢語的作家用漢語寫作的文學作品,以區(qū)別于“中國文學”——出自中國的文學。Sinophone literature的最大產地是臺灣和“易手”前的香港,但是放眼整個東南亞地區(qū),二十世紀以來sinophone literature的傳統與實踐都蔚然可觀。美國、加拿大以及歐洲也有為數眾多的作家用漢語寫作,其中最耀眼的當屬2000年諾貝爾獎的獲得者高行健。創(chuàng)造sinophone一詞有糾偏的考量,過去對中國之外出版的漢語文學(literatures in Chinese)的態(tài)度,若非熟視無睹或將其邊緣化,便是選擇性的,出于意識形態(tài)目的甚或隨意地吸納一些作品到中國文學史中。在漢語被視為殖民語言的地方(如在臺灣),sinophone在某種程度上近似于anglophone和francophone。
簡單來說,中國大陸作家的漢語創(chuàng)作稱為Chineseliterature,中國大陸之外“以漢語為母語”——sinophone的字面意義——的作家的漢語創(chuàng)作則稱為sinophone literature。若細究其內涵,則可梳理出多個層面。第一個層面,sinophone是用來補充Chinese的,一個在外一個在內,合起來就是“漢語文學”。④第二個層面,提出sinophone文學是對特定話語權力的反抗,是站在弱勢群體的立場上質疑中國文學史寫作的既定規(guī)則,反對以中心/邊緣的邏輯描述漢語文學的現狀,因為中國大陸之外的漢語寫作在發(fā)展程度和影響力上并非邊緣。第三個層面,中國同樣存在向外殖民的現象,而在中國的“殖民地”,sinophone文學就是殖民地文學,有關anglophone(英語語系)和francophone(法語語系)的那些論題能夠適用于它,而這也就意味著對sinophone文學的研究有理由調動后殖民理論的相關資源。⑤
在此之外,還有第四個層面。這個層面的內涵在討論“特殊與例外”的問題時清晰起來。史書美重點解說了高行健這個例子。史書美指出,在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理由中可以看到一種兩難狀況:一方面,頒獎理由要突出高行健對“中國文學”的意義,比方說對特定歷史的“刻骨銘心的洞察力”、“為中國小說和戲劇開辟新路”等,另一方面又必須強調作品的普世價值。這樣一來只有將高行健定義為另類,他是中國文學的另類,因為他居然在集體主義的時代書寫個人靈魂的斗爭(如《靈山》、《一個人的圣經》),但也正因為有這種普世性的文學追求,故能為中國文學開辟新路。史書美認為此類糾結全無必要,高行健雖曾用漢語寫作(后來用法語發(fā)表了大量作品),但未必就屬于“中國文學”,語言和國家民族之間沒有必然聯系。一定要界定的話,那么高行健是一個sinophone作家,他的創(chuàng)作是為sinophone文學開辟新路。史書美指出:“將sinophone用作組織性的范疇,為一個這樣的作家提供了另一種理論選擇,因為它超越了國族的界限;它的存在理由是放逐、離散、少數化以及混雜性,此混雜性抵抗著同化,不管是同化進中國還是同化于當地?!雹抟簿褪钦f,身為sinophone作家并不只是身在大陸之外,更是要超越國族,抵抗同化。究其根本,sinophone不是一個規(guī)范性概念,其要旨不是什么應被包括在內,什么應排除在外,而是要在一個開放的、去中心的框架中重構華語文學的身份認同。
我們看到,在寫作《現代的誘惑——書寫半殖民地中國的現代主義》一書時,史書美問題化的對象是現代主義,她的基本看法是所謂現代主義往往被理所當然地理解為西方大都市的現代主義,但實際上半殖民地的中國生長出的是另一類型的現代主義。史書美的口號是“發(fā)展出一套半殖民理論”⑦,也就是說,中國沒有出現典型的殖民地狀況,帝國主義在中國的殖民統治是多元化、碎片化的,堅持從這一事實出發(fā),便有希望構建起一種突破西方中心主義的理論框架。⑧順著這一邏輯發(fā)展下去,在華語語系研究中將中國“問題化”便是自然而然的結果。所謂“問題化”(problematic)就是通過對話語/權力框架的揭示,使信念或者概念重新成為問題,它在某種意義上就是理論化。正如《華語語系研究》一書的合作編者蔡建鑫所指出的,華語語系已不是重新包裝一下眾多學術專著已反復討論的文學和電影中的復調和多聲部問題,而是要以一種激進的方式,“將語言的占有、民族性和文化價值之間充滿爭議的聯系理論化”。所以統一的、本質化的“中國”和規(guī)范、標準的“中文”不再是理所當然的出發(fā)點,要問的不是“中國文學如何走向世界”,而是在一個充滿古今中外復雜糾葛的現場,民族、國家、語言、文化這類范疇如何分裂,調整,變異,重構等等。⑨這是西方學界常見的理論、歷史與意識形態(tài)實踐相結合的研究路徑。它既是受到后現代歷史學影響的海外中國學尤其是“區(qū)域研究”和“民族研究”的深化與拓展?,也是一貫前衛(wèi)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在尋求新的突破,使原本歸入“海外華文文學”、“漢語文學”、“港臺文學”等名目下的討論獲得更有理論活力和政治潛能的概念框架。與此同時,將研究的對象由中國擴大為華語語系的全球網絡,也不無吊詭地為持續(xù)升溫的“中國熱”增添了注腳。?
