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柯
【文章摘要】
2010年10月28日我國《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得到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并于2011年4月1日得以實施。該部法律適用法使中國國際私法立法史上體系化欠缺的遺憾得以彌補,可以說是一部具有完整體系的法律適用法。其中有關涉外消費者、勞動者、產品責任受害人等方面的條文中更是凸顯出我國國際私法對弱者權益的保護與對實質正義的追求。但綜觀整部法律,可以發現這種保護仍不全面,有待進一步完善。
【關鍵詞】
弱者利益保護;法律適用法;沖突規范
國際私法中對弱者利益的保護,在多數國際私法關于保護弱者的立法中都體現為實質正義與人權保護的價值追求。我國于2011年4月1日起實施的《涉外民事法律關系適用法》也無例外,以實質正義與人權保護作為其價值基礎。無論是在婚姻家庭、財產關系方面,還是在消費者合同、勞動合同、產品責任等方面,都以保護弱者利益為基本理念。
1 國際私法中的弱者利益保護
1.1弱者與弱者利益保護
“弱者”是一個相對的并且處在變動之中的概念。綜合各國國內立法實踐與國際條約來看,國際私法領域內的“弱者”是指在涉外民商事關系中處于弱勢或者不利地位的當事人,“弱者”是一個相對的并且處在變動之中的概念。綜合各國國內立法實踐與國際條約來看,國際私法領域內的“弱者”是指在涉外民商事關系中處于弱勢或者不利地位的當事人,可劃分為以下四類:第一,在婚姻家庭關系中,因傳統影響與自然原因而處于相對不利狀態的一方,如婦女、未成年人、被撫養人、被監護人等;第二,合同領域內的特定方,即由于合同自由被強者所利用而處于不利地位的一方,如勞動合同中的勞動者、消費合同中的消費者;第三,侵權行為中的被侵權人;第四,發展中國家及其特定當事方。
這種弱勢或者不利地位既有可能表現在當事人的經濟實力方面,亦可能體現為可獲信息不對稱、社會地位不對等。出于種種現實原因,處于弱勢或不利地位的一方的合法民商事權利都更有可能被侵犯,因其處在更易被欺詐、壓迫的位置。而所謂的“弱者利益保護”,指的是法律并不基于抽象人格給予人人一致性的保護,而是依據個人具體的社會身份與社會關系,界定其相對弱勢的地位,隨之予以其較為特殊的或傾斜性的保護。再由法律予以特殊或傾斜性的保護 。對弱者利益的保護已然在近年來國際私法的完善與發展中成為一個顯著趨勢,從海牙國際私法會議所制定的一系列公約到歐盟聯盟法,加之德國、瑞士等國具有保護弱者利益傾向性的國內立法,國際私法對于弱者利益保護的實踐日漸有了更多靈活的體現。
1.2在人權保護與實質正義視角下保護弱者權益
人權保護與實質正義可以說是對弱者利益保護的兩個堅實后盾,特別是在國際私法領域中。人權從應有權利到法律權利,再到實有權利,是人類文明進步的象征,它深刻影響了包括國際私法在內的法律的立法及司法。
人權保護與弱者保護早有淵源,人權往往是在弱者的呼吁聲中誕生和推進的。人權保護的法律形式最初是體現在憲法之中,后漸漸向其他部門法擴展,“在眾法齊力為人權保駕的背景下,國際私法也肩負起護航的使命,關注和落實弱勢群體的合理要求,從而追求和實現平等的人權?!?/p>
人權保護的理念及國際私法所追求的實質正義,都是國際私法對弱者進行保護的價值基礎。傳統國際私法中的形式正義日漸嬗變為現代國際私法中的實質正義,羅爾斯在《正義論》中提出,實質正義指在確定人們的實體權利時,所要遵循的一種能夠體現社會性、實質性的價值標準。簡言之,即法律需要給予每個社會成員平等的待遇,以追求最大多數社會成員的福祉。國際私法領域中,每個社會成員遇到同種情況時所適用的法律規范相同,這是形式正義的體現,而在現實生活中,實質正義的實現卻并非一件易事。強者與弱者之間的懸殊對比,強者總是通過強勢地位來攫取更多的強權,弱者的合法權益卻隨時被侵犯。因此法律在面對強弱雙方的懸殊地位時,要考慮的就不僅是形式上同等對待,更要以實現雙方實質意義上的正義為己任。基于強者壓制弱者的現實與國際私法對于實質正義的追求,弱者一方需要國際私法作出更為靈活、更為正義、更能體現國際私法價值取向的相應調整,以致實質正義的實現。
