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瘋癲意象是莎劇獨特的文化向度,歇斯底里式瘋癲是莎翁悲劇《哈姆雷特》中奧菲利婭所展示的瘋癲符號。她的瘋癲是一個標本,不僅體現在她譫妄的語言中,更包含在她瘋癲的行為中。花、情歌和水是她瘋癲的象征,在歇斯底里中,她最終對要求自己失語和盲目順從的傳統唱出自己的不滿。通過死亡,她被社會接納,因為社會包容了她,并且靜默地贊成她的死亡。一方面,她是男權社會中無聲的犧牲品;另一方面,她的瘋癲及靜默的死亡是宣戰的、勝利的,是橫亙于男權秩序間永恒的創傷。
關鍵詞:瘋癲象征 男權 歇斯底里式瘋癲
《哈姆雷特》是世界文學史上的瑰寶,它的價值已然超越了文學的范疇,成為歷代學者們研究的典范。然而,評論者對《哈姆雷特》的研究主要以哈姆雷特為主,女性在哈評史中一直處于“弱者”地位。國內學者黃立豐從肖瓦爾特提出的女性主義批評重新梳理被忽略的女性哈評史并評價其歷史價值,他指出女性哈評史依然禁錮于男權價值體系之中。但事實上,這種評價體系正沖擊并瓦解著男性評價的權威。
奧菲利婭的瘋癲是哈評史上不可回避的案例。A·C·布雷德利在20世紀初期總結到:“兩個世紀來的評論和奧菲利婭的瘋癲形象帶給我們是漂亮、甜美、惹人愛的、傷感的和被遺忘的。”近些年,女性主義評論家從心理學、舞臺表現、女權主義等角度把她的瘋癲解讀為失語、順從,或是男權壓迫的受害者。尼利認為莎翁是以一種特殊的瘋癲語言而不是心理特征來展示奧菲利婭的瘋癲。事實上,她的瘋癲不僅體現在譫妄的語言中,更包含在瘋癲的行為中:她采擷花朵、唱著憂郁的情歌,最終溺水而亡。花、情歌和水成為她瘋癲的象征。歇斯底里的奧菲利婭最終對要求她失語和盲目順從的傳統喊出自己的不滿,通過死亡,她被社會接納,因為社會包容了她而且把對她的記憶變成了靜默的贊成。因此,一方面,奧菲利婭的瘋癲是窒息的、順從的、靜默的,是男權社會中無聲的犧牲品;另一方面,她的瘋癲是宣戰的、勝利的,是橫亙于男權體制中無聲的挑戰。
一 花語·瘋癲
哈劇中,奧菲利婭曾經是一個“幸福女孩”。她出身高貴,父兄對她呵護備至,最重要的是她得到了哈姆雷特的愛情。但現實無情,她愛的人突然發瘋,緊接著她父親被復仇的哈姆雷特誤殺,愛戀的傷痛加上親情的消逝使她無法承重,雙重打擊下,她只好借助花語來傾述她的心聲:“這是表示記憶的迷迭香;愛人,請你記著吧,這是表示思想的三色堇……”
奧菲利婭變得瘋癲,她悲哀的歌聲傳遞出擾人心魂的憂傷。這絕不是一顆哀婉憂郁飄蕩的心隨意的絕唱,而是有著瘋癲真理的因果,是順從、是放棄。她采擷花朵,通過花語,奧菲利婭訴說失去的貞操,她甚至警告她的哥哥雷歐提斯即將到來的更大的災難。在古典文學中,花總是和一個人的某種品質相對應的,在維多利亞時代,闡釋花語更是一種時尚。奧菲利婭采擷的花朵表達出她對性、愛欲和生育的渴望及迷惘。
在《花語:歷史》一書中,貝弗莉·西頓指出由于社會限制和性壓抑,當時的人們常常用花來傳達他們不敢說的話。哈羅德·詹金斯在雅頓版的《哈姆雷特》中提到,大多數花都有性的重要意義,盡管這樣解釋非常符合奧菲利婭,評論者們卻刻意去忽視。迷迭香經常被認為是情人之間記憶的象征,而不僅僅是對死者的紀念。三色堇也稱“三色紫羅蘭”,代表純愛,初戀的少女喜愛這種傾斜著盛開的花。它看起來就像是在思考的樣子,據說它的英文名字是從法文“思考”而來。因此這里奧菲利婭提到的思想是性愛的。茴香不僅指奉承,而且表示輕浮的愛,通常和女性欲望相聯系。漏斗花因其蜜腺的特殊形狀,被認為是與他人通奸的象征;蕓香代表悲傷和懊悔,也被認為是減少欲望。雛菊代表對愛的犧牲,同時也代表掩飾愛情和輕信愛情的愚蠢等。
伊麗莎白時代這些花同時都是知名的避孕、墮胎或調經類的藥物。一些權威醫學人物如希波克拉底、老普林尼、蓋倫等中世紀最有名的草藥專家的著作中都有描述。在西方,基督教對性冷酷的限制加上嚴格的醫生理論的訓練,使得中草藥知識只是在婦女中口口相傳。
