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過水那邊

曹潔

每每于三尺講臺閱讀、走近、穿越《詩經》，感覺她恰似一脈縱深橫流的水，細細的觳紋里藏了千年的秘密。樸素溫暖的詩意里，我和著清遠流轉的歌謠，不倦地吟唱；我的學生，如一朵朵浪花，與我一起流淌、跳躍、奔涌。

關關雎鳩，在河之州。

如果說《詩經》是一脈水，《關雎》便是這脈水的源頭。這優美典雅的序曲，款款而來，儀態大方，演繹了禮儀之邦的古典浪漫。青青河水畔，悠悠鳥兒情。春日水岸，綠草茵茵，雎鳩成雙，嬉戲水中，一位美麗的女子正采摘荇菜，惹得多情男子無限追慕，輾轉反側。

孔子謂《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漢《毛詩序》言其“《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幫國焉。”這里牽引出古代一種倫理思想：夫婦為人倫之始，天下道德的完善，必須以夫婦之德為基礎。故《關雎》被列為“《風》之始”，用來感化天下，既實用于“鄉人”，也實用于“幫國”。如此說，《關雎》之義大矣！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詩三百篇，用一句話來概括，便是情思深深而沒有邪念。通讀《詩經》，你會發現，每一篇，都貫穿了樸素的人倫之里。

領略了《詩經》最初的弦音，和著流淌的節奏，向前漫遡。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春光明媚，桃花盛開，你聽，誰家的姑娘要出嫁了？有人以桃花起興，為新娘唱一首祝福贊歌。人面桃花，兩相輝映。這女子，不只艷如桃花，而且定能使家庭和順、親人安康。

清代學者姚際恒說《桃夭》“開千古詞賦詠美人之祖”。這里，不只看到女子艷如桃花的美貌，更讀到她能使家庭和睦的品德。這種美善與祝愿，反映了先民對生活灼灼的真愛，對幸福和美家庭的樸素追求。有關真善美的概念，春秋時期已經出現。楚國的伍舉就“何為美”的問題與楚靈王有過談論。他說：“夫美也者，上下、內外、大小、遠近皆無害焉，故曰美。”其實，美善自古合一，古人早已把婚姻和家庭看得十分重要。這不僅表現在《桃夭》中，整部《詩經》都有反映：第一篇《關雎》，明寫君子之求，暗合美人之思；第二篇《葛覃》，以女子歸寧省親前的細膩心思，表現了她的勤、儉、孝、敬；第三篇《卷耳》，寫丈夫遠役，妻子思念，表達愛的堅貞與情的純樸；第五篇《螽斯》，祝福多生子女，家和昌盛；第六篇，便是《桃夭》，賀人新婚，祝愿新娘“宜其室家”。這美妙的歌謠，讓我們在三月的桃花香里，嗅到新人幸福的甜蜜，一脈清水波影，不只映著嬌艷的容顏，更清潔著她美善的品質。

閱讀《桃夭》，你可以看見，清潔的男子正牽著心愛女子的手，走過桃花林，走出桃花香，走上桃花車，他們同坐一車，就要回家了。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詩經·鄭風·有女同車》這首詩妙在以“有女同車”開篇，多少期待、喜悅、幸福，都濃縮在這四個字里，一筆一劃、一字一頓、一車一女。這個木槿花一樣的女子，體態婀娜，佩玉瓊音。

原來，這女子，美在一個“玉”字。

“玉”字最初出現于我國商代甲骨文和鐘鼎文中，寓意美好、純潔、高尚。古代詩文常用“玉”喻言美好人事，綿延數千年的玉文化，形成中國人傳統的用玉觀念，尊玉、愛玉、佩玉、賞玉、玩玉。這溫婉美麗的女子，在愛他的男子眼里，不只如玉一般純潔、美善，更是幸福家庭的締造者、經營者、完美者，“有女同車”，載滿他整個的世界。

《詩經》的年代，沒有現代這般奢華物質，沒有成列的車隊、燦爛的煙花、艷美的婚服，但只要有女同車，就足夠了。所以，你嫁給我，是上天對我的一種恩賜，如此“德音”，豈能忘記？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清亮的晨光里，嗅到一縷田野草木的清香，飄散著人間煙火的味道。

《綢繆》用“束薪”作象征，以“三星”為背景，描寫了夜間時光流動的過程，借內心獨白“今夕何夕”“如此良人何”重章疊唱，一詠三嘆。描寫初婚的纏綿與喜悅。“綢繆”一詞，以緊密纏縛之貌，將一份“綢繆束薪”之意盡現。清代魏源《詩古微》有：“三百篇言娶妻者，皆以折薪取興。蓋古者嫁娶以燎炬為燭。”大概有了火種的時代，誰家有嫁娶喜事，則以柴草相束，點燃，以火的光明和溫暖照徹樸素的愿望。那捆束的柴草，既可紅火了喜人喜事，也喻含了婚姻的纏綿久長。

想那柴草本生于田野之中，被有心人纏綿束之，在新婚之夜，點燃，焚燒，煙火繚繞之余，賦予美好的念想和祝福。這些毫無修飾的上古文字，恰恰美在毫無修飾的樸素。現代時尚的新人們，在燈光炫目的大堂里牽手相合之時，眼前心底，是否也點燃了不滅的柴草煙火的光，存了一份樸素綿長的念想？

無需再列數。我們一起采擷著這些跳躍在《詩經》橫流里的朵朵浪花，仿佛正渡過紅塵萬千，夢過水那邊，成了一朵朵水花。感謝這些久遠而鮮活的文字，在穿越時空的風嘯里，震顫著生命的美麗，教會我們珍存每一瞬的溫暖。

就《詩經》究竟該如何讀，聞一多先生曾提出兩個原則：一是帶讀者走進《詩經》時代，二是把《詩經》帶到讀者的時代。聞先生是學者之尊，他的觀點不僅有見地，而且是有先見的。他不只擔憂現今或以后的人們會遺忘《詩經》時代，更擔憂，現今或以后的人們會漸漸將那個時代的《詩經》遺留古遠。我想，這簡單的兩句話里，藏著的是萬重汪洋，足以給養子子孫孫千年萬年。

子曰：“詩者，天地之心，君德之祖，百福之宗，萬物之戶也。刻之玉版，藏之金府。”我們必須學會珍存這一顆天地之心，敬奉這一尊君德之祖，承接這一脈百福之宗，洞開這一扇萬物之戶，烙刻于心，深藏于內。

我想，這是必然的。重讀《詩經》，回歸樸素，也是必然的。

作者單位：陜西榆林市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