2 我國《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保護弱者利益的體現
我國《涉外民事法律關系適用法》頒布前,我國國際私法對保護弱者利益的沖突規范的規定十分簡單粗糙,且散布在不同的民事法律法規之中,缺乏系統性,不利于對涉外民事關系當事人合法權益的保護?!渡嫱饷袷路申P系法律適用法》的頒布改變了這一現狀,在立法上取得了實質性的突破。海牙國際私法會議的先進立法理念,德國、瑞士等國相對成熟的國際私法立法體系都為我國這部法律適用法所吸收。其中,“有利于保護弱者權益”成為不少涉外法律沖突中選擇適用法律的最終依據,有力地實現了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平衡。同時采取了明示與默示兩種立法模式相結合的方式,讓弱者利益的實現有章可循。
2.1明示條款保護弱者權益的體現
明示保護弱者的條款讓保護弱者權益有了成為系屬公式的可能性,同時也增強了保護弱者原則的實踐性,這道法律屏障的逐步建立不僅是眾多學者期待已久的,更承載了我國為人權保護所作出的進步。
《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的明示保護弱者的條款在婚姻家庭這一章中有最為突出的體現。法律對于三類具體情形的規定都直接體現出對弱者利益的保護。首先體現在父母子女的人身財產關系中,該法第25條直接規定適用“有利于保護弱者權益的法律”,可謂“有利原則”運用的代表。這一規定具有很強的靈活性,對于在父母子女的人身財產關系當中,到底何者是弱勢的一方,難以進行提煉與概括,轉而適用“有利于保護弱者權益的法律”,可以說是實質正義的一種體現;第二,在涉外扶養關系中確立對被撫養人權益的保護,規定適用“有利于保護被扶養人權益的法律”,體現出較之以往更為直接的弱者權益保護。第三,在涉外監護關系中確立對被監護人權益的保護,規定“監護,適用一方當事人經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國籍國法律中有利于保護被監護人權益的法律?!?/p>
以上明示條款中,無論是保護父母子女關系中的弱者還是被撫養人、被監護人,明示條款所涉獵的都是婚姻家庭關系,其非立足于刻板的經濟利益,而是人文的倫理道德,渲染著社會保障、扶弱濟貧的色彩; 這種特殊身份與權利義務的結合,以一種直接高效的方式捍衛了弱勢一方的利益。
2.2默示條款保護弱者權益的體現
《涉外民事法律關系適用法》中對弱者權益保護的默示條款相較于明示條款更顯得意味深長。第41條規定“當事人可以協議選擇合同適用的法律”,直觀地體現了意思自治原則在涉外合同糾紛適用法律中至關重要的地位;而第43條“勞動合同,適用勞動者工作地法律,難以確定勞動者工作地的,適用用人單位主營業地法律。勞務派遣,可以適用勞務派出地法律。”作為一類特殊的涉外合同則不然,一旦產生糾紛,對意思自治原則加以排除,首先適用“勞動者工作地法律”。這一規定充分考慮了對勞動者最大利益的保護,因為在涉外勞動合同關系中,勞動者相較于實力雄厚的用人單位,毫無疑問處在弱勢一方。若一味適用“意思自治”則極易加深法律適用的不公平,因此“勞動者工作地法”和“勞務派出地法”更能保護這些辛勞謀生者的切身利益。 相較于并不熟知的其他國家的法律,他們起碼更知悉自己的工作地或者被派出地的法律法規。
另有第42條規定消費者合同適用消費者經常居所地的法律,以及第45條產品責任適用被侵權人經常居所地法律的規定,在考慮“最密切聯系原則”的同時,也將“最密切聯系原則”相結合,以此實現多方位的對弱者利益的保護。這些默示條款的實質意義在于保護相對而言處于劣勢地位的消費者、勞動者和產品責任被侵權人的合法權益,盡力平衡雙方當事人之間強弱力量的對比,以追求實際層面的公平正義。
3 對《涉外民事法律關系適用法》保護弱者利益現狀的評述
與之前相對分散、系統性欠缺、存在較多缺漏的沖突法規范相比較,這部法律適用法顯得更為周全。但在縱觀整部法律的系統性與嚴謹性后,不難發現,這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法律仍有諸多問題值得進一步的分析:
