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說《后土》以“既是農民又是村官”的農村基層干部群體為視角展開小說,既表現出了傳統鄉土小說所具有文化性、民俗性、地方性、鄉土性等特質,又展示了在改革開放的背景下基層干部在引導農村發展時所扮演的角色。其中,作者最大的意圖在于討論人們對于土地應有何種態度。本文擬結合當代中國社會改革語境,分析作為鄉土小說的《后土》對中國農村改革的思考。
關鍵詞:官場 鄉土 改革
一
小說《后土》以基層政治為視角,同時具體而微地描繪了中國鄉村的風情畫。傳統的鄉村雖然在現代性的裹挾下已經風雨飄搖,在面對改革和各種改變的可能的時候,鄉村的居民們的某些信仰也開始動搖;但鄉村的風俗、倫理、價值觀以及具體的生活場景,并沒有發生革命性的變化,這可以稱之為鄉村中國的“超穩定文化結構”,是一種文化的慣性,也就是說,鄉村仍保留了傳統文化的本質的那一部分。但是,近代、當代的鄉村中國又并不是一部自然發展史,現代性對鄉村的改變又幾乎是難以抗拒的,因此,鄉村就處在傳統與現代的夾縫中。那么,鄉村將應當以什么樣的途徑保持自己的活力,實現自己的傳承和發展呢?又以什么特征來吸引那些渴望出去的人回歸呢?在表現農村日常生活的時候,作者隱約地在小說中觸及到了這個問題。從小說中基層干部的很多對話里,我們都可以看到這一點。比如,在麻莊外出的務工人員越來越多的時候,作者借小說中基層干部之口發出“麻莊空了”的深深的擔憂。“麻莊空了”也就是“農村空了”。當我們看待當下農村改革的狀況,變革的農村在向著什么樣的方向的時候,我們看到的這些現實的生活在小說中更像是一個過渡的東西,更像是要通過這些“現實的生活”表達一種非現實的東西。小說《后土》以麻莊二十多年以來的變遷和改革史為主線,思考改革方向,其中作者對基層政治干部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并以正面的熱情表達了作者的期待:“……我能吃苦,知道怎么賺錢。我現在是錢也賺到手了,老婆孩子也吃穿不愁了,什么都有了,如今我就只有一個心愿,就是想讓鄉親們也快點富起來……我知道這有些難,咱村這幾年運轉不正常,連黨員會都開不起來。以后咱得下點功夫,我既然當上了麻莊的村長,就得干點事情,現在只要你能替我把磚廠接了,把廠子里的事情做好,我就有底氣干了。”(1)上任之初,曹東風就發出了這樣的宣言,立志要改變麻莊“運轉不正常的”情況。小說里,他結交劉青松,為自己爭取同盟;打動老會計,運用陰謀、陽謀逼退了自私自利的老支書王遠,掃清了他干事情的最大阻礙;提攜后進,吸收大學生村官劉非平……在小說的最后,王東周回歸——回鄉投資,劉非平回歸——做了麻莊的大學生村官。作者將改革的初步成果做了一個好的展示:王東周和劉非平指點河山,為麻莊規劃農家樂——這實際上是表達了作者的美好期待:鄉村改革應當走上良性的道路,這一目的實現的主體是優秀的農村基層干部。
二
對中國農村基層政治的關注是這部小說的切入點。
