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華之下的秩序

陳燁

隨著1714年英國安娜女王去世，斯圖亞特王朝結束，來自德國漢諾威的喬治一世登位，英國進入著名的喬治王朝時期。喬治王朝統治時期對于英國來說，是一個偉大的時代，在漫長的十八世紀里，首都倫敦由一個中世紀的城市成長為世界之都。君主制向議會制的轉向使英國上層建筑的精英分子形成政治社會事件的核心，每年的十二月至次年六月的“議會季”會占據梅費爾、圣詹姆斯等地奢華的聯排別墅，并參與議會、觀賞戲劇、聆聽歌劇，并出席各類游園、集會和舞會。人們貧富差距相當懸殊，奢靡的貴族在生活上無所不用其極，于是造就了一個極度繁華浮夸的時代。

肯特的展覽

在這個背景下，英國建立起新的設計美學體系，因時間上橫跨喬治一世至喬治四世在位時期（有時也會將威廉四世在位時期納入）而被稱為“喬治王朝風格”。英國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V&A Museum）于2014年3月22日至7月13日展出《威廉·肯特：設計喬治王朝時期的英國》（William Kent： Designing Georgian Britain），這個展覽將為我們展現威廉·肯特這位時代弄潮兒是如何在繼承哥特式建筑傳統，并糅合意大利古典主義風尚元素之上，讓英國建筑與室內裝潢煥然一新，從而一探那個時代英國的藝術文化。

肯特在1685年出生于英國的布萊德靈頓，約克夏，1710年赴羅馬學習繪畫，雖然他的繪畫才能并不突出，但卻擁有頗高的鑒賞才能，并被他的資助者伯靈頓勛爵所賞識。作為一個博學多才的藝術家，肯特從繪畫藝術入手，擴展到了雕塑、建筑、室內裝飾、家具、金屬制品、書籍插圖、舞臺設計、服裝及園林設計等，他的職業生涯正好與英國鄉村房屋建設的蓬勃發展期相重合。

貴族與“品味”

回顧歷史，我們看看這一段鄉村房屋建設熱潮的背景：政治上，十七世紀中葉，英國完成了資產階級革命，推翻了君主專制制度，作為宮廷文化的古典主義逐漸失去了權威，農業資產階級和土地貴族在經濟上和政治上逐漸占據支配地位，并開始在文化上發揮影響。人們普遍認為十八世紀英國是土地貴族的世紀，貴族精英集團在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各方面都享有優勢地位。當貴族試圖塑造精英統治者的形象的時候，貴族宅邸可能是一種極好的宣傳手段，因為它們是一種可見的象征，可以被鄉村社會的各個階層看到，包括“從鄉村最貧窮的勞工在遠處的觀望到上流社會人士對鄰舍經濟和精神狀況的窺探”。所以，十八世紀是貴族宅邸建造的繁榮時期。

“品味”是十八世紀貴族宅邸的主題，貴族地主普遍希望被看作是有品味的人（Man of Taste）。品味的主題體現在貴族宅邸的各個方面，包括建筑風格、內部裝飾和主人的社交活動等等。十八世紀的英國貴族厭惡他們從祖輩繼承下來的中世紀城堡和莊園住宅。在新的時期，貴族們需要新的住宅，以體現他們的財富、身份和地位。在這樣的情況下，新的設計需求被提出來了。

建筑與園林

肯特從古典主義建筑師維特魯威、英國建筑師伊尼戈·瓊斯以及威尼斯藝術家安德烈·帕拉迪奧身上獲取靈感，倡導開創了一種新的設計形式。他的設計，有一種古典情懷，深受羅馬文藝復興建筑影響的他，在建筑中的反映是強烈的圖案紋樣以及肌理質地，雖然仍然可以在他的作品中感受到凹凸有致的巴洛克風格以及貝爾尼尼式結構的影子，但可以明顯看到他在使用上的克制以及謹慎。這種“帕拉迪奧主義”的建筑風格受到漢諾威王朝中的輝格黨貴族喜愛，而備受推崇。在1720-1770年間還掀起一場建筑藝術運動。帕拉迪奧主義大膽地吸收和改造了羅馬帝國時期的建筑風格，使之適應十八世紀的社會需要：它借用了羅馬公共建筑的紋樣，并加以改造，適用于教堂以及其他公共建筑和私人住宅。