有關sinophone的譯法一直多有爭議,在史書美2004年的這篇文章中,將sinophone譯為“華語”亦無不可。?“華語語系”這一中文譯法由王德威于2006年提出?,很快成為定譯。史書美后來在其主編(與蔡建鑫、貝納德合作)的《華語語系研究:批判性的讀本》(SinophoneStudies:ACritical Reader,2013)中解釋采用這一譯法的理由是,sinophone作家所操持的華語,往往是多種語言的混合,比方一個馬來西亞作家的寫作中經?;煊杏⒄Z、馬來語、泰米爾語,更不用說中國普通話、閩南話和廣東話?,所以sinophone文學應譯為華語語系文學,以顯示語系內部語言的多樣性。也就是說,華語語系文學是復調(polyphonic)的,而一直以來所謂華語文學或者華文文學,都是強調語言的同一性。?所謂多聲部未必就是要在一部作品中不分軒輊地混雜各種語言,它首先意味著,華語語系作家所操持的語言本身就是混雜的,標準的漢語或者說普通話并不是他們寫作的起點。立足混雜性應該說是華語語系研究的共識,石靜遠、王德威合編的《全球化的中國文學:批判性的文選》(Global Chinese Literature:Critical Essays,2010)一書便主張文學生產與研究超越或舍棄國族文學立場,“探勘跨文化互動交流衍生出來的各種文化混雜現象”。?但是,石靜遠、王德威是將中國大陸、離散華人、華僑、華裔的文學生產一并納入考量,而史書美則要把中國大陸排除在外。她所理解的華語語系文學研究,關注的是“中國以外的華語社群,以及中國境內不得不使用漢語的少數族群”?,是對“處于中國和中國性(Chineseness)邊緣的各種華語(Sinitic-language)文化和群體的研究”。?所以,此種研究雖然從最可求同存異的母語問題入手,卻無意于以漢語或者中文大而化之地構建“世界華文文學”或者“華文文學的大同世界”?,它給人的第一印象,或許就是執(zhí)著地批判對中國的執(zhí)著(即夏志清先生所謂“obsession with China”)。
在2007年出版的《視覺與認同——跨太平洋話語語系表述·呈現》一書中,史書美近乎凌厲地說,諸如“Chi n a”、“Chi ne s e”、“Chi ne s ene ss”之類概念,不過是由健忘、暴力、帝國的野心以及個人認祖歸宗的欲求等等積淀而成。?她所反對的已不只是中國中心主義(Chi n a-cen tris m),更是大中華中心主義(S i n o-cen tris m),或者說中國文化中心主義。?她顯然不能接受杜維明先生的“文化中國”論。后者將中國分出三個象征世界(s ym b o l i c un i ve rs e),第一個世界是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等以中國文化為主導的地區(qū);第二個世界是分散到世界的華人社區(qū),如美國、馬來西亞等地;第三個世界則是文化性的存在,是各地知識階層對中國的理解。?對杜維明來說,文化的中國既超越又穩(wěn)定,而且他相信被重新賦予活力的儒學,能夠承擔起凝聚文化中國的使命。且不說史書美對儒學如何評價,那個由內而外、遠極而返的空間想象,顯然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她激烈地反對中國中心論,但這并不是要推翻中國中心以另建中心,也不是中心終有一天會變成邊緣,而是根本就沒有所謂中心與邊緣,“他們”與“我們”,敵方與友方。?史書美的政治是解構的政治,解構“中國”、“中國性”、“中國文化”等等。她反復強調,這些名號并不意味著同一性,事實上,各種意義上的中國都是混雜的充滿內在沖突的中國。她不留余地地說,所謂“漢”,只是一條河的名字;所謂中國,也只是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不斷建構起來的概念而已。?與中國這樣一個超時空的、單一的、內在一致的本源或中心不同,華語語系是很多東西的集合,“作為活的文化和語言,它不能獲取統一的定義”,它是歷史性的存在,這種歷史性的依托是三個堅持:堅持安身立命于中國之外,堅持相對于中國的弱勢地位,堅持在特定時空中進行表述。?簡而言之就是拒絕本質化的中國,轉而考察中國如何在特定的時空中歷史化。
就這樣一種后殖民式的政治立場本身,此處無須多作爭辯;?需要重視的是這一政治立場的理論關涉。當杜維明在解說中國第二層次的內涵時,他所使用的主題詞是“離散”(diaspora)。既是離散,必要認祖歸宗,某種程度上,離散是否定性的存在,或者說無根的存在,其唯一真實的內容就是回歸。?而史書美首要的議題,就是強調“離散終有頭”(Diasporahasanenddate)。?以我的理解,這不僅僅因為漂泊者總有安居的一天,也不只是離散說在觀念上強化了中國作為中心、起源的地位,更是基于這樣一種觀念:文化與政治的實踐必須是“在地的”(place-based)。對史書美來說,中國是一個“presentabsence”(可譯為“缺席的存在”或者“在場的不在場者”),由此華語語系研究就是在兩種態(tài)度中作選擇:要么,懷舊式的回望中國,將其作為文化的祖國和價值的源泉;要么,以強有力的表述對抗中國中心。?史書美當然是選擇后者,不過在我看來,她之所以要對抗中國中心,是因為她相信“中國人”這一身份標簽妨礙了華人真正當地化。此當地化不管是“作為當地人的中國人”,還是“作為中國人的當地人”,都要重新構建身份認同,而非訴求于有關“炎黃子孫”的現成的文化想象。對于一個在馬來西亞謀生并試圖活出自己的世界的華人來說,僅僅說“我們是炎黃子孫”是沒有用的,那不足以化解他所面對的種種尷尬與沖突,因為沒有人在乎你本來是什么人,重要的是你想成為什么人,你能成為什么人。我甚至認為,史書美之所以不愿意將中國大陸納入華語語系研究的范圍(甚至傾向于排除“回歸”之后的香港),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她覺得中國大陸的居民基本上沒有身份認同的問題意識,他們是在理所當然地做中國人,不需要考慮如何“落地生根”。?而如果借鑒詹姆斯·克利福德有關“根”(root)與“路”(route)的區(qū)分,即前者是來自原鄉(xiāng)的牽絆與招引,后者是旅行與定居于異邦的過程,那么史書美顯然立足于后者。?我們不妨將此稱作“在地的政治學”。而就文學研究來說,不管史書美如何強調放寬文學研究的視野,她的著眼點都是“文學如何在地”。在理論研究的層面,我認為這才是史書美最值得注意的立場。?
