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佳,胡 金
語言接觸和雙語現象是語言學研究的重要內容。當不同語言的說話者之間頻繁接觸時,語際影響必會產生,導致一方或雙方語音、詞匯和語法方面的變化,這在弱勢語言(方言)中表現得尤其明顯。廣西壯族自治區總共有十三種民族語言,其中桂林龍勝各族自治縣的少數民族人口占全縣總人口的76%,有苗、瑤、侗、壯等少數民族,語言資源尤為豐富。“無山不瑤,無林不苗,無垌不侗,無水不壯”,生動地概括了龍勝少數民族的基本分布情況。在中國南方民族語言中,侗臺語、苗瑤語受漢語的影響較大,雙語類型轉換現象比較明顯,然而它卻未引起學術界的足夠重視,對其語言接觸及其帶來的語言類型變化目前還缺少系統詳細的研究成果。項目組調查了龍勝各族自治縣的典型少數民族方言(包括瑤語、壯語、侗語等),發現該地區各種語言和方言的分布和使用情況相當復雜,不少民族群體長期兼用母語以外的另一種語言。
少數民族方言是少數民族文化的重要標志。大多數少數民族有一個共識,就是“寧賣祖宗田,不忘祖宗言”,這幾乎成了少數民族群體中的“戒律”。然而在一些少數民族分布薄弱的地區,這個戒律在慢慢被打破。以龍勝地區幾種典型少數民族方言區為例,在龍勝縣城的一些少數民族群體中,有部分青年甚至中年人不愿說、甚至不會說自己本族的方言了。李如龍在《瀕危方言漫議》中指出,現代方言交際功能的不斷萎縮會造成方言的瀕危,也就是說,雙語類型轉換現象在少數民族方言中頻繁出現的話,這種方言將面臨退化甚至消亡的可能性。例如,一些邊遠山區的少數民族方言只有少數老年人能說,大多數后人只留下依稀的、不完整的記憶,不論是交際語言還是思維語言,都被通語或強勢方言所替換,這種方言便成了瀕危方言,這應當引起學術界足夠的重視,采取相應對策保護弱勢語言的生存和發展。
項目組經過實地調查,發現龍勝地區少數民族方言變化的情況大致有三種:一是族群內部仍沿用方言交流,極少使用方言母語以外的第二語言 (本調查中指龍勝話或普通話,下同),仍保持較濃的方言意識;二是族群內部的老一輩仍然用本族方言交流,但年輕一輩之間,老、少輩之間較少使用民族方言交流,多是方言母語和第二語言交替使用,方言意識日趨淡薄;三是某族群內部不論老、少輩都幾乎不用民族方言,而是基本使用第二語言進行交流,大部分已經沒有本族母語方言的意識。
在被調查的龍勝地區,特別是非少數民族聚居的縣城,第二種情況最多,雙語類型轉換現象比較明顯;在少數民族聚居的村寨,雙語類型轉換現象雖不如縣城區域明顯,但也正逐漸變得較為常見。以龍勝紅軍瑤寨為例,其母語(瑤族語)雖被頻繁使用,但也常夾雜著龍勝話或普通話,而且該方言的某些部分已經與龍勝話或普通話趨同,發音、語法已經與后者相似甚至相同。

常用詞匯 瑤方言讀音 例子(例句)吃飯 /k?2fa:n4/(克飯)媽媽叫我回家吃飯。(吾nia1喊吾唯課科反。)耽擱時間/da:n1g?2si2ga:n1/(單國洗干)別在這里耽誤時間。(莫太里單國洗干。)聊天 /da:n4bia1/或/liao2ten1/(聊天)聊天會耽誤時間。(聊天費單國洗干。)困難 窘/jiong2/或/kw?n4na:n2/困難 我們要克服困難。(吾安貨困難/窘。)
一些常見詞匯,如“聊天”(瑤族語原發音為/da:n4bia1/)、“困難”(瑤族語原發音為/jiong2/窘)等,雖然有其本族語言的發音方式,且方言使用者單獨使用詞匯時也告知其原本的方言讀音,但在句子實際使用中,使用者大都采用被漢化的詞匯,如“聊天”(/liao2ten1/)、“困難”(/kwn4na:n2/)。 這一情況在青少年輩的方言使用者中較為常見,一些中年輩的方言長期使用者也不例外,且很少意識到這種語言轉換現象。
在龍勝縣城采訪收集到的侗話也存在受雙語影響的詞匯和句子轉換。實地調查發現,龍勝縣城及周邊地區甚至少數民族聚居區域的方言發音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普通話或龍勝方言(桂林話)的影響,不少詞匯和語法都因此已經接近或趨同于普通話或龍勝方言的用法,間接或直接使用第二語言的情況時有發生。例如,據《廣西民族語言方音詞匯》(廣西壯族族自治區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編,2008)記載,侗方言讀音中“困難”一詞的原發音為mai4na:t9,但是經過長期的語言接觸轉變,導致詞匯的發音和語法使用都發生了雙語轉換現象。諸如此類的雙語轉換例子還很多,如下表所示。

