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蕭紅以女性特有的敏感視角和獨特的表達方式帶領讀者走進她的文學世界,通過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情節場景的構筑向讀者傳達了深沉的生命話語。本文以《生死場》為分析對象,對其中的描寫進行解構以表達作者和自己的生命觀。
關鍵詞:生命 生育現象 靈肉關系 兩性關系 親情關系 解構
引言
“生命是我們永世的情人,痛是我們不能摒棄的一份紅塵因緣,沒有痛苦的日子不是幸福,而是死亡,因為痛苦是生命的特權。”(葉傾城《我年輕的身體與痛》)老莊在千百年前便已力圖洞穿宇宙萬物相映相生之妙理,人類探尋生命意義的腳步從未敢懈怠,在這條似乎無盡的生命之路上我們確也漸行漸遠。一路風景,全程顛簸,滿腔情懷,慣看春風春雨與秋月秋蟬,歷經夏云暑雨和冬月祁寒,或親歷親為或感同身受,悲歡苦樂溢滿人間。蕭紅以女性特有的敏感視角和獨特的表達方式帶領讀者走進她的文學世界,通過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情節場景的構筑向我們傳達了深沉的生命話語。任何生命都被“生死”這個磁場緊緊吸納,任憑掙扎卻注定無從逃脫,生命該何以存在、延續并有所為?盡管難以逾越“生死場”的圍追堵截,生命卻并非完全萎靡。在生生死死的反反復復中,人作為萬物靈長得以進化。
一 對生育現象的解構
生命的孕育是人類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是推動人類文明發展的精神動力。早在遠古初民時代,生殖崇拜便以對原型母親——大母神的崇拜方式存在于各種祭祀和慶典儀式里。在文明演進歷程中,通過儀典賦予女性象征意義的方式成為人類集體無意識的表現之一,是人類精神實踐化的創造性源泉。在文學這一想象的藝術空間里,母神崇拜是作家對生命與自然進行理解并予以表達的有效符碼,因此生育問題常常作為作家思考社會人生等內容時的一個重要的文化符號。
根據達爾文的進化論,自然界得以優勝劣汰的進化發展根植于萬物繁衍、種屬上下相承而造就的更廣泛的選擇圈。人需要依靠繁衍后代來維系種族的生存,個體之繁衍已不僅僅成為可享受的權利,更作為一種無法推卸的責任在宇宙長河中因占據重要地位而高蹈于各種實踐活動之上。然而,對人類之生育問題的探究又怎能止步于動物層的單純自然行為?擁有主觀能動性的人類,因其思想意識、思維能力等方面的優勢使得自身的生育行為帶有復雜性和神秘感。不過這也只是理論上的推斷,蕭紅為我們描繪了農村真實生育場景的片段,這樣的時間被叫做“刑罰的日子”。無需贅言,生育不僅是在創造新生命,在一定程度上更是女人完成自己所必不可少的步驟,對生命的認識和理解構成了生育文化的核心內容。“生死場”里的老少男女又是如何看待、應對生命締造的呢?臨盆的女人忍受著胎兒誕生的巨大痛楚,除此之外,還要怯弱無言地承受來自丈夫的吼罵甚或肉體的攻擊,她們處在這種無從言辯也無法回避的矛盾境況中而成為切切實實的弱者,正如五姑姑的姐姐。作者以幽默戲謔的語言構筑了一反常態的場景,打破了以往對生育行為的敬畏之常情,輕而易舉地顛覆了人類早已有之的生殖崇拜,將人置于同動物相等的地位。似無意中便解構了生之緣起,如蜻蜓點水般將生命的孕育當做可有可無的人類表演,針對生命出生這一本來嚴肅莊重的事件所作的輕描淡寫的鋪敘使人不覺間啞然失笑,豈料加倍濃重的悲情忙不迭地襲上心頭?一個生命只有用自身的隕落才足以換取另一個生命的到來,這樣的犧牲卻引不起周圍人心靈的絲毫震顫,人們對此沒有歡喜亦沒有什么悲戚:逝者去,去則罷。如此這般消解了生命的原初義,無不瓦解了人對生命的虔誠信仰,也就無所謂生,無所謂生命。
二 對靈肉關系的解構
