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之
觀看過電影《活著》,我的學生們展開了熱烈的討論。托馬斯說:“這個電影告訴我,馬克思是正確的,人是環境的產物,文化造就人生。同時,存在是自由的,人可以選擇生活。而在大多數情況下,卻是偏激、片面,難以實行。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福貴可以選擇賭與不賭,五十年代卻不能選擇吃不吃大食堂,更不能選擇煉不煉鋼,六十年代,所有的中國人都不能拒絕文化大革命。從理論上,他們可以選擇,事實上,他們的選擇只有一個——結束生命。張藝謀無意中袒露了自己的人生觀和美學觀——人生就是一種忍耐,忍耐是美的,忍耐至麻木是最美的。不客氣地說,這是中國文化的一個缺陷,張藝謀把缺陷當成了美德,他所贊美的忍耐,說到底就是奴性。奴性,用心理學的術語講就是受虐——既不反抗,也不逃亡,而是逆來順受,茍且偷生,好死不如賴活著。
“其實,中國文化中的一切惡德,也存在于西方文化之中,只不過程度不同。作為人類,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虐傾向,瑞典在二十多年前就提供了一個全世界都知道的范例。”
魏安妮像背書一樣講起來:“他說的是發生在1973年8月23日的銀行搶劫案。那天下午,兩名劫匪帶著武器沖進了斯德哥爾摩的一家銀行,脅迫銀行的四名職員交出全部現金,否則就殺了他們。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當警察救出人質,抓住劫匪之后,這些人質卻向政府為劫匪求情,當媒體采訪他們時,他們竟然不約而同地稱贊劫匪的美德,感謝劫匪沒有奪去他們的性命。
“這個案例引起了各國心理學界的極大關注,心理學家可以解釋‘暴力洗腦——在暴力的威脅下,為了活下去,人質的心理會發生異乎尋常的變化,他們會成為暴力的助手,配合暴力的要求,也就是說,暴力引起的恐懼可以使人質成為暴力的贊美者甚至擁護者。但是,心理學家卻無法解釋在暴力威脅消失,生命獲得保障的情況下,人質為什么仍舊保持著當時的心理狀態。有一位心理學家,對不起,我忘了他的名字,把這種現象叫做‘斯德哥爾摩癥狀。”
托馬斯接著說:“二十年前,我曾經問過一位蘇聯心理學家:‘為什么斯大林時代之后,知識分子仍舊熱愛蘇維埃?他的回答是:‘不,他們熱愛的不是蘇維埃,而是權力。我又向一位社會學學者請教同樣的問題,他反問我:‘蘇聯的旗子上是什么?我說:‘鐮刀和斧頭。他說:‘它們代表什么?我說:‘農業和工業。他說:‘不,古時候它們代表刑具。這兩位蘇聯學者的回答合在一起,就是我的答案——奴隸愛上主人是因為后者擁有權力,并且可以向他們施加暴力。
“那么,為什么暴力消失之后,奴隸仍舊甘當奴隸,仍舊忠于他的主人?兩年前,我回到莫斯科,又去拜訪那位社會學家,我問他,為什么有人懷念斯大林。他的回答是:‘那是出于習慣——他們習慣了暴力。幾天后,我去拜訪那位心理學家,我問了他同樣的問題。他說:‘那是因為這些人在那個時代得到了好處。這兩個人的回答合在一起就是上述問題的答案——習慣加好處。因為習慣了奴隸的處境,所以他們仍舊甘當奴隸;因為這種處境給了他們好處,比如吃、穿,所以他們仍舊忠于主人。‘斯德哥爾摩癥狀的產生也是同樣的道理,人質習慣了當人質,在當人質的過程中,他們嘗到了好處——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