將這一立場落實到具體研究對象時當然會啟人疑竇。首先這里有一個悖論,在某種意義上,反離散就是在不承認邊緣地位的前提下立足邊緣談問題,史書美恐怕經常要面對這類尷尬。其次,“語系研究”這一表述給出的是“整體研究”的期許,而如果摒棄源與流、根與葉這類想象?,很多時候便不得不在反整體的邏輯下談整體。更為復雜的是,如前所述,史書美希望同時反對中國文化本質論和定居國的國家種族主義,她所謂“在地”,不是“帶著根去在地”,而恰恰是“無根方是在地”,即在多元的、動態(tài)的文化境遇中,一點一點構建身份認同。不過,以上種種悖論情境,對史書美來說正可勾勒出華語語系研究的哲學向度。如果我們記得薩義德對東方學的界定,即后者不僅僅是研究東方的學術更是一種“使他者成為他者”的思維方式的話,?那么會發(fā)現同樣的反思也體現于華語語系研究之中。史書美指出,“華語語系一開始是一個關乎群體、文化和語言的歷史和經驗范疇”,但“它也可以重新被闡發(fā)為一種認識論”,即那些本質主義的文化或者國族概念將被摒棄,“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重新嚴密闡釋過的概念,例如地方化、多樣性、差異、克里奧爾化、混雜性、雙語制、多元文化原則,等等,以及其他可以用來更立體地理解歷史、文化和文學的概念?!?這既是解構性的,即揭示統一的身份、文化所內蘊的沖突;又是建構性的,因為此處生活本身是在場的,混雜、參差以及那種非同一化的相互協調或者“談判”(史書美喜歡用negotiate一詞),正是生活應有的質感。?如果我們愿意推進一步,那么還可以說,這甚至不是文化之間如何協調的問題,而是文化如何成其為文化的問題。總而言之,華語語系研究致力于提供一套更適合言說差異與混雜的學術話語。它是在差異與混雜中求得對歷史、文化和文學的理解,而不是先對歷史、文化和文學給出本質主義的想象,然后再想象本質如何破碎,離散與混雜如何發(fā)生。
有必要強調的是,華語語系研究不是在抽象的意義上鼓吹永恒的差異,而是要通過對特定混雜性的分析把握真實的存在,“華語語系作為活的文化、活的語言和活的民族,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是確定的,要落實到不同的世代和不同的地點”。?首先,就空間而言,華語語系研究強調在具體情境中分析混雜性,所有的地區(qū)文化都是混雜的,可是混雜的成分不一樣,產生的成果亦不一樣。?史書美近期將華語語系研究分出三個方向:(1)大陸型殖民主義,即所謂中國大陸的內殖民(針對少數民族地區(qū));(2)定居者殖民主義,針對新加坡、臺灣等華人主導地區(qū);(3)移民,華人處于弱勢的地區(qū)。?不同類型的地區(qū),所面對的問題也會不同。史書美本人在《視覺與認同》一書中,曾就后兩個方向,以影視作品為材料分別做過分析。前者如比較港臺影視中的“大陸妹”形象,展示港臺兩地與大陸不同的政治關聯與文化交會;后者則重點分析游走于美國與臺灣之間的李安電影。對李安的研究中引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少數化”(minoritization)。少數化是從作為國民的主體身份(史書美稱之為national subject,如作為“臺灣象征”的李安)轉化為作為少數族裔的主體身份(史書美稱之為minority subject,如在好萊塢世界中作為亞裔雇員的李安)。這種轉化同時意味著生存的困境和表述的困境,尤以臺灣問題的特殊性,李安需要在中國、臺灣、美國之間做各種復雜的連接與轉換。在同一方向內,史書美還重點分析了所謂“馬華文學”。她建構起一個矛盾關系:一方面,馬來西亞華人作家的文學創(chuàng)作不折不扣地是“馬來西亞文學”的一部分;另一方面,華語在馬來西亞是小語種,馬來西亞的華語語系文學是“少數文學”(minor literature),此種少數文學需要在馬來西亞本土語言及文學的強勢地位下,求取一個對語言與文學異質并存的允諾。?她在《反離散——華語語系作為文化生產的場域》一文中,特別介紹了馬來西亞作家賀淑芳的短篇小說《別再提起》。主人公是華裔馬來西亞男性,為了享受稅收方面的優(yōu)惠,改信了伊斯蘭教,結果去世時他的妻兒為其安排了道教的葬禮,引發(fā)一場搶尸的鬧劇。史書美將此作品視為寓言,是對國家種族主義(馬來西亞國家的)和中國文化本質論(中國家族的)的雙重批判,“這幅文化混雜的場景,丑陋且充滿臭味,并不是某些后殖民論者所歡呼的文化混合;準確地說,它丑陋而充滿臭味,是因為混雜性并不被國家種族主義和中國文化本質論所承認;這并不是一個讓人輕松的場景。而‘華語語系’正是試圖面對這種困難和復雜性,來把自身表述為一種存在。”?這種對特定地區(qū)特殊矛盾關系的深入剖析,有論者稱之為華語語系研究的“種族化轉向”?,而所謂“種族”,在我看來也就是更為徹底的“在地”而已。
其次,華語語系強調歷史,凸顯過程,強調對時間性保持敏感。?史書美指出,華語語系研究所關注的是“處于中國和中國性的外部或邊緣的區(qū)域的文化生產,在這些區(qū)域,中國本土文化數百年來一直處于異質化與當地化的歷史進程之中?!?之所以強調“進程”(process),是要以特定時空的“實踐”在多元與一元之間找到平衡。一方面,“在地”必須是“成為什么”;另一方面,這種成為又沒有理所當然的目標,它是持續(xù)的震蕩、沉淀和生長,華語語系作為“在地的、日常的實踐與經驗,是一個歷史的形成過程,持續(xù)發(fā)生著各種轉變以適應當下的需求與環(huán)境?!?在《華語語系研究》一書中,有論文以阿來這樣的作家為材料討論所謂“內殖民”問題,雖然政治立場難以為大陸學界認同,具體分析過程亦顯出諸多偏見,但是作為理論方法而言,在漢語的文本中發(fā)掘出標準國語與少數民族語言以及方言的沖突,循此路徑使作為統一實體的中國被問題化,本身有其學術價值。華語語系研究不需要就阿來或張承志這樣的作家是不是中國作家做一個簡單的認定,因為既然建立了一個開放性的框架,漢、藏、回之間的文化與語言沖突的歷史過程已頗有文章可做。?我認為語言的混雜性正是歷史與當下的連接點,而且它也是形式與內容的連接點。當代文學研究在時間性向度上的開掘,需要使文學的形式與內容在歷史中統一起來,在這方面,史書美經常提到雷蒙·威廉斯的一個觀念,即“form”(形式)與“for mation”(形成)的統一。她本人從寫作《現代的誘惑》開始就有這方面的實踐,即在一個正在展開的歷史過程與特定的文學形式之間建立關聯。?她對京派小說家廢名的分析,便能從文體、語言的特質傳達出古今中西的文學互動交錯的信息。而華語語系研究在此向度內自有其方便的思路,史書美在《視覺與認同》一書中曾提請我們注意這一案例,來自臺灣、在美國工作的導演李安,所拍攝的《臥虎藏龍》一方面非常中國,另一方面卻又不在語言上求取規(guī)范、標準,讓演員各自以其香港、臺灣、馬來西亞、中國大陸等地的口音說國語,為什么一個看似統一的國語卻會出現裂縫?這樣的例子能夠讓人直觀地領會華語語系研究的長處,因為基于華語語系研究的立場,“何種漢語是純粹的漢語”根本不是問題,混雜是必然的,需要討論的只是“混雜如何構成”、“何種因素影響混雜”、“為什么混雜在此時出現”、“此混雜如何被接受,模仿,深化”等等。這既是形式的微觀分析,也是一個復雜、多元的歷史過程的局部呈現。總之,華語語系研究是有能力在文學的內部成為一種歷史研究的。