對“官場”的書寫,是最近十多年來最重要的文學現象之一。在《后土》這部小說中,我們也可以看到這類文學現象的痕跡。小說中對農村基層干部的書寫,無疑是中國官場的“小書寫”,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小官場”。盡管作者為保持小說的“暖色調”而使用春秋筆法,并未在小說中恣意地渲染當下官場小說慣有的爾虞我詐的情節,但是在這個小官場的角度的書寫中,我們仍可以看到權力爭奪(曹東風和王遠的明爭暗斗)、權錢交易(曹東風和王遠早期的利益互惠)或者錢色交易(翠香和劉青松、翠香和王遠)、權色交易(李玉花和王遠)這些因素。小說中,新一代的年輕的村官與老一輩的村官在管理村子的理念和發展的方法上多有分歧。年輕一輩的基層干部以曹東風、劉青松為代表,老一輩的以王遠為代表,他們的出發點都是為了維護村子,但是在很多具體的事情上,他們都為了不同的利益目的而計算。比如,水災過后,王遠以退為進,有建屋的條件卻故意不愿意建大屋,曹東風極力主張為王遠撥款建屋,同時又為劉青松爭取到了修繕費用;再比如是否要搞綿羊養殖,在村民們猶豫觀望的時候,村官們通過軟硬兼施的手段實現上級布置的綿羊養殖任務。我們可以在這些瑣屑的“斗爭”“手段”中看到中國農村基層干部的群像,有精明能干但是私心大、善于做領導工作的,如王遠,有長袖善舞、玲瓏剔透的,如曹東風,有正直而不固執、忠厚而不呆板的,如劉青松,有無原則、偶爾卻鉆牛角尖的,如計劃生育干部吳計劃(經常給超生家庭走后門;在村干部們給寡婦如意幫忙做工的時候受不起激,酒后到寡婦門前調戲),有小富即安、不愿出頭的,如會計劉建設(在綿羊養殖計劃項目出來的時候,劉建設反對說:帶著頂貧困縣的帽子不是挺好的嗎,每年還能從國家那里拿到一大筆錢……),有隨大溜謀小利的,如婦女主任李玉花(差不多每一次村委會開會,她都在那里打毛衣。……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口頭禪是“一個女人家,不要太張揚了,女人就是女人”)。小說最后出現的大學生村官劉非平則是更新一代的代表,他有活力、思路開闊、處事靈活、樂于奉獻,是作者所期待的理想的新的村官。
三
雖然有了以上的“官場”特征,但是長篇小說《后土》最后仍然可以歸于鄉土小說類。
鄉土文學作為中國現代文學的重要流派,在近年的發展中,在自身的發展中出現了裂變,在內容上也更加的豐富、細微。《后土》雖然以中國農村的基層政治為切入點,但其內容囊括了傳統鄉土文學所包含的:鄉土語言、民俗鄉情、民間文化、民間精神這些常見的特征。基于此,我們仍可以把它歸類于鄉土小說。在中國新文學的歷史中,鄉村生活經驗、鄉土記憶一直為作家們源源不斷地提供創作素材,是非常有活力的創作資源。這跟中國社會源遠流長的農耕文化有關(包括相對穩定的民俗,鄉村倫理、交際人情等)。鄉土小說的“鄉”,可以指具體的、經驗的鄉村;“土”,則可指向于“本土”、“民族”乃至于“國家”這方面的精神和文化訴求。在這部小說中,我們也可以看到作者的鄉村生活經驗、鄉村記憶的痕跡,當我們看到小孩子們在鄉場上把東西往天上扔著玩,孩童們成群結隊一邊放羊一邊玩耍,全村一起互相幫助著打麥子等場景時,我們就會想到,如果不是有了真實的鄉村生活經驗,絕對不會把這些生活圖景描述得如此真實。特別是一些細微處的情節描寫,比如:“王遠從劉秋明家出來時,已經是繁星滿天了。不知名的秋蟲在院子的角落里起勁地叫喚著,顯出入秋的悶熱和煩躁,王遠心想:這天怕是要下雨了。”(2)以及:“不遠處的葦塘傳來陣陣蛙鳴,那哇威威哇的叫聲聽上去有些鼓噪。那是青蛙求偶發出的動靜,這樣的季節,空氣中到處都充盈著成熟莊稼的味道。這味道在麻莊上空飄蕩來飄蕩去,打著轉兒盤旋著,鼓動著麻莊人身體里各種不安分的小蟲兒,不停地探出小腦袋,躍躍欲試。”