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OCAO
茅草的詩
MAOCAO
1
不同的病生出不同的痛
關鍵看病在哪個部位
腳痛把腳剁了
舌痛把舌割了
眼痛把眼挖了
了不起不走路不說話不看這個世界了
可是頸椎痛你怎么辦
你能把腦袋也削了嗎
學會忍受吧
忍受不同于腳舌眼一類的痛苦
腳舌眼的痛苦是看得見的
惟有頸椎的痛看不見
所以頸椎病人的痛苦不是頸椎的痛苦
是不被信任和理解的痛苦
頸椎病人常常寡言少語
他離群索居竄入偏僻小巷
不是尋小姐取樂
而是找盲人按摩
頸椎病人與盲人是天作之合的朋友
頸椎的痛苦惟有盲人的手指可以觸及
頸椎病人躺在盲人的指尖上
獨自感受著痛苦的味道
那是痛苦
也是快樂
那是痛苦與快樂協作的感覺
那是快樂與痛苦轉化的哲學
2
可憐的頸椎
這身體與大腦間的瓶頸
橫亙在中間
兩頭受氣兩頭受罪
委屈得像一個夾在婆媳間的男人
身體東奔西走它跟著走
腦袋左顧右盼它像個跟屁蟲
潤滑的時間越來越少
軌道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這些年眼和嘴配合不好
基本上在吵架在互坑對方
眼睜得越來越大
把看到的全塞進腦里
嘴一直閉著
臉脖子全憋紅了
腦越來越沉重
頸越來越脆弱
變形變窄錯位增生椎序不穩
該有的毛病全都有了
再加重就有可能癱瘓癡呆甚至丟命
腦與頸緊急磋商
命令眼睜一只閉一只
命令嘴在適當時張開
可是眼不想做睜眼瞎說那比死了還難受
嘴撇了撇依然一言不發
頸棉條一樣軟了
腦石頭一樣重了
頸和腦差一點各奔東西
半個身子坐在辦公室里
半個身子坐在書房
坐在辦公室里的我手拿飯碗
坐在書房里的我剛寫完一首詩
拿飯碗的半個身子俗不可耐
寫詩的半個身子如神似仙
作為飯碗它張開喇叭一樣的嘴
向領導拍馬屁
向同事圖表現
不知羞恥地要待遇討獎金
作為詩人他頭戴桂冠
高揚起下巴半閉著眼睛
高聲朗誦威廉斯的詩篇
半個身子坐在會議室里聽報告
煞有介事地談體會
半個身子臥在花間高舉起一壺酒
做出一副邀請嫦娥的樣子
從心的監獄里逃出來
坐到我老婆身邊
我老婆不知我是逃犯
依然以愛我的方式給我倒酒
喝了我老婆的酒哇
我上下通氣不咳嗽
喝了我老婆的酒哇
我見了皇帝不磕頭
喝了我老婆的酒哇
我一人敢走青殺口
喝了我老婆的酒哇
我打開電腦如開膛破肚
掏出我的心貼到電腦屏幕上
喝了我老婆的酒哇
黑夜對我退避三舍
太陽驚慌地回頭
把多余的光芒分配給月亮和星星
喝了我老婆的酒哇
我裝瘋賣傻
神經病似的點擊鼠標
把心存到詩歌那個文檔
過去的一切是否過去
二十年前
在同一個寒窗下
她的眼神溫暖了我
二十年后
在同一雙眼里我尋找溫暖
她竟然扭過臉去
說那雙眼已經不在了
我真的讀不懂女人的倔犟
我只懂得我是一個倔犟的男人
我愛從前的她也愛現在的她
她為什么說她不是她了
她把她眼里的溫暖變成眼淚
她讓眼淚對我說
把過去的那個年輕美麗的她
藏在心里吧
愿意藏多久藏多久
可是過去的一切
已經永遠過去了
默默地
我問自己
過去的一切是否過去
昨夜遇到了董小宛
今天又看到了李師師
那眼神像雨中的閃電
那溫柔那多情那對男人的好
都叫我想入非非
有沒有同樣動人的良家女人
即使有也是白有
一個個成為了地底的白骨
董小宛李師師馬湘蘭蘇小小都活著
叫一聲
一個接一個從書中從屏幕上走出來
裊裊娜娜搖曳多姿
有多少人愛過她們想過她們
誰能統計清楚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
那些愛她們想她們的人誰不一本正經
夸良家
罵風塵
死了
與良家女人同眠共枕
卻把她們拋棄在世上
我想娶你
我想和你白頭偕老
你卻不能來到我的身邊
風扇被扔在一個角落里
風從窗縫擠進來抓痛它的臉
一家人吃吃喝喝說說笑笑
沒有人問它是寒是餓
在進入這個家庭之前
老天賦予了它尊嚴
我親眼看到
金錢權貴從它面前走過
它也高昂著頭無動于衷
進入了一個交易程序之后
它才離開了原有的環境
剛剛過去的那個夏天
它整天整夜地陪伴著家人
舌頭不停地轉動
講涼爽的故事舒適的故事
家里人跟它面對面無比歡欣
可是季節一冷家里人也冷了
多么像它的命運
隔一堵墻和共一堵墻意義一樣
意義的名稱叫鄰居
就好比兩個人共一張皮
誰冷誰暖一清二楚
這一家養了一個寶貝兒
成天忙成天累成天發愁
忙買奶粉忙上幼兒園忙考試
愁奶粉質量愁學校不好
愁拿不到文憑愁找不到工作
兒子越大慪氣越多
吵起架來
把父母罵得狗血淋頭
那一家養了一只叭兒狗
成天笑成天樂成天跟著狗轉悠
給狗洗澡給狗梳身與狗睡一張床
狗偎在他懷里舔他手掌心腳掌心
弄得他一陣陣地好過
狗跟他談心狗跟他戀愛
汪汪汪的叫得他心花怒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