對于世俗現實的關注即是對生命本身的關注。蕭紅以近于“生活流”的筆法從細節處著手,實現了對日常生活狀態的審視,散漫、瑣屑地敘寫為讀者框構了充滿世俗氣的農村生活文化空間。中國現當代文學也就是從這一時代(20世紀30年代)開始了鄉村/城市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思維,在蕭紅這里以農村生活體驗為基礎的生命疼痛超越了主流意識幻想下的城市與鄉村的對立,從生存論的角度為我們揭開了一種真實的農村生活態。作者塑造了一個具有十年時間跨度和空間確定性的敘述結構,以基本確定的人物形象和一個個生活片段反映了平常生命不平常的痛苦和掙扎。“在鄉村,永久不曉得,永久體驗不到靈魂,只有物質來充實她們”平靜的筆調剝開了那個小群落對個體生命視而不見、無所駐心的真面目,對他們而言自然也就更無從知曉“人是什么,女人是什么,生命的意義是什么”等命題。
“人生圓環從痛苦伊始,時光的利刃開始一點一點地切割生命。”(葉夢《走出黑幕》)人對時間的感覺也就是對生命的感覺,時間的空幻感和生命的虛無感在這個沉悶、渾噩的背景下似乎被擠壓到存在的邊緣,人們無力做形而上的思考。然而,當朦朧地但卻必然地覺醒的女性企圖掙脫掉命運的枷鎖時,對時間與生命的焦慮潛移默化地由心內生發,在如逝的時間之流中顯出對自身生命的幽幽神傷,正如“經驗過多樣人生”的老王婆“幻想著屠刀要像穿過自己的脊背”。對生命的留戀之情不經意地在衰老的心中生發,轉瞬即逝的時間的風和無一例外的生命的終點——死亡或虛無雖然只是她們思想和感情背景里一道蒼涼的布景而并不是她們的思想感情本身,這使得她們很難上升到對自身生命價值之追問和把握的高度,矛盾由此建構:年青時個體的生命價值觀接近死滅而只在生命行將結束時才似乎恍悟時間匆匆、生命不再,靈與肉兩相對立。本應嚴肅的話題在此被解構為滑稽的笑談,作者的用意何在?從這樣一種生理與心理、肉體與思想意識背道而行的構架中,我們不僅可以再次領略作者以戲謔的筆法對生死場中各個生命的把玩,而且正是通過對軀體與靈魂關系的解構而促使自身略取生命真諦的一二。
三 對兩性關系的解構
這種靈與肉的沖突并不是來無緣由的。躲過了刑罰,熬過了罪惡的年月,掙脫了災禍的侵襲,作為對象性存在的女性本就畸形生長的生命所剩無幾,當連客觀需要都無所滿足時任何主觀精神的欲求便猶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在生死場這個特定環境里,女性承受著與生俱來的性別傷害,根據男權需要對自身進行無知覺塑造,正如成業嬸嬸“怕笑得時間長會要挨罵”。千百年來父權制意識形態把女性等同于母性母愛,又把母性母愛的價值定位在生育繁衍,為男性為家庭所用,這種以人為物為手段的生存方式和異化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兩性格局使得一個女人的生命活力被窒息被扭曲,正如月英丈夫因為她生病拖累而打罵她。婚姻的悲劇同時也是人性的悲劇,落實到生命個體每一個細微的感覺上,無處不在地提示著生活的荒誕和生命的虛妄,靈魂和身體處在悖論情境中使得生命囿于倫理困境。“死人死了,活人計算著怎樣活下去”面對生死場中女性的身體只能作為男權文化對女性生命異化的手段與工具的兩性生存境況,作者透過文本追問女人超越男權的束縛,把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可能性在哪里?如何通過對社會命運和個人命運的自覺來建構女性的主體性和存在的合理性?中國女性對于自我的建構無法擺脫諸多外在因素,作為新寡的金枝“走出去”即參與社會后卻舊途重返,依舊難以褪掉男人的金箍咒,而當她在時局的動蕩下猶豫著做尼姑的時候,“廟庵早已空了”。作者又一次跟主人公開起了玩笑,解構著主觀與客觀的依存關系,以展現其脫節狀況的方式著實幽默了一番。回望文本中的男性,他們的身體和精神是孱弱的,在家庭之外的一個更大的權力結構中則也是弱者。
四 對親情關系的解構
