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景德鎮外銷青花瓷裝飾風格

劉海英　劉玉立

摘要 融觀賞性與實用性于一體的明清外銷青花瓷，不僅是人們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同時也是為人們提供精神享受的觀賞藝術品。其特殊的裝飾風格不僅傳播了古老的東方文化，同時也豐富了中國在瓷器上的裝飾手法，是中西文化博弈下的產物。

關鍵詞：景德鎮 青花瓷 外銷瓷 陶瓷裝飾

早在唐宋元時期，中國的陶瓷就源源不斷地銷往海外諸國。到了明清時期，以便利的海上交通為依托，瓷器的對外貿易更是達到了鼎盛。景德鎮作為當時中國的制瓷中心，以生產青花瓷器為主，這一時期的景德鎮青花瓷不僅大量銷往亞洲，而且遠銷非洲和歐洲許多國家。葡萄牙人是最早與中國進行瓷器貿易的歐洲國家。大約在15世紀末葡萄牙人便開辟了南海——印度洋——大西洋相聯的亞歐交通航線。通過歐亞新航路，中國瓷器源源不斷地運往葡萄牙，葡萄牙的首都里斯本作為當時銷售中國瓷器的市場，集結了歐洲其他各國的商人來此地設立商店、售貨亭及貨攤等。當中貿易的品種大多為青花瓷，葡萄牙人對于青花瓷的熱愛不僅體現在他們的進貨數量上，還體現在他們對于青花瓷的用途上，在他們看來，青花瓷最能體現東方情調，既淡雅又夢幻，裝飾感很強。所以，除了實用外，還用于皇宮室內及城墻裝飾。

一 外銷青花瓷裝飾風格的傳統性

外銷青花瓷之所以能體現東方情調，主要在于它特殊的裝飾風格。明萬歷前期外銷到葡萄牙的青花瓷與內售沒有涇渭分明的分界線。其裝飾風格帶有很強的中國傳統色彩。題材方面大多選用祥瑞動物以及寓意崇高品格的植物。例如，有中國的遠古圖騰龍、鳳、麒麟；寓意長壽的鹿、龜、鶴；有象征意義的植物：如牡丹象征大富大貴，蓮花象征純高圣潔，梅蘭竹菊象征氣節高尚。紋樣方面有牡丹紋、蓮瓣紋、回紋、如意紋、云紋、蕉葉紋，還有動植物相結合的鴨戲水草紋、魚戲蘆葦紋等。這些題材與紋飾通過畫師和技術師傅們的手能將一個普通的瓷器裝飾得豐富多彩、古色古香，極富觀賞性。同時這些裝飾有的清新淡雅，有的繁密而凝重，能在極大程度上滿足歐洲上流社會炫耀財富的心理。這也是中國青花瓷能在國內歷久彌新，經久不衰，在歐洲亦有廣闊市場的原因之一。

二 外銷青花瓷裝飾風格的異域性

明清外銷青花瓷除了具有中國傳統裝飾風格外，還融入歐洲的裝飾手法及藝術風格，因為這時期有相當大一部分的外銷青花瓷是根據葡萄牙商人的需要定制的。

清乾隆《景德鎮陶錄》就記載有：“洋器，專售外洋者，有滑洋器、泥洋器之分。商多粵東人，販去與鬼子互市，洋瓷通過九江關、粵海關而出口，式樣奇妙，歲無定樣。”其中洋器即瓷器，瓷器專門銷往“外洋”，也就是專門為外銷定制的，不在國內銷售，瓷器從景德鎮轉而九江，再由廣東出口，樣式奇特，而且每年的樣式都不一樣。從文中我們不僅可以了解明清時期中國瓷器外銷的盛況，而且還讓我們了解到，商人們已不再局限進口中國傳統風格的瓷器。清代劉子芬在《竹園陶說》說道：“清代中葉，海舶云集，商務聚盛，歐上重華瓷，我國商人投其所好，乃于景德鎮燒造白瓷，運至粵垣，加雇工匠，仿照西洋畫法，加以彩繪，于珠江之河南，開爐烘染，制成彩瓷然后售之西商。蓋其器購自景德，彩繪則粵之河南廠所加者也。”可見，中國外銷瓷風行海上，盛況空前。

