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拴緊
2013年度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孫方友新筆記體小說創作研究(2013BWXO18)
摘要:《蚊刑》雖短,卻包含著多種美的因素,可以說是孫方友新筆記體小說 “精品中的精品”。
關鍵詞:蚊刑;意蘊美;情節美;細節美;語言美
孫方友是形成了自己獨特創作風格的小小說作家。他是一個生活型作家,有著厚實的歷史人文背景,他的作品創造生活的深度,使生活能夠多于藝術,并保持一種樸素的沉思能力。他的小小說有著濃郁的傳奇色彩,其三教九流、風物人情、歷史掌故,突出顯露著“三奇一深”——事件奇、人物奇、立意奇,思想意蘊深刻。這使他的小小說形成了對讀者的一種很強的誘惑力。南丁說“這顯然得益于中國古典筆記小說,有容量,耐咀嚼,極精粹”。
《蚊刑》是一篇小小說精品,也是最能體現孫方友寫作特點的一篇作品,給讀者帶來了奇妙的閱讀快感,顯示了作者的文字功底和文學素養。
一、含蓄的意蘊美
本文首先給我們刻畫了一個睿智的貪官形象。文中寫道,賈知縣不僅將蚊刑施于偷營火艾者,還偶爾施于土匪。于是土匪綁架賈知縣,以蚊刑懲罰,為受蚊刑的兄弟們雪恥。令土匪們沒有想到的是,賈知縣受了一夜蚊刑下來,竟然沒有死。眾土匪驚詫,問賈知縣怎么沒有死。賈知縣笑著回復道:“蚊子,懶蟲也,吃飽喝足便是睡覺!吾一夜如眠,怕的就是驚動它們。這樣一樣,后邊的蚊子過不來,趴在身上的已喝飽,是它們保全了我!說出道理來怕你們不懂,這就叫逆來順受!”土匪們不相信,質問為什么自己的兄弟們受了蚊刑皆難逃死劫。賈知縣回復道:“這就怪他們自己了!蚊刑中有明文規定:天明不死者放生。可他們耐不住,來一批蚊子剛喝飽,他們便搖頭晃身,把它們趕跑了,于是又來了一批!一夜之間,趕跑一批又來一批,趕跑一批又來一批……如此循環,那血哪有不被喝干之理呢?”眾匪驚嘆,匪首頓悟,釋放了賈知縣。行文至此,一個是睿智的知縣形象躍然紙上。
賈知縣睿智,如果公正廉潔,一定能造福一方,應當是陳州一福。很遺憾,賈知縣乃一貪墨之徒,實為陳州一禍。孫方友在文中說其為人刁毒,搜刮民財,不擇手段,人送外號“花腳蚊子”。而陳州的花腳蚊子是咬人時很輕,后果則非同一般,又腫又硬,奇癢難忍。孫方友在文中不著意寫賈知縣如何貪墨,幾筆交代了事,卻細寫其如何睿智。就是因為賈知縣睿智,所以其咬人時很輕;也就是因為賈知縣睿智,所以咬人后的后果非同一般,極其嚴重,以致“又腫又硬,奇癢難忍”。孫方友妙筆畫貪官,實是一絕!