華語語系文學或者華語語系研究是政治色彩濃厚的理論方案,但是從一開始,本文就不將諸如“遏制中國”之類議題列入討論,不管理論家本人在現實政治中的立場如何,我們所關心的只是她所提出的理論方案的政治潛能。史書美相信,華語語系作為范疇(c a t eg or y)可以成為實踐與行動的方式?,這種信心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要將“在地的政治學”——作為微觀政治或者說文化政治——從立場化為實踐絕非易事。此處可以提三個方面的問題,這三個方面相互關聯。首先,史書美雖然強調歷史,強調過程,但她對歷史與權力的關系的考察卻難稱辯證——她反復強調歷史中有權力,卻不肯承認歷史本身的權力。也就是說,她盡可以揭示中國這一概念是在歷史中形成的,但能否據此說“沒有中國”?作為理論分析的框架,從Chi ne s e到S i n opho ne的轉換不是單向的,在考察S i n opho ne文學時,同樣有必要經?;氐紺hi n a和Chi ne s e的視角,回到離散的邏輯,否則仍然無法理解很多文化現象。比方說,即便在S i n opho ne的框架中能更從容地處理李安《臥虎藏龍》中的口音問題,但若是認為對李安來說作為“根”的中國文化已經不再有價值,那么基本上很難理解這類作品的意蘊(且不說史書美曾重點討論的“父親三部曲”)。史書美希望能夠一勞永逸地破除中國中心主義,但是對中國中心主義的批判,并不等于否定民族的中心地位。?“離散終有頭”,但是離散又總會重新開始,中心與離散的空間想象,或許原本就是民族、文化的內在邏輯。如果在這個問題上做過于簡單化的處理,相關討論恐怕難以深入,反離散的理論決斷,有可能淪為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張愛玲語)。
第二個方面的問題是,史書美相信視角或者說思維方式的轉換是決定性的,所以華語語系研究有成為認識論的潛力,在這個問題上,理論家常常會想象一種“哥白尼轉向”的可能性。但是,真有這樣大的影響嗎?它或許只是“元敘事”邏輯的延續(xù),是另一類型的“啟蒙謬誤”。事實就是,有關“本質”或者“中心”的敘述,很多時候只是被實用主義地使用,也就是說,對一個真實的華人來說,他可以拒絕任何“根”,也可以接受所有的“根”,還可以權宜變通地不斷調整自己的文化歸屬,但這只是為了適應生活的需要,未必就能產生實際的區(qū)別。一個研究者應該意識到這樣一種困境的存在,當她深入生活的內部時,會覺得一切宏大的概念都無足輕重,或至少是互相祛魅,值得考慮的是一個具體的人怎么活下去;但是當她由此生活的現場抽身而出,又會發(fā)現種種宏大敘事或安然無恙,或重新集結。理論家如果希望通過批判某種中心主義而一舉改變文化的邏輯,甚至改變生活的質地,是有可能會陷入“無物之陣”的:仿佛命中靶心,但是無人倒地。立場的轉變也許只是視角的轉換,而研究對象本身是多向度和多層次的。輕信元敘事意義上的“啟蒙”,很多時候只是“好像明白了”而已。
由此引出第三個方面的問題。要指出的是,類似中西二元對立這樣的思維模式,雖然經常成為問題化的對象,但它本身亦可形成新一層次的問題化。比方說,志在解構中國中心主義的華語語系研究,豈不是在維護西方中心主義?作為一種理論方案,華語語系研究豈不是以“反本質主義”為取向的當代西方理論——尤其是后結構主義和后殖民主義理論——向新的研究領域的推進?而那些受到完整西學訓練的華裔知識分子,在尋求更能針對東方以及中國問題的理論框架時,豈不是代表西方來自應對中國的挑戰(zhàn)?(51)如此種種,不一而足。當然,對于此類問題史書美并非全無應對能力。針對論者提出的她是“用西方理論批判西方中心主義”的批評,她反批評道,很多在美國生活的所謂“離散的學者”都有拒絕成為“美國人”的傾向,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們不愿意成為“少數族裔”,但事實就是,他們不是作為東方人利用西方資源,他們就是西方人。她同時指出,討論是東方還是西方的文化資源,要看具體的地點,問題不在于東西文化是否遭遇,而是在哪里遭遇。(52)這一答辯再次體現出“在地”的邏輯,但它只是把問題往后推了一步,因為中西沖突本身就是“在地”的內容,并不是說一個在美國的華人學者把自己當美國學者就可以“在地”,而是說,當我們就某個學者的某一理論資源的文化歸屬進行質疑時,“在地”的困境便由此展開。單方面宣布跳出中西對立——或者說“理論無祖國”——只是抽象的表態(tài)。我們可以反對抽象的質疑,但不能以抽象對抽象,因為并非所有的理論陳述在所有的情況下都會引出“這是中國理論還是西方理論”的質疑,而一旦質疑出現,就說明相關理論陳述觸發(fā)了某種反思的可能。此時,知識、身份與權力的糾葛不再只是理論分析的對象,理論自身也將卷入其中。