常用詞匯 侗方言讀音 例子(諧音)中國人 /z??1g?2jen3/(中國銀)我是中國人。(舀即中國銀。)耽擱時間/da:n1g?2?i2gen1/(單國史間)別在這里耽誤時間。(別乃急乃單國史間。)困難 /kw?n4na:n2/(困難)我們要克服困難。(刀又克服困喃。)心煩 /sin1fa:n2/(心反)不能去玩,心煩。(貴里被圍邊,新反。)
除了以上列舉的這些例子外,我們還發現,在經濟往來、教育教學等社會活動中,更容易出現雙語轉換現象,不論是詞匯還是句子,都在一定程度上出現雙語轉換甚至漢化現象。為此,項目組根據龍勝地區的實際情況對其雙語轉換現象的原因進行了探究。
導致雙語類型轉換原因多種多樣。我們通過對龍勝地區的雙語類型進行語際間(包括語音、詞匯和語法)的調查比較,分析影響雙語類型分布和變化的非語言因素,如行政區劃、地貌地緣、政治經濟、傳媒教育、文化心理等,重新了解了龍勝民族區域雙語類型轉換的因果關系。歸納起來,引起該地區少數民族方言雙語類型轉換現象的原因大致有四個。
1.時代原因。經濟大潮改變了當地人的生活方式,以事業決定交往對象。人群接觸面越來越廣,就需要與更多的人有共同語言。在龍勝地區,由于不同語族之間的經濟往來需要,交叉使用本族語言和第二語言的交際往來已經成為一種潛移默化認可的溝通方式,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雙語甚至多語種之間的轉換。
2.心理原因。講少數民族方言的個體往往會害怕自己成為“另類”而受孤立和嘲笑。不熱愛本少數民族方言或后期學習、工作環境中極度缺乏少數民族方言的人,無論老中青都有這種心理。這種心理是在小農經濟基礎上產生的,把少數民族方言作為維護家族、親族或相親的紐帶,如今家族、親族、鄉里受欺壓的威脅不存在了,少數民族方言的歷史使命已經不如從前那么重要,加之不同語族之間的經濟往來需要,交叉使用本族語言和第二語言的交際方式也逐漸被接受甚至流行起來。
3.地理環境原因。少數民族方言生存發展往往會受到地理環境因素的影響。龍勝各族自治縣多民族混雜聚居,其獨特的地理環境和民族包容性使得各少數民族及其語言能在這片區域良好地生存和發展。然而也正是因為這樣的地理環境因素,讓混雜的民族語言有了更多的交融和碰撞,導致了這一地區雙語轉換現象的典型性。
4.傳媒教育原因。這在雙語轉換現象中較為普遍,影響也在逐漸深入。就龍勝地區而言,從寨子里到當地縣城或其他地市接受教育,或長期在外工作的年輕一輩逐漸接受了第二語言(龍勝話或普通話)的環境熏染,每天接觸的交往人群和信息都比原方言地區更復雜和廣泛,對外來的第二語言心理上不論接受與否,都不可避免受到影響,長久以往再使用本土方言時,更容易產生雙語轉換現象。
不可否認,雙語類型轉換對語言結構發展以及民族地區社會發展有很大影響。語言是文化的載體,也是文化的特殊形式;而方言是語言的地方分支,所代表的是民族文化中的亞文化,方言的消亡則意味著民族文化的某一分支的消亡。對于雙語轉換現象越來越頻繁的少數民族地區,方言被迫成為弱勢方言、方言生存狀態受到威脅,越來越大的少數民族雙語類型轉換對其語言結構發展以及對民族地區社會發展有很大影響,為我們研究少數民族語言生存和發展提供了新的線索和思路。少數民族語言文化既有中華文化的共性,又有自己的個性,對少數民族語言的重視和保護,對于整個中華文化的保存、傳承和發展,都具有積極的貢獻。然而,對少數民族語言的研究可謂任重道遠,但只要我們盡力去為維護少數民族語言和文化做一些事情,便能夠上無愧于祖先,下無愧于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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