此地蚊蟲之多之厲害實在不可思議,賈知縣用“蚊刑”來懲罰“犯法”的人,其陰險毒辣實在不弱于這些蚊蟲。當土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時,我們等待他自食其果。然而出人意料,他不僅沒死,而且發表了一番大道理。
他說對于蚊蟲要“逆來順受”,言外之意就是告訴土匪:對于我這樣的“花腳蚊子”,你們要學會忍受才能保存自己。土匪怎么受這一套,于是匪首怒號。知縣接著解釋:“趕跑一批又來一批……如此循環,血那有不被喝干之理呢?”匪首頓悟,他悟出了什么?他明白了趕走了這個賈知縣,還會有其他的“賈知縣”,最后吃虧的還是老百姓。
作品含蓄地揭露了一個社會問題:不從根本上解決腐敗問題,只是把貪官趕走,他們來一個就刮走一筆,老百姓的“血”怎么會不干呢?小說也告訴我們一個社會現實:當時的中國人大多是“逆來順受”。
二、奇特的情節美
《蚊刑》 篇幅很短,全文不超過1400字,但卻用了近800字的閑筆(其實不閑)來交代陳州的“花腳蚊子”之烈之害,“此地蚊蟲,針長翅大,肚明腿花,為花腳蚊子,咬人賊輕,過后則又腫又硬,奇癢難忍,素有‘飛蛇之稱。”于是導致火艾供不應求。一方父母官賈知縣為搜刮民脂民膏不擇手段,將火艾生意壟斷,發明了神奇的滅絕人性的蚊刑,“蚊刑,顧名思義,就是用蚊子叮。讓人把罪犯衣服扒光,然后縛了,劃船送到河心,看守守在四旁,坐在吊了帳子的船上。受刑者如若天明五更身亡,罪有應得;如若命大不死,當場放生。可大多受蚊刑者,皆撐不到黎明,便渾身浮腫,一命嗚呼。”被刑者慘痛無比,難逃一劫。這些交代讀起來如臨其境,毫無阻塞干巴之感,收到了閱讀奇效。蚊子猖獗——火艾供不應求——賈知縣實行壟斷,發明蚊刑——被蚊刑者大多一命嗚呼——賈知縣被土匪蚊刑——安然無恙,用賈知縣的話說“‘這就怪他們自己了!蚊刑中有明文規定:天明不死者放生。可他們耐不住,來一批蚊子剛喝飽,他們便搖頭晃身,把它們趕跑了,于是又來了一批!一夜之間,趕跑一批又來一批,趕跑一批又來一批……如此循環,那血哪有不被喝干之理呢?”
這樣的故事情節編排,跌宕起伏,枝繁葉茂,既有古典筆記小說的神韻,又有現代小說的藝術成分,令讀者感慨萬千,思緒綿綿。可以看得出來,《蚊刑》是一篇經過反復打磨技法嫻熟的心血之作,一些細微處的藝術處理頗具匠心,耐人尋味,譬如故事背景的時間是“不知從何代開始”,譬如“賈知縣”的“賈”,譬如給賈知縣施刑的是土匪而非民眾,譬如看似無意提及的包公等俏皮話,使這篇作品常讀常新,多義叢生,即使擱置當下,依然有很強的時代感和認知感。
三、細節的描寫美
孫方友除了深得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外,還善于吸納現代小說的諸多因素,比如注重氣氛的渲染,注重人物心理的刻畫,注重細節的描寫。《蚊刑》也有這特點,里面對蚊刑場景的描寫可圈可點,動靜結合,虛實相間,形象生動,栩栩如生,有增一字則多減一字則少的神韻,作為小小說,寫到這等境地,近于天成。四兩之所以撥動千斤,靠的不是孔武有力,而是巧勁。《蚊刑》雖短,卻有不少耐人尋味的細節描寫,比如寫“洗澡”和“大解”時要防止蚊叮:“要帶火艾,一手舉著在頭上繞圈兒,一手搓灰洗身,稍慢一時,蚊蟲便黑壓壓落滿前胸后背,搭手一拍,鮮血滿掌。晚間大解,更需火艾,一手提褲脫褲,一手拿火艾身前身后甩。若不然,落下黑麻麻一層,屁股當即要‘肥一圈兒。”真是美到極致。但更為嘆為觀止的是它的結尾“這就怪他們自己了!蚊刑中有明文規定:天明不死者放生。可他們耐不住,來一批蚊子剛喝飽,他們便搖頭晃身,把它們趕跑了,于是又來了一批!一夜之間,趕跑一批又來一批,趕跑一批又來一批……如此循環,那血哪有不被喝干之理呢?” 寥寥數語,似裂帛之音,揭示了人性深處的劣根性。雖然略顯牽強,但卻在審丑中得出了一個類似荒誕不經的生活悖論。從這個這個細節可以看出賈知縣是一個多么無恥的人,但他的歪理悖論卻有讓人信服的地方,很值得推敲。于是“匪首頓悟,當下就放了賈知縣。”悖論救了自己的性命,不能不為之“嘆服”。