總之,從離散到在地的轉換是以新的路徑進入現代知識的困境,而不能保證走出困境。離散也要在地,在地也是離散,核心的矛盾關系始終存在。一味強調“反離散”,對中國中心主義過分敏感,只會簡化問題。需要提到的是,王德威近年來所倡導的對“后遺民寫作”的研究,與史書美的華語語系研究雖頗有同氣相求之處,但其提問方式與思考路徑自成一格,王德威所重視的恰恰是一個世代“完而不了”,“寧愿更錯置那已錯置的時空,更追思那從來未必端正的正統。”(53)我個人建議讓“反離散”與“后遺民”互為參照、彼此啟發(fā),不過此處還是繼續(xù)在史書美本人的邏輯內談問題,但是將討論轉到另一方向——前面所展示的離散與在地的理論糾結,也許需要在文學的維度中重新演繹。首先要問的是:華語語系這一概念,能為文學研究本身增加什么?這里所謂“文學研究本身”,當然不無“本質主義”色彩。我們知道,作為理論時代的產物,華語語系研究早已進入文化研究的論域,史書美主編的《華語語系研究——批判性的文選》,書名也已弱化“文學”,不僅如此,編者還呼吁學界同仁在電影、音樂、舞臺演出、新聞出版等方面多作努力。(54)不過,該書的撰稿人仍以文學研究者居多。史書美解釋說這是因為文學在華語語系的文化中有突出的重要性,但是這種重要性的依據何在,她語焉不詳。我想說的是,文學從來就不只是言說某一問題的材料,更是這一問題展開自身的方式。也許華語語系文學研究的焦點不在于所分析的文本中有多少文學文本,而在于以怎樣的方式使用文本,才能讓使用本身成為“文學的”?前面看到,在華語語系研究的論域內,史書美對文學已經有兩種使用方式,即內容的例證和形式的類比:一種是用文學的意蘊解說某一政治(文化)觀念,一種是用文學形式與政治(文化)觀念互相闡發(fā)。這些既是批評策略,又是理論的建構,是對文學與政治的矛盾關系的特定把握。我個人的看法是,史書美雖然能夠嫻熟地進行相關批評實踐,但她明顯是用文學來解釋她所理解的政治現實。雖然華語語系視角下的政治現實足夠復雜,因而文學解讀有時也能生動飽滿,但是這類解讀并沒有能突破再現論的邏輯。此處需要的不僅僅是更細膩的形式分析手段,還需要對文學與政治的關系展開更富挑戰(zhàn)性的思考。
有必要指出的是,在《全球文學與認同的技術》一文中,史書美曾賦予文學這樣的超越性:文學總是定位于某一結構或者系統中,但是文學文本的力量,就其效果和影響而言,又總是能夠超越結構和系統,超越時空的限制。(55)此種使用是將文學設置為“異度”的存在,它雖然會被卷入經濟、政治與文化的全球一體化的過程,但是究其本質而言,文學從來就不是“世界文學”,它是對立于均質化、同一化的。這是文學與政治的又一種關系模式。而在發(fā)表于2011年的《華語語系的概念》(“The Concept of The Sinophone”)一文中(56),史書美對文學又有了新的理解。她引人注目地援引了薩特,后者在《什么是文學》一文中提出了“境遇中的文學”的理念,即將寫作定義為在特定歷史時期發(fā)生的行動,以對立于脫離時代的追求百世榮耀的“抽象的文學”。此境遇中的文學看似囿于一時一地的政治功利,實則同樣追求普遍性,只不過它追求的是“具體普遍性”(concreteuniversity)而非“抽象普遍性”,也就是說唯其能把握住具體性,故能達致普遍性。史書美將此邏輯引入華語語系文學的研究,并且補上薩特的論述中缺失的環(huán)節(jié),即地理的境遇。史書美認為,一部華語語系文學作品應致力于使特定的時空體得以顯現,也正因為這種對特定地域與歷史的執(zhí)著,文學作品才能獲得“世界性”(worldliness)層次,后者既非某一文化的自我膨脹,亦非全球化的同義語,而是指向關于有限性的藝術與倫理學。在此基礎上,史書美重申華語語系可以成為一種認識論,她將其分解為幾重內涵:首先,當離散本身被視為價值時宣告離散的結束;其次,規(guī)避單一語言主義、民族中心主義和殖民主義;再次,顯示存在的開放性和語言共同體的多孔性;最后,以求取具體普遍性為目標。(57)在我看來,此番描述雖志在哲學建樹,但它所勾勒的其實是一種把握文學之為文學或者說“文學性”的方式。這是對“文學如何在地”的回答:文學從一開始就承受了離散之重,因為文學總是傾向于從一個文化的共同體那里求取自我認同,比方“中國文學”或者“馬來西亞文學”之類,但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是,文學是“當下的”、“在地的”,即文學作品必須把握住能夠使自身區(qū)別于某一文化傳統的當下性,從而成為自身,這也許就是所謂在離散成為價值的時刻——即文學使作為整體的文化自身得以顯現的時刻——宣告離散的終結。(58)所以,一部真正意義上的華語語系的作品,應該“是又不是”中國文學。而由此引出的結論或毋寧說想象就是:一部作品的誕生,一方面使那些影響著這部作品的各種文化因素同時呈現(史書美所謂overdetermination),另一方面又使它們失效。這已經不只是作家對生活之混雜性的把握,更是對寫作本身的自覺。
當討論推進到這個文學本體論的層面上時,Sino與China以及離散與在地的矛盾關系,才顯出更為深刻的理論價值。而且,我認為此處能夠對接上德勒茲、瓜塔里有關“少數文學”(又譯為“少數族文學”、“小眾文學”或“弱勢文學”等)的論述?!吧贁滴膶W”不是用少數人操持的語言寫作的文學(與華語語系文學不同),而是在某一語言與文學的同一體內成為少數(德勒茲和瓜塔里戲劇化地說:這是文學中的“化外之邦”、不發(fā)達地區(qū)或“第三世界”(59)),此少數文學的特征是“語言的去疆域化”、“個體生活的政治化”和“表述方式的群體化”(60),這些特征都可以與華語語系文學的相關內涵相互比照。但是此處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在德勒茲和瓜塔里的論述中,“少數文學”的政治潛能是與文學內部的分裂、沖撞、置換與更新互為表里的。呼吁作家不應只是為民族代言,還應致力于“成為少數”(becoming-minor)(61),這是一種由文學在語言內部的冒險所生發(fā)出的政治訴求。我覺得這一點對史書美的華語語系文學研究是重要的提醒。當史書美說立足弱勢、邊緣或者外部,堅持語言的異質性并且強調時間和空間的特定性時,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描述文學在所謂“華文文學的大同世界”中不可化約的、異質性的存在,一種她所理解的“在地”,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但她應該更為明確的是,僅僅只是形象地展示少數族群的可以被清晰表述的困境是不夠的,文學之所以成為“少數文學”,是因為它執(zhí)著地探索言說的限度與可能,此探測能夠在催生新的生存體驗和政治想象的同時,刷新我們對文學本身的認識,從而產生持續(xù)的啟示效應。(62)所以研究者必須時時回到這一共識:“華語語系文學是什么”的背后,是“文學是什么”。以此為前提,華語語系研究才有希望成就某種“認識論”,而非只是改變了某些認識而已。
【注釋】