這種知識之所以隱秘,是因為女性總是羞于談及這樣的話題。女性是避孕的執行者,只有她們知道這些植物的秘密,知道什么時候采摘什么樣的植物、使用植物的哪個部分、如何萃取和準備藥物,也知道適宜的劑量和在經期使用的最佳時間。換句話說,莎翁時代中草藥避孕知識只是停留在民間口傳之中。莎翁來自于鄉村又酷愛植物,不可能忽視這些植物的作用。奧菲利婭提到的五、六種植物中,在早期避孕藥中是被經常提及的。
哈姆雷特拋棄神圣的奧菲利婭,在歇斯底里的傷痛中,她采擷墮胎藥花。手捧花束,她唱著駭蕩的歌聲,渴望被引誘、被拋棄,在瘋癲的花語中,她徹底地表達了她渴望愛、渴望欲、渴望生育又拒絕生育。她成為矛盾的集合體,哈姆雷特求死的愿望使他不能再接受奧菲利婭,對愛欲的失望使她在采擷的花朵中找到了傾訴的借口,借助花語,她說出了自己的聲音。
二 瘋癲·水
父兄及哈姆雷特所構成的男權秩序使奧菲利婭遭受了心理上的缺失,引起了她的瘋癲。手捧花束的她對愛毫無反抗,最終選擇了淹死在水中。遭受了內心欲望的斗爭,她不得不服從專橫的父親。她的瘋癲源于對異性錯位的身體之愛和無法滿足的欲望,因為被所謂的合法文化阻止,只能以死來贏得男權限制的勝利。
在《瘋癲與文明》一書中,福柯指出,“水域給這種做法添加上它本身隱秘的價值。”它不僅將人帶走,而且還有另外的作用——凈化。彌漫的水氣浸透了人體的脈絡,使之變得松垮從而導致人發瘋,瘋癲是人身上晦暗的水質表征。
奧菲利婭遭受的是歇斯底里癥狀,一種癔病,伯頓在《憂郁的剖析》中提到,這是一種上層社會女性經常有的疾病,她們在自己的父親家中等待時機,在等待自己變成社會所賦予她們的妻子和母親角色的完成。文藝復興時期的內科醫生喬登定義癔癥為“母親的窒息”,這是由子宮運動引起的,“它有時候朝上有時候朝側面翻,壓迫了周圍部分,因此相互影響,然后就會開始窒息和無言的癔病癥狀。”
奧菲利婭窒息的癥狀和文化上的失語源于她對于哈姆雷特純潔的欲望,是她涌動的子宮的病癥。“游走的子宮”正是指由于性的缺失而導致的月經的停止。文藝復興時期的醫生相信經期的流動是性的副產品,缺乏性就會導致身體這種血液的停止。治療的藥方便是結婚,結婚能使狂亂的子宮能處在丈夫的控制之下,這也“宣布了男性對于狂熱的女性的控制”。婚姻和性的副產品都不是奧菲利婭的選擇,因為她父親認為求婚者不合適,她無路可走。再者,醫生對這種癔癥所產生的潛在的狂躁的治療便是“快速結婚,否則,只能變得瘋癲和急躁,(年輕的女孩)將會自己逃走,不是淹死便是吊死”。奧菲利婭溺水結局直接的原因是父親禁止她結婚。
這種叫做“母親的窒息”疾病是各種身體和精神疾病掩蓋性的名稱。這樣的癥狀表現為非理性、譫妄、憂郁或者狂躁,根據身體不同部分引起的不同行為“通過愛、害怕、憂傷、興奮、生氣、憎恨等”表達,有的則會笑、哭、嘮叨、威脅、責罵或是唱歌等。奧菲利婭的癔癥一方面源于她得不到哈姆雷特的愛,另一方面父親的死亡帶來的悲傷惡化了喬登描述的癥狀。她歌唱、像孩子一樣喃喃囈語,“她一邊呻吟,一邊捶著她的心,有時眨眼,有時點頭,做著種種的手勢”,變成了“瘋癲的典型”,這正是喬登對瘋癲定義的最好的版本。勞倫斯·巴布指出,“相愛的人總是會遭受一些精神上的狂熱;他們是愛情的奴隸,除卻他們自己,他們是愛情的苦工”,奧菲利婭就是典型,她“因為傷心失去了她的正常的理智”。
不同于查德·納皮爾醫生用憂郁當做不同瘋癲形式的代名詞,喬登使用“窒息的母親”暗示出性別差異,指出女性癔癥的癥狀更為普遍。他證明女性和癔癥之間是緊密相連的。尼利認為:“奧菲利婭的疾病,被稱作癔癥,是性阻礙,是無助,也是女性身體被限制。”男權文化制度嚴格控制女性的激情與激動,同時也控制女性“瘋癲”的本質。男權要讀懂女性瘋癲從而更嚴格地限制女性并繼續充當男性保護傘這個文化角色。