四、語言的運用美
孫方友筆記體小說的語言繼承了古筆記體小說的簡約古雅、恬淡精致而形成了自己作品的語言風格。文學是語言的藝術,文學語言的好壞,可以對作品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孫方友在語言運用上, 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他不憑華麗的詞藻, 離奇的結構取勝,而以極其簡煉的語言,十分豐富的蘊含,迅速而準確地把描寫對象展示出來,在筆下塑造了許許多多栩栩如生的人物。語言是孫方友小小說厚重文化的載體,是他在長期生活、寫作過程中不斷積累的經驗和智慧寶庫。孫方友創作理念中的“創造出一片文化地域”首先在他富于特色的語言中體現出來。孫方友的新筆記體小小說的語言大多是這樣既簡約質樸,又古雅雋永,有書卷氣,頗具古代筆記小說語言之神妙。《蚊刑》這個短篇就頗具語言運用之美。
(一)“四字格”的運用
《蚊刑》和孫方友其它的筆記體小小說一樣,大量地使用了“四字格”。把小說寫得既簡潔含蓄又富有意蘊,這是對筆記體小說傳統的繼承,也符合了小小說“小”的要求,便于在創作中形成短句。如:“蒲草叢叢,荷花片片”,“ 團團而來,團團而去,云集之處,鋪天蓋地,‘嗡嗡之聲,能傳百步之遙”,“ 為人刁毒,搜刮民財,不擇手段”, “時處盛夏,蚊蟲極多”等等。“四字格”的運用,能給人一種視覺上和聽覺上的美感,一直以來,“四字格”都是人們所喜愛的語言格式。
“四字格”整飭、對稱、美觀,音調協調,能把文章表現得簡潔含蓄,便于構成短句。這是筆記體小說融合小小說“小”的審美要求的創新形式,在作品中留下大量的空白點,增加了小小說再創作的空間。同時“四字格”在音韻方面,有很大的優勢,念起來瑯瑯上口,節奏感、音樂感強,在閱讀中便于成誦。真正美的語言,是由言辭的準確,音韻優美,動聽、能打動人而產生出來的。曾有人說過小小說是小說中的詩歌,那么優美而有樂感的語言正好是詩的體現。孫方友在他的小小說中大量使用“四字格”,在這些“四字格”當中,多數是成語,當然也有一部分是根據自己描寫的需要,臨時或組合、或創造而成。
(二)方言俚語的運用
“四字格”很有“文氣”、很有韻味的,但一篇小小說全文都用這些很有“文氣”的語言寫成,就會給人文縐縐的感覺,這就會拉遠與讀者的距離。在作品中引進方言俚語,可以讓作品活潑生動,富于生活氣息,念起來順口,聽起來好懂,這樣的語言也就自然使人感到親切有味。如:
此地蚊蟲,針長翅大,肚明腿花,為花腳蚊子,咬人賊輕,過后則又腫又硬,奇癢難忍,素有“飛蛇”之稱。
搭手一拍,鮮血滿掌
更可怕的是叮了人的要害。那玩意兒最怕叮,腫得透明,屙尿也要滴濕鞋。據傳當年包公下陳州就曾受過此苦。好在人們不愿朝清官身上潑黑,于是未見諸文字,只是口傳而已。
幾個匪徒應聲把賈知縣的衣服扒了個精光,知縣又白又胖,如同剛煺凈的肥豬。一匪徒照腚一掌,脆響。
“方言俚語”的靈活運用,形成了他自己所特有的、豐富的詞匯系統,使他用小小說表現豐富多彩的地域特色時,顯得更加的游刃有余。
當然啦,《蚊刑》雖短,卻包含著多種美的因素,可以說是孫方友筆記體小說中“精品中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