①2007年12月6日至8日,由哈佛大學和耶魯大學聯合在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舉辦有關“全球化的中國現代文學:華語語系文學與離散寫作”(Globalizing M odern Chinese Literature:Sinophone and Diaspora W ritings)的國際會議(參見朱崇科:《華語語系的話語建構及其問題》,《學術研究》2010年第7期)。2013年12月18-19日,在臺北召開了“華語文學的想象共同體國際學術研討會”。不過需要指出的是,雖然對相關問題的討論引起了很多學者的興趣,但是明確和堅定地使用Sinophone一詞的學者尚不太多。
②王德威認為,華語語系研究能夠“形成具有思辨力度的議題”,必須歸功于史書美教授。參看《聯合早報》2012年9月23日文章:《“華語語系”(Sinophone)的概念提供了新的批評界面:王德威教授專訪》。史書美的獨創(chuàng)之功是就其相對完整的理論方案而言,并非sinophone一詞為其所造,相關討論參見王德威:《根的政治,勢的詩學——華語論述與中國文學》,《揚子江評論》2014年第1期。
③Shu-m ei Shih,“Global Literature and the Technologies of Recognition”,PM LA:Publications of the M odern Language Association of Am erica Vol.119(2004),pp.16-30.
④上述注釋出現的語境,是史書美要反駁“小說的興起是世界文學形成的標志”這一觀點,反駁的依據是不管是“Chinese文學”還是“sinophone文學”,“小說”都是古已有之,并非什么新興事物。
⑤在出版于2007年《視覺與認同——跨太平洋話語語系表述·呈現》一書中,史書美指出:“Sinophone”與“China”之間有一種不穩(wěn)定的、問題化的關聯,就其曖昧性與復雜性而言,正如“Francophone”之于法語,“Hispanophone”之于西班牙語,“Anglophone”之于英語。但著者同時強調,與后面幾種情況不同的是,“Sinophone”并不必然與殖民、后殖民問題發(fā)生關涉。Shu-m ei Shih,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7,p30,p28.史書美和王德威都強調后殖民理論并非完全適用于華語語系。但是史書美支持“新清史”的思路,認為清朝是一個內陸殖民的帝國,王德威則對此表示反對。參見王德威:《文學地理與國族想象:臺灣的魯迅,南洋的張愛玲》,《揚子江評論》2013年第3期。史書美希望華語語系研究能夠納入后殖民的研究,尤其后者有利于某些政治立場的表達,但同時也希望與之保持距離,因為后殖民理論雖然批判西方中心主義,卻是典型的西方學院派理論。
⑥Shu-m ei Shih,“Global Literature and the Technologies of Recognition”.
⑦參見史書美、徐夏:《史書美:發(fā)展出一套半殖民理論》,《南都周刊》第184期。
⑧Shu-m ei Shih,The Lure of the M odern:W riting M odernism in Sem icolonial China,1917-1937,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1,p31.
⑨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p19.
⑩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p23.收入文集中的周蕾的論文題為“作為理論問題的中國性”,最為典型地反映出相關邏輯。
?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p20.史書美認為自己的學術優(yōu)勢是長期從事區(qū)域和民族的研究,見Shu-m ei Shih,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p43.有關民族國家的研究,不妨參看美籍學者杜贊奇《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民族主義話語與現代中國史研究》,王憲明譯,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杜贊奇的主要論點是:“民族歷史把民族說成是一個同一的、在時間中不斷演化的民族主體,為本是有爭議的、偶然的民族建構一種虛假的統一性。”見該書第2頁。
?“中國熱”一大議題就是中國如何在世界中定位自身。2013年,美國現代語言會(M LA)的年會在波士頓召開,其中一場圓桌會談的主題就是“華人在M LA的未來”,會議一方面呼吁正視中文研究的邊緣位置,另一方面也提醒注意“大中華中心主義”的危險。參見詹閔旭:《華語語系研究的種族化轉向:談史書美、蔡建鑫、貝納德合編的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臺灣文學研究》第四期,2013年6月出版。
?黃維樑認為,“華語語系文學”概念“學術上不專業(yè),意識上有分拆、對抗的主張”,故不如“漢語新文學”名正言順。此說雖自成其理,但是力求周延、包容的“漢語新文學”在學術旨趣和理論背景上與“華語語系文學”相去甚遠,所以也很難與其直接對話。參見黃維樑:《學科正名論:“華語語系文學”與“漢語新文學”》,《福建論壇》2013年第1期。
?王德威對“語系”的解說是:“……所使用語系一詞,與語言學較嚴格定義的語系(fam ily of languages),如漢藏語系(Sino-Tibetan fam ily)、印歐語系(Indo-European fam ily)等,有所不同,意在說明中國大陸及海外不同華族地區(qū),以漢語寫作的文學所形成的繁復脈絡”。參見王德威:《華語語系文學:邊界想象與越界建構》,《中山大學學報》2006年第5期。
?史書美相信有些西方學者如Victor M air的論斷,很多所謂的方言其實是彼此獨立的語言。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edited by Shumei Shih,Chien-hsin Tsai and Brain Bernards,New York:Colum bia University Press,2013,p9.