(3)再比如:“立夏水淋淋,谷雨陰沉沉。……果園的土質很松軟,加上剛下過雨,人走在上面軟綿綿的,像是踩著棉花團……”(4)等等。這些風俗畫一樣的描寫散落在小說的各處,漸漸為讀者提供一個完整的麻莊印象,也即是中原農村的印象,同時增強了文章的鄉土氣息和特質。另外,小說采用了二十四節氣的名稱作為章節的名稱,是非常接地氣的。二十四節氣作為章節名稱與小說情節相照應,應是出于作者對農耕文明的重視,因為二十四節氣的出現源于農耕文明的發展,正是鄉土文化的體現——這也在一個方面增加了小說的鄉土特質。
中國的鄉土小說一直有這么一個傳統:作家在小說中設定一個“意象”作為文化的隱喻,這個隱喻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后土》這部小說也不例外,它的文化隱喻是通過“土地廟”這一意象來實現的。從小說的名字《后土》即可以看出作者的意圖。“后土”這一概念在中國的宗教文化史上代表的是一種崇拜,即中國古代人對土地的崇拜。“后土”的來源很多,神話傳說中他(后土)是炎帝的后代,道教文化中則稱其為“后土娘娘”,她“掌陰陽、育萬物”,被稱為“大地之母”,現在仍有很多地方保留了“后土圣母廟”。在現在中國的農村,隨處可見的則是土地廟。這說明傳統的鄉土文化及農民的思想意識里,仍然保存了對土地的神圣信仰。在很多其他鄉土小說里,我們也可以看到中國人對土地的愛護。這種愛護的情節在小說《后土》里,作者就把它化為了實體的土地廟。在鄉村改革這個主線推進的過程(也就是農村面對改革的過程)中,作者有意在情節中穿插了土地廟神仙的語言和引導,似乎在試圖重新喚醒大家對于土地的信仰、依賴和呵護。小說中有這樣一段描寫:“兩個人蹲下來。麻莊人走到哪里都有這個蹲的習慣,這個習慣也是中國農民所特有的。看一個人是不是莊稼人,從他喜不喜歡這個動作就能看出來。蹲既是一個標志性的動作,也是人生的一種姿態,這是俯下身子向下的姿態。這種姿態一直完好地保存到現在,別說沒有板凳,就是有板凳麻莊人也不喜歡坐。麻莊人覺得蹲是和土地最為親近的動作。”(5)
這段描寫表明作者的態度: 土地是我們生長的根本,我們應當以臣服的低姿態,以敬仰之心,面對我們腳下的土地。
在麻莊改革的過程中,麻莊的人們既表現了對這片土地的依賴,又表現了從土地上走出去的渴望。在社會的變化面前,人對土地的態度變得困惑:我們究竟應該怎樣對待我們腳下這一片生于斯長于斯的土地呢?有一部分人渴望脫離這泥土的大地,殊不知城市中又有更多的人在詛咒著鋼筋混凝土的城市森林讓他們迷失了腳下的根。在小說中部先后觸及了這些問題之后,作者以一個開放式的結尾表現出鮮明的積極的態度:人們應當以敬仰之心,延續我們的祖先對腳下的土地的熱愛,并且保護它。中國的農村政策現在已經在調整,民生工程也一一實施。這是符合于中國的傳統文化要求的,因為從歷史上來說,中國一向有“重農”的思想,而從文化心理上來說,在廣大的中國農民的心底,土地才是提供一切的根本。
注釋:
(1) 葉煒.后土. [M].青島:青島出版社,2013.P14
(2) 葉煒.后土. [M].青島:青島出版社,2013.P58
(3) 同上,P48
(4) 同上,P106
(5) 葉煒.后土. [M].青島:青島出版社,2013.P46
(王雷雷,上海大學中文系在讀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