因為要服從她的父親,奧菲利婭猛然跌入了自我毀滅的絕境,也使她被擠出社會秩序之外。她再也沒有辦法完成女兒—妻子—母親這樣的循環。由于被哈姆雷特強硬拒絕,她只能把她的性和感情的萌芽投射在自己父親身上。當父親活著的時候,她還能順從社會秩序,尚能拒絕她唯一的求婚者。一旦他死去,她只能吟唱悲哀的情歌,呻吟憂郁的嘆息。她瘋癲的語言和歌曲從對哈姆雷特的愛欲轉向對自己父親的哀悼。對父親的悲痛融合了孝順的職責和浪漫的愛情,她用憂傷的謠曲和傷感的情歌輪番歌唱。
她用憂郁的情歌悼念失去的愛人。“張三李四滿街走,誰是你情郎?……姑娘,姑娘他死了,一去不復來。”父親代表了這位死去的愛人,因為他的死最終移除了社會限制對他女兒的控制。她的“行為挑戰了男權所規定的社會規范、父親的權威和親情。”沒有了父親作為她子宮的錨,瘋癲接管了她。她用花和情歌破壞了男權秩序,通過強調愛欲來為自己尋找聲音,這正是父親要無情遏制的。
失去了所有,奧菲利婭走入水中。肖瓦爾特說道:“淹死,成為一種美麗的女性之死,這是一種優雅的沉浸。水是女性深邃的身體器官的代名詞”。她的死是有意的、悲劇的、美麗的,更是沉默的、反抗的。
她是混亂社會的存在,她呼吁變化,然而這個世界根本傾聽不到她的聲音,因為這是一個畏懼變化的時代,奧菲利婭在這個社會力根本沒有發言權,只能求助瘋癲來逃避男權的控制。她的母親只是邏輯上的存在,她完全聽命于父親。父親和哈姆雷特雙雙成為她瘋癲的罪魁禍首。當“被剝奪了思想、愛欲和語言,奧菲利婭的故事變成了‘哦,——什么也沒有,變成個空殼、變成女性愛欲的缺失”。水淹沒了她的軀體,她變得沉默。
盡管水淹沒了她的權利,消逝了她的聲音,然而溺水卻使她的生命再次變得完整。通過死亡,她被社會接納,因為社會包容了她,并把對她的記憶變成了靜默的贊成。瘋癲時她極力批評“愛情的謬誤,宗教的虛偽,男性的背叛”,歇斯底里中她最終對要求她失語和盲目順從的傳統發出了自己的不滿。這種自我表現的瘋癲,無論多么優雅的死,都使曾經擁抱她的社會把她推到了邊緣。溺水凈化了她顛覆性的瘋癲,儀式化的基督葬禮最終使她重新回歸社會。回歸在這里變成勝利者的嘲諷,也變為終極的勝利。
花、水和情歌象征并演繹了奧菲利婭的瘋癲,留給觀眾無盡的闡釋。她的瘋癲是女性瘋癲的標本,這瘋癲及她的死亡遠遠超越了甜美、順從,變成了無言的控訴和聲討。溺水死亡淹沒了社會秩序的公正性,赤裸裸地展示了男權的凌駕與霸道,靜默中醞釀了勝利,蒼白中啟迪了靈感,那是奧菲利婭恬靜的微笑,是她散開在水上漂浮的白色身體之花,是飄蕩在男權秩序間永恒的創傷。
參考文獻:
[1] 莎士比亞,朱生豪譯:《莎士比亞全集》(第九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
[2] Bradley,A.C.Shakespearean Tragedy,Fourth Edition.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2007.
[3] Beverly Seaton.The Language of Flowers:A History.Virginia:University of Virginia Press.1995.
[4] 米歇爾·福柯,劉北成等譯:《瘋癲與文明》,生活·讀者·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版。
[5] Burton,Robert.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Ed.A.R.Shilleto.3 vols.London:Bell,1927.
(武娟玲,天津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