?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Reader,p9.
?詹閔旭:《華語語系研究的種族化轉向:談史書美、蔡建鑫、貝納德合編的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需要指出的是,文集畢竟兼容并包,史書美主編的文集中選入了王德威的論文,反之亦然。
?詹閔旭:《華語語系研究的種族化轉向:談史書美、蔡建鑫、貝納德合編的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另請參看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Reader,p17。除史書美本人的導言外,蔡建鑫有關“話題與爭議”的前言也基本上能夠代表史書美的看法。
?史書美:《反離散:華語語系作為文化生產的場域》,趙娟譯,《華文文學》2011年第6期。
?可參看劉登翰:《華文文學的大同世界》,花城出版社2012年版。
?Shu-m ei Shih,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p182.
?數年前,中國學界有關“從現代性到中華性”的呼聲引發(fā)關注,所謂中華性是一個力求突破民族國家框架的文化性概念,論者以其取代依托于西方中心主義的現代性概念。參見湯擁華:《評當前思想界有關“中國的現代性”的三種思路》,《浙江社會科學》2006年第3期。
?Tu W ei-m ing,“Cultural China:The Periphery as the Center”, Daedalus,Vol.120,No.2,“The Living Tree:The Changing M eaning of Being Chinese Today”.(Spring,1991),pp.1-32.
?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Reader,p20。
?Shu-m ei Shih,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p33.針對史書美的觀點,張英進在《視覺與認同》一書的書評中提出三點質疑:(1)“漢”不僅僅是一條河的名字,更是指稱中國最大的民族;(2)與“中國”一樣,“華語語系”同樣是一個充滿爭議的建構;(3)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哪怕是在1949年建國之后,“中國的”也一直處于多元異質的實踐之中。書評見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Vol.68,No.1(Feb., 2009),pp.280-282.
?Shu-m ei Shih,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p34.
?蔡建鑫認為這種看法是后殖民的邏輯,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p20。王德威對史書美的質疑見于《文學地理與國族想象:臺灣的魯迅,南洋的張愛玲》,《揚子江評論》2013年第3期。王文介紹了國際學界有關質疑中國性的數種觀點,還特別引述葛兆光教授近年來的論著,以作為對質疑的質疑。
?近年來,原用于言說猶太人遷徙問題“diaspora”一詞,越來越多地應用于華人研究。可參看The Chinese Diaspora:Space,Place,Mobility,and Identity,edited by Laurence J.C.M a and Carolyn Cartier,Rowm an& Littlefield Publishers,Inc.,2003.文學研究方面比較新的論著有石靜遠:《華裔流散中的語音與文字》一書(Jing Tsu,Sound and script in Chinese diaspor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0)。
?Shu-m ei Shih,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p185.
?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p24。另見Shu-m ei Shih, 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 p31.
?張英進與很多學者持同樣的看法,華語語系研究排除大陸是不明智的,因為大陸內部的反同一性因素未必就弱于大陸之外。見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Vol.68,No.1(Feb.,2009),pp.280-282.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史書美難以取舍,她當然希望強調大陸內部的沖突,但是這樣一來,又等于是肯定了“中國”的建構本來就是沖突中的認同,因而有其歷史的合理性。
?見蔡建鑫的討論,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p19。
?Shu-m ei Shih,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p185.王賡武教授同樣強調“在地”,只不過是“在地的中國性”,而在史書美這里,并不需要對中國性的執(zhí)著,她并不站在“中國”的立場上考慮問題,這是史書美與眾多研究華人問題的前輩學者的重要區(qū)別。參見Gungw u W ang,“Chineseness:The Dilemm as of Place and Practice,”in Cosmopolitan Capitalists:Hong Kong and the Chinese Diaspora at the End of the Tw entieth Century,ed.Gary G.Ham ilton (Seattle:University ofW ashington Press,1999),118-134.
?史書美反對以與根相關的隱喻談中國文化問題,參見Shu-m ei Shih, 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p189-190.我感興趣的是她以何種隱喻來代替?德勒茲、瓜塔里的“塊莖”理論當然可以成為另一種想象方式,跳出以樹為原型的本末之辨,任由莖在地下交錯糾纏。但是,當中國文化與世界其他文化傳統相提并舉因此需要挺立自身的時候,我們是否真能放棄樹的想象?多種語言游戲同時存在,可以改換“元隱喻”、“元象征”,但未必能一勞永逸地擺脫一類難題。
?薩義德指出,東方學是一種思維方式,在大部分時間里,東方是與西方相對而言,東方學的思維方式即以二者之間這一本體論和認識論意義上的區(qū)分為基礎。參見愛德華·W·薩義德:《東方學》,王宇根譯,1998年版,第3-4頁。
?史書美:《反離散:華語語系作為文化生產的場域》,趙娟譯,《華文文學》2011年第6期。
?史書美在《視覺與認同》的開頭有一段感想,她說電影《臥虎藏龍》那種南腔北調的國語與街市上的喧嘩恰成映照,但是在此喧嘩中,“人生活著并將繼續(xù)生活下去,不管有多少不真實和不協調”。這是史書美對生活基本狀態(tài)的理解。Shu-m ei Shih,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p2.