“早在16世紀初期，為了使中國的瓷器能在歐洲適銷對路，葡萄牙的商人們對景德鎮青花瓷器的造型、圖案、裝飾等方面提出了一些特殊的要求，以便符合歐洲人的生活和藝術欣賞習慣。”所以，不少出口到西方的青花瓷器具有明顯的歐洲藝術風格。現收藏于英國不列顛博物館的青花英國紋章紋餐盤，直徑為48.5厘米，比一般的餐盤要大，盤心裝飾了一組精美的盾形紋章圖案，盾形紋章的中央，有一只側向直立著的獅子，它揮舞著雙爪，顯得雄壯而威武，在獅子頭頂上方立著一頂頭盔，上面有繁茂的枝葉，從兩邊垂下，頭盔的上面還有一定冠冕和一只側立著的獅子，獅子凝視遠方，給人一種威嚴之感。紋章下方裝飾一條飄帶，它同垂下的枝葉一起簇擁著中央的獅子。除了中心的紋章紋，這件餐盤的四周還填繪有各種紋飾。盤子上下左右各有一個圓形開光，其中左右和下部的開光內部繪有一朵盛開的蓮花，蓮花周圍畫著水波紋和一些其他花卉，盤子上部的開光內頁繪有一只利于冠冕之上的獅子。餐盤四個開光之間則描繪有瓷瓶、卷軸和書籍等中國人喜歡的博古圖案。盤子的邊緣有兩圈紋飾，內圈為中國古代的錢幣紋，外圈則為西方錢幣邊緣的齒狀紋。這件青花英國紋章紋餐盤是一套紋章瓷餐具中的一件餐具，由中國江西景德鎮的窯廠專為英國人定制的。

三 外銷青花瓷款式的獨特性

除了以上講述的兩種外銷青花瓷以外，明清時期景德鎮還生產出了克拉克瓷。克拉克，是16世紀航行在亞洲海域葡萄牙巨型商船的通稱，它是明清時期景德鎮生產一種帶有開光裝飾的瓷器。常見的口型，有圓口和花口，由于其獨特的紋飾而在外銷瓷中獨占翹楚，例如：雙鹿、行龍、鳳紋，還有常見的盆景花卉、折枝果、博古紋等。紋飾布局分為中心紋飾和邊飾，邊多為雙數的六、八、十、十二蓮瓣開光，早期的裝飾繁密復雜，講究純正的色彩，而晚期則反其道而行之，紋樣稀疏而簡，色彩偏灰。

如現藏于葡萄牙貝納皇宮的克拉克瓷盤，清朝康熙年間（1562-1722）產于江西景德鎮，口徑37厘米，瓷盤內壁的裝飾分主體紋飾和兩層邊飾，主體紋飾是一朵蓮花，花瓣與花瓣之間用如意云頭紋隔開，蓮花內繪有繁密的芙蓉花。兩層邊飾都繪有如意云頭紋，內層邊飾較繁密，外層較疏朗，青料深藍而凝重，其裝飾題材都屬中國傳統題材。首先，蓮瓣裝飾自南朝佛教盛行時，代表圣潔的蓮花紋路就開始廣泛應用在瓷器上，后來演變為代表高潔的四君子之一；其次，是芙蓉花，李時珍在《本草圖經》提到：“木芙蓉處處有之，插條即生，小木也”，“最耐寒而不落，不結實。”可見，芙蓉花有似梅花的品格，能傲霜雪，有不屈不撓的氣質。深受畫師們的喜愛。再次，如意紋是元青花瓷器當中最為常見的表達吉祥如意紋飾，是從蒙、藏喇嘛教文化中脫胎出來的。沿用到明清時期已發展得十分成熟。不僅是題材，它的畫法也屬中國傳統方法，但它的裝飾布局已非中國風格，而是按照葡萄牙商人的要求設計的。