第一,“弱者”概念與確定標準的不清晰。
《涉外民事法律關系適用法》第25 條中首次出現了“弱者”概念,但國際私法領域中的“弱者”概念該如何界定,法律卻不再作出更為清晰的規定,其真正內涵也難以準確得知。雖在國際私法領域,“弱者”的一般定義為在涉外民商事關系中處于弱勢地位或不利地位的當事人。但若進一步追問“何為弱勢地位或不利地位”,恐怕難以給出具體的認定標準。是以經濟實力、身份地位、知識水平為價值標桿,亦或技術能力? 在婚姻家庭關系中,“弱者”的指向并不像消費合同中的消費者、勞動合同中的勞動者那樣明顯,且并不能認定兒女相較于父母是弱者,在家庭關系的弱者確定中,完全倚靠法官的自由裁量,以及對具體情況的具體分析,但缺乏清晰的概念界定極有可能對法條的現實運用施加難度。
第二,“弱者”的保護范圍過于狹窄。
我國《涉外民事法律關系適用法》現有規定中所涉及的弱者范圍,與國際條約相比抑或與他國的國內立法相比都顯得較為狹窄——僅包括父母子女、被扶養人、被監護人、消費者、勞動者、被侵權人。國際私法在近年的發展進程中,所涉范圍更為寬廣,所調整的法律關系也愈為眾多。僅在婚姻家庭關系、消費者合同、勞動合同等領域對弱者實行保護顯得過于拘束,甚至有失偏頗。在更廣泛的領域,如保險、信托、代理、破產、技術轉讓、知識產權等方面都需要保護弱者的體現,比如還可涵蓋涉外保險合同中的投保人或被保險人、涉外雇傭合同中的雇員、國際技術轉讓合同中的技術受讓方等。 此外,保護弱者在國際私法其他范圍內的適用也需要進一步擴大,如在程序法、沖突規范的其他制度中加入保護弱者的考量因素,使其與沖突規范相結合,形成保護弱者規范性體系。
第三,弱者權益保護方式難以達到實質效果。
可以看到,《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中對弱者的保護方法僅停留于沖突規范的規則選擇的層面。對弱者的保護往往是適用弱者的“行為地”、“住所地”、“本國法”等 ,以“盲眼”的沖突規范居多。即沖突規則本身雖具有向弱者傾向性保護的精神,但更大程度上只是形式上的保護。即便通過該沖突規則所援引的實體法規范很可能在這方面的法律規定上根本不利于弱者利益,卻也在所不問,使得該沖突規則成了立法上的空想,無法在實質上給予弱者保護。
如《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第43條中規定了勞動合同適用勞動者工作地法律,這一規定將勞動者對自己工作地或勞務派出地法律的熟悉程度作為判斷是否更有利于其實現權益保護的標準,顯得過于單一,僅考慮了勞動者心理安慰,卻忽略了其他涉案國家法律的勞工標準是否具有更高層次的保障力。最終導致難以對維護勞動者利益的實質結果進行追問。
實際上,在社會生活和科學技術日益更新的當今,新興事物的出現使得法律關系復雜多樣,沖突規范中的許多因素變得模糊而難以確認。同時,規則選擇方法雖然體現了保護弱者的意圖,但其結果也許并不能真正保護弱者的利益。因此,以結果為導向的法律選擇方法更能順應時代要求,也能更實質地保護弱者的利益。
第四,保護權益弱者原則應成為基本原則。
《涉外法律適用法》實施已近三年,其中雖有不少保護弱者的條款,但在我國司法實踐中,即使是援引了相關條文的司法裁判,也未曾見以保護弱者作為判案依據。由此可見,保護弱者的理念尚未形成原則意識運用于判案之中。
法律原則作為貫穿于不同法律領域的基本準繩,是彌補法律規則和法律條文設計缺陷的最終保障。將保護弱者作為國際私法的一項原則,有利于在立法、司法、執法全過程中真正貫徹落實保護弱者進而實現國際私法實質正義價值的目標。基本原則體現的是法律的根本價值,保護弱者權益原則無論究其概念或特征,都不失為國際私法,尤其是《涉外民事法律關系適用法》的基本原則。同時,這也與國際通行作法及國際私法的發展趨勢相順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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