?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Reader,p18。
?史書美、徐夏:《史書美:發(fā)展出一套半殖民理論》,《南都周刊》第184期。?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Reader,“Introduction”.
?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Reader,p8.史書美注意了與德勒茲、瓜塔里意義上的“少數文學”區(qū)分,后者指的是用主導語種寫作的少數族裔的文學,如捷克人卡夫卡用德語或美國黑人作家用英語寫作的文學。
?史書美:《反離散:華語語系作為文化生產的場域》,趙娟譯,《華文文學》2011年第6期。
?詹閔旭:《華語語系研究的種族化轉向:談史書美、蔡建鑫、貝納德合編的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Reader》。詹文認為,此研究趨勢的轉向策略性十足,“目的是為了跳脫中國VS海外移民的框架,開拓出傳統中文/漢學研究以外的嶄新認識論,把視野投向各華語語系地區(qū)所面臨的種族關系”,并且希望“跳脫東亞研究范疇,轉而與其他學科接軌?!?/p>
?Shu-m ei Shih,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p34.
?Shu-m ei Shih,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p4.
?Shu-m ei Shih,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p30.
?《華語語系研究》一書收入羅鵬(Carlos Rojas)對作家阿來的分析:《聲音的危險——阿來與華語語系》(“Danger in the Voice:Alai and the Sinophone”,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p296-303)。王德威、石靜遠主編的《全球中國文學》一書中亦收入羅鵬《阿來與內在離散的語言政治學》一文(Global Chinese Literature:Critical Essays,edited by Jing Tsu and David Der-w eiW ang,Boston:Brill Press,2010,p115-132)。在前文中羅鵬認為,阿來的“文學的聲音”的性質不能由國別和語言決定,還必須綜合考量他對特定文化與地域的認同、他所寫作的題材、所接受的作家的影響以及與特定政權的關系等等。在后文中他進一步指出,這種文化歸屬上的曖昧性所提出的問題不是如何重新定義“中國文學”或“中國性”,概念的混雜本身就是富于生產性的研究課題。
?Shu-m ei Shih,The Lure of the M odern:W riting M odernism in Sem icolonial China,1917-1937,p31.
?Shu-m ei Shih,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p33.
?作為美籍印度裔學者,杜贊奇有一段話值得深思:“雖然我的目標是批判作為歷史主體的民族,但是我深切地意識到,至今還沒有什么能完全替代民族在歷史中的中心地位。且不談別的,不論是作為歷史學家,還是普通的個人,我們的價值觀都是由民族國家所塑造的?!倍刨澠妗稄拿褡鍑艺葰v史:民族主義話語與現代中國史研究》,第4頁。
(51)朱崇科的議論應該有足夠的代表性:“史書美探討華語語系最具合法性的論述不應該是今天這個樣子:熟練操持著國際通用語言——英語,在美國優(yōu)秀大學的教授位置上利用邊緣姿態(tài)發(fā)聲,卻以東方主義的眼光看待普通話以及中國大陸。如果符合她所界定的跨殖民實踐,她的論述更應該使用她的少為人知的混雜母語?!眳⒁娭斐缈疲骸度A語語系的話語建構及其問題》。
(52)在前面所討論的《全球文學與認同的技術》一文發(fā)表之后,有在印度生活的學者提出質疑,認為史書美雖然反對西方中心主義,但她用來反西方中心主義的理論資源同樣是西方的。Sabarim uthu Carlos and Shu-m ei Shih,“M oving beyond Eurocentric Theory”,PM LA,Vol.119,No.3,Special Topic:Science Fiction and Literary Studies:The Next M illennium(M ay, 2004),pp.555-556
(53)參見王德威:《文學地理與國族想象:臺灣的魯迅,南洋的張愛玲》。并請參閱王德威:《后遺民寫作》一文,收入《后遺民寫作》,(臺北:麥田出版,2007年11月),第1-36頁。
(54)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p18。
(55)Shu-m ei Shih,“Global Literature and the Technologies of Recognition”.
(56)Shu-m ei Shih,“The Concept of the Sinophone”,PM LA,Vol.126, No.3,M ay 2011.另請參看《薩特文集·文論卷》,施康強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07~208頁。
(57)Shu-m ei Shih,“The Concept of the Sinophone”,PM LA,Vol.126, No.3,M ay 2011.
(58)《華語語系研究》的編者認為,哈金“流放于英文”(Exiled to English)的說法是“離散終有頭”的形象化說明,實則不然。哈金并非已經忘記了中文,而是他要通過英文寫作來抵抗中文所承載的文化和政治的重負,以維護文學的純粹性。我認為哈金的寫作實踐的確很適合用來解說華語語系文學的內在矛盾,但是哈金想象可以通過改換寫作語言便跳出文學與政治的糾葛,未免太過簡單,他本人的寫作也很難貼上“非政治”的標簽?;蛟S我們可以戲劇化地說,文學與政治的糾葛,體現在他那漢語色彩十足的英文寫作中。Sinophone Studies:A Critical Reader,p22,p124。
(59)Gilles Deleuze and Félix Guattari,Kafka:Tow ard a M inor Literature,trans.Dana Polan,M 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 innesota Press,1986,p27.
(60)Gilles Deleuze and Félix Guattari,Kafka:Tow ard a M inor Literature, p16-18.
(61)Gilles Deleuze and Félix Guattari,Kafka:Tow ard a M inor Literature,p27.
(62)可為參照的是,王德威在就“華語語系文學”接受《新加坡聯合早報》采訪時說,“豐饒的暗示性正是語言的、文學的本質,也是恐怕其他學科既無法容忍又很難處理的”,“只有經過‘文學’這樣東西,我們不僅直視人間的痛楚,而且觸及生命的深不可測之處,進而方有啟悟的可能?!币姟堵摵显鐖蟆?012年9月23日文章:《“華語語系”(Sinophone)的概念提供了新的批評界面:王德威教授專訪》。
※浙江工商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