兩性之愛和由兩性之愛而衍生的母愛是女性愛的主旋律,也是女性主體性生成、個人意識和性別意識誕生的煉獄。生命存在的價值不是給定的而是在關系中生成的,生死場中的大多數個體由于對生命相關性的忽視而處于主體意識、性別意識的盲區,正如成業輕易就斬斷了自己新生兒的生命,正如趙三在老婆聲息余存時焦躁地待葬。在這里似乎每個生命的存在都帶有偶然性,女性和兒童更是處于異己和他者的地位。生育體驗作為女性生命經驗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僅完成了冷色調的純生物學“代”的交替,而且完滿了親情關系。代際結構中母親的愛處于核心和中介地位,是生命結構中最具凝聚力的紐帶,作者卻一反常態地敘寫著“鄉村的母親們對于孩子們永遠和敵人一般”。對母親的理解和認同帶動了女性對自身的肯定,生死場中經歷了驚心動魄的分娩之痛終于做了母親的女性卻“摧殘孩子永久瘋狂著”。作者對理想化、童話化的母親慘烈地顛覆,將親情關系置于僅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窘境中,將這種代際關系局限為一種自在的關系而難以突破瓶頸至于自為的境地,正如憨傻的麻面婆之與羅圈腿,即使偶爾發生的自為關系也是以毀滅親情關系為基的,正如青柿引得金枝母親“和老虎一般捕住自己的女兒”,金錢又促使她“鼓勵”女兒盡早進城。
作為生命刻度的“代”可就代際和代屬兩個向度而論,在共時與歷時交匯的時空結構中代際與代屬關系的閱讀與闡釋觀點得以在20世紀30年代的農村這一具體的歷史時空中展開,由人性的延續性可知:代際方面,女兒會繼承母親對待生活的行為方式,鏡像一般成為母親的重復,成為母親的影子;在代屬方面,生理年齡相同相近的個體可攜帶出大體相同的政治、經濟、文化、心理信息,我們由這一代的同屬可切入相應的歷史時間框架中,正如金枝“出嫁還不到四個月,就漸漸會詛咒丈夫,漸漸感到男人是炎涼的人類!那正和別的村婦一樣”。“代”不僅可以“為鏡”同時也應該“為鑒”,如果說“為鏡”只是一種代的相似和重復,“為鑒”則是經過了下一代人理性的思考和辨析對上一代人命運的積極揚棄和超越。“代”的輪回和超越不是必然和同一的,個人的自主選擇也很重要,就像德國生命哲學家狄爾泰曾說——生命包含著在意義表現中超越自身的力量,正如人民革命軍的出現使二里半勇敢地掙扎著跳出所在的朽舊環境的重圍而重新選擇了一條生路,正如平兒等作為新生力量的代表的成功突圍則預示著時代新局面的到來。生死場中這些生命故事雖然始終處在作者玩弄的筆下,正如文尾二里半臨行前與羊情深意重地告別并念念不忘地將它托付于人,投諸動物的情感反而多過了多年一起生活的鄰居。作者以消解人類相對于動物具有的優勢性的寫法,在看似非常態的生活場景下達到了促使人類關注自我和此在生命生存的目的。
結語
海德格爾說,死亡是此在本身向來不得不承擔下來的存在可能性;史鐵生寫于《病隙碎筆》,“通常所謂的死,不過是指某一生理現象的中斷,但其實,宇宙間無限的消息并不因此而有絲毫減損,所以,死必牽系著對整個宇宙之奧秘的思悟。”死亡是生命的斷滅,它的不可體驗是由于這種斷滅形式是以一種絕對個人性的不確定的確定性出現的,宇宙的本質與人生的意義或許離死亡越近的人才能更明白。生而為死,而死也為更好的生,兩力處在同一磁場中難解難分,這許是作者命題的意義吧。馮秋子在《嬰兒誕生》中說:“人都只是生命長河的一個過渡。但是,幾乎所有人,為了這一過渡,在生命長河里的這一過渡,都盡心竭力。”在生死場中不斷摸爬滾打的廣闊而堅韌的生命最終會在有限的時間中勝過苦難。
參考文獻:
[1] 蕭紅:《生死場》,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2] [德]海德格爾,郜元寶譯:《人,詩意地安居——海德格爾語要》,上海遠東出版社,2011年版。
(魏亞麗,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民間文學教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