明清外銷青花瓷盤為了觀賞性需要，大多為花口，盤壁多為蓮瓣形開光，有的盤壁模印出花瓣或開光的輪廓線，使得盤口開光輪廓線與蓮瓣形狀完美疊合；也有扇形及方形的開光輪廓，開光內繪雜寶及抽象的變形圖案，中心紋飾則飾以歐洲人喜愛的流行紋樣，將歐洲時尚題材紋樣與中國傳統繪畫風格相結合，充滿了異域風情，使得這種青花瓷盤既是一種實用品，又是一種完美的藝術觀賞品。如明朝萬歷年間在江西景德鎮生產的克拉克瓷盤，口徑為29.5厘米，有十個蓮瓣開光，開光內繪有花果石頭及抽象變形蝴蝶、蟬等小動物。中心紋飾是一頭掛有鈴鐺的大象，在大象的兩只耳朵中間鑲嵌著一幅流行的西洋畫，畫中四個抽象變形的歐洲貴族婦女穿著時尚的衣裙，一邊行走一般談笑。遠遠看過去仿佛是一頭大象舉著一幅畫，生動形象，極富想象力。

此外，歐洲人的繪畫技法與生活觀念在克拉克瓷里也體現得淋漓盡致。如克拉克瓷盤，中心紋飾山石、花果、樹木以及祥獸拼湊成的一幅圖；邊飾分為兩層：里層紋飾為空白，外層其繪畫技法也是典型的歐洲素描繪畫方法，如對于石頭的明暗，采用的是一組組的平行線而不是中國畫的傳統皴法，畫中還出現了四只鹿，在中國傳統的觀念里，鹿是祥獸，代表長壽，但是數目為四已不是中國人的觀念使然，我們以為“四”與“死”諧音，故是不吉利的數字。

葡萄牙人是最先在景德鎮定制特殊紋章瓷的國家。16世紀初期，中國出口到葡萄牙的青花瓷器上就繪有葡萄牙皇室的紋章。此后紋章瓷器便在歐洲如火如荼地輾轉貿易，除了皇室貴族圖徽外，還有歐洲的一些政府部門，也在中國定制象征他們權力地位的紋章瓷。據英國學者哈里·加納在《東方的青花瓷器》里所言，歐洲人貴族定制成套的紋章瓷器大部分用于上流社會慶賀婚禮及其他喜事。

如青花紋章執壺，明嘉靖時期（1522—1566）葡萄牙人委托泉州商人在景德鎮定制的青花紋章執壺，因曾在波斯停留過，所以銀蓋和流均是波斯的銀制品。流修長，并繪有抽象云紋，柄彎曲多姿，蓋似寶塔形，流與壺頸間連接板狀似元代的“S”形，上面繪有卷草紋，頸的上部繪有蕉葉紋，肩部繪有倒三角形的圖案，壺身外圈繪有蓮瓣紋，上部繪有折枝花草的圖案，下面繪有葡萄牙人安東尼奧·裴素圖（Antonio Pexoto）的家族紋章，形似國旗狀，兩側繪有狀似葫蘆形的裝飾花紋，底足向外撇，底部印有“大明嘉靖年制”款。

除了在青花瓷器上繪有他們的紋章，新出了大量的西洋裝飾題材和紋樣，如歐洲的皇室成員肖像，銘文；歐洲人喜愛的郁金香、玫瑰花、山楂花、孔雀紋等動植物紋樣，也有表現希臘神話、圣經故事的紋樣，還有西洋人物圖，風景畫如船舶、街道、名勝、建筑等。這些有異域風情的青花瓷顯然能受到歐洲人的喜愛。故其特殊裝飾也成就了瓷器外貿史上的一段傳奇。

四 結語

明清時期外銷青花瓷的興盛，決不能只限制在表面上的中西貿易繁榮方面，此時的西方對東方古國的中國充滿了好奇和誘惑，他們還不知道精美瓷器是如何制作出來的，不能斷定西方國家科技的落后。其實，從另外一個層面上講，西方國家在明清時期陸續進入了資本主義社會，資本掠奪的野心躍躍試欲，在外銷瓷貿易上，西方國家先是直接購買中國的青花瓷，接著按照西方的式樣定制各種款式和紋樣的青花瓷，這一過程其實是由模仿到創作的過程。

明清時期外銷青花瓷，由于地域環境、歷史文化、生活習俗的不同，在中國傳統裝飾風格外，還融入了異域風情的歐洲裝飾，不僅傳播了古老的東方文化，而且也把中國幾千年來的制瓷業推向了國際，同時還改變了西方國家的生活習慣，審美情趣，在國際貿易史上留下了輝煌的篇章。使中西方在相互借鑒中得到了發展，為世界人類的文化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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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英，景德鎮陶瓷學院陶瓷美術學院講師；劉玉立，景德鎮陶瓷學院美術學專業本科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