1734年托馬斯·魯濱遜爵士在信中寫道：“有一種新的園藝風格剛剛產生……依肯特先生的園藝概念，也能就是說，設計花園時沒有地平線和直線。我確實在想，國王在卡里頓府邸的12英畝的花園如果用這種方式完成，那將是更加多樣化的景色，比我曾經見過的東西都更加富有變化……更可被接受，完成后，表現為美麗的自然。”對肯特來說，新的準則不是用自然來美化花園，而是直接去美化自然。赴意學成歸國后，肯特與詩人蒲柏相識，并產生了從事風景式庭園的想法，成為布萊基曼的后繼者。他的成名作是“奇斯維克園”，接著他補充設計了由布立基曼建造的“斯道維莊園”，這使得他的名望更高，除此之外，他還有諸多作品，如“艾舍園”、“克萊爾蒙特園”、“維爾頓園”、“卡爾頓園”、“羅夏姆園”和“岡納斯伯里園”等，其中以羅夏姆園最為著名。

“自然嫌棄直線（Nature abhors a straight line）”這句話是肯特的口號，比例和對稱等規則被推翻了，直線被曲徑和曲線所代替。他在營造園林時，注意把園中景物同周圍的田野風光聯系起來，追求“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的意境。這剛好體現出十七世紀晚期開始，中國園林對英國，乃至歐洲的影響。肯特用十分細膩的手法處理地形，經過他設計的山坡和谷地，高高低低錯落有致，令人難以察覺出人工刀斧的痕跡。他認為風景園林的協調、優美是規則式園林所無法體現的。這種類似于中國園林自然純樸、隱而不露的親切美在當時讓人們耳目一新而廣受歡迎。1762年，霍姆在《評論的基礎》中評論說：“肯特的造園，像畫家在畫布上作畫一樣，配置著美麗的自然物和人工物。”

內飾

追求品位的貴族當然對奢華建筑里的室內裝飾和家具設計都有極高的要求。喬治王朝時期是英國設計史上最受贊賞的時期之一，因為它有秩序、有邏輯，細部處理典雅而嚴謹。室內的裝飾往往覆蓋白色石膏裝飾，大量地使用鏡子，大面積的繪畫以及幔帳的使用是其標志，鍍金的閃亮燭架亦是常見之物。

從展出的肯特設計稿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將畫框、門周、壁爐和家具都納入設計范圍，他是第一個把建筑內部作為一個整體來處理的英國設計師。之前的安妮女王時期內飾以實用、樸素和舒適為主，但如前文所提，顯貴們的攀比使內飾及家具開始精致化。裝飾紋樣和漆繪工藝細致，莊重典雅之中又帶有新古典主義的風范，十分具有民族特色。肯特設計的鍍金家具和內飾恢宏大氣，被譽為“肯特式”（Kentian），他的靈感在很大程度上是來自于赴意期間所欣賞到的巴洛克宮殿的華麗內飾。雖然如此，但肯特作出了巨大的調整。十八世紀的年輕貴族們都會進行歐洲游學，從中他們可以了解到歐洲最時尚的藝術風格，于是出現新古典主義運動。加上人們開始對巴羅克和洛可可風格的過度裝飾產生了厭倦情緒，所以整個社會都表現出一種對簡樸、有序、平靜的家居的需求，線條簡單優美、對稱的造型和淺浮雕的裝飾，逐漸成為主流，而這也使英國的室內裝飾和家具開始區別于歐洲大陸。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時期的內飾設計開始探索“中國風洛可可化”的可能。喬治王朝時期的英國，將其對中國哲學觀念的理解與英國關于崇高、浪漫與自然的觀念結合在一起，產生了許多“英中式”的花園與豪宅。歐洲的人們對于遠東的文化，以及帶有想象中的異國圖案與奢華材料所構成的中國風情有著模糊而又浪漫的概念。追求具有中國風情的室內裝飾的潮流在1750-1765年間達到了最高峰，并與同樣喜好輕盈與不對稱的洛可可裝飾藝術相互吸收與借鑒。

喬治風格是集大成的一種風格特征，它有巴洛克的曲線形態，又有洛可可的裝飾要素，從文藝復興中吸取養分，又趨向新古典主義。它也許不是十分成熟，但確實建立起了富有特色的風格體系，影響深遠。今天我們看到的傳統歐洲建筑風格許多都是以喬治風格為原型的，而處于英國強盛時期的典型風格，更是對英國殖民國家影響至深：美國便是以喬治風格為背景而進行文藝復興的。感謝肯特，他的作品全面地展示出大不列顛的華麗轉身，從中我們得以一窺漢諾威新時期的時尚新風。（編輯：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