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亮
城市社會空間的轉型研究
城市化已經成為現代社會最重要的事實之一。城市本身的復雜性與多元化使得不同領域的學者關注城市問題的角度會各有偏向,從而得出的答案也不盡相同,這決定了城市研究從一開始就具有跨學科的特征。建筑師及城市規劃學者車飛的著作《北京的社會空間性轉型》即是有意識地縱貫學科,以城市的社會性與空間之間的相互營造為切入點的城市研究著作。他的城市研究運用了結構化空間概念,并建立起一套理論用以分析和闡釋城市空間的社會-空間性構成及其轉型。這項研究還特別針對北京為案例,不僅運用該理論對北京的社會—空間性關系進行結構化分析,同時對這種關系的未來轉型的可能性進行了城市模型的構建。
不同于凱文·林奇在《城市意象》中將城市解讀為由空間元素構成的“城市語言”,強調人們對城市物質形態的知覺認識的重要,也不同于瓦爾特·本雅明表現出的耐人尋味的細節敏感性和細節捕捉度的“經驗”式的城市現象解讀方式,車飛回避了從物質形態和經驗兩個層面去研究城市的角度,而轉向城市空間背后的社會性,或者說兩者之間的辨證關系,進而將城市的社會-空間性不斷的轉型與發展視為其關注的核心。這為我們理解當代的城市空間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
在“社會空間性轉型”中,“共同體”和“聯合體”被定義為社會組織結構的兩種最基本方式。我們可以大致將共同體理解為:人類出于生存及生活需要而形成的有共同特征、相互依賴不分彼此的群體及共有空間。而聯合體則是指:人類出于交往和確保資源的互補和交換為目地的,本質上區別與“共同體”的行為方式和空間組織。共同體和聯合體的社會組織結構有著自身的空間特質,并且隨著共同體和聯合體的社會性的解體或相互轉化,共同體空間和聯合體空間也在隨之重構,并反之影響共同體和聯合體的組織形式,這即是社會-空間性轉型的內在機制。具體地將這一機制映射到北京特定歷史時期的城市發展過程中,作者車飛認為:伴隨著北京城市的社會-空間性轉型,共同體化空間的轉變是從“街坊”到“單位”再到“鄰里小區”,而聯合體化空間的轉變是從“市井”到“街道片”再到“街區”。它們的轉變共同構成了北京城市空間的轉型。
兩個社會空間性轉型的片段案例
當然,我們不能通過這個過程簡單地將城市類型化,恰恰相反,這個研究試圖說明城市轉型的結構化過程是促成空間形態轉化的動力,它的作用更多的是便于在理論上深入理解城市空間的轉型機制。更具體的,我們可以通過幾個片段來了解這個轉型機制背后的社會與空間關系。例如,在談到從穩定的單位關系到牢固的鄰里關系的轉型中(80年代中期以后至今),作者指出了這個轉型過程的兩個方面。宏觀層面,隨著配給制的衰落與市場調控作用的顯現,單位共同體開始向鄰里共同體轉變,逐漸形成空間規劃方式與城市行政機構相結合的城市社區空間結構。尤其在大城市中,由于人口激增,數個或十數個“街道辦事處”管轄下的共同體開始組合成更大規模的更高一級的市區級共同體。此時低一級的行政職能(街道辦事處)開始代理部分高一級的政府職能(市轄區級)。所以隨著城市化發展,鄰里共同體的規模呈現逐步“放大”的趨勢。另外從微觀層面,隨著我國獨生子女政策和老齡化發展,共同體空間的基礎——家庭,正在變得越來越小。單親家庭與原意選擇獨居的人越來越多,甚至大城市出現的“床伴”現象,都使得大城市中的最小共同體面臨原子化的危險。所以,以城市鄰里共同體的放大和家庭單位共同體的縮小為兩極化發展,成為中國城市社會與空間結構的一個特征。
另外一個片段,在談到隨著配給社會聯合體向市場社會聯合體的轉型中,北京的聯合體空間從改革前彼此更為勻質的“街道片”轉變為彼此更為異質的“街區”。作者以后海酒吧街為例說明了這一轉型過程中出現的各種特征或功能不同的街區,它們形成了市場推動下的北京當代聯合體空間。作者稱這種空間為“三明治空間”。這一比喻并不是指物理空間本身,而是指在本應開放的市場模式下,作為核心的酒吧街——好比是中間的最關鍵的“肉、菜和奶酪”——被處于上位的政府行政管理機構(街道辦事處)與處于下位的房地產空間所有者(戶主)夾在中間,處于一種尷尬境地。這種“三明治空間”因核心經營者難以在“夾縫”中扎下根基而變得十分的不穩定,進而形成一種暫時性的聯合體空間,也最終導致了一種急功近利并忽視地方社會與經濟的可持續發展的城市狀況。
社會學因素的內在影響
從諸多的轉型片段中,我們能夠感受到社會性空間轉型中經濟和政策因素所起到的推動作用。我們跳出這些片段從更宏觀的角度看,作者借用亨利·勒菲弗的觀點:“空間不是一個中性的、客觀化的場所,而是一個社會的人造物,并通過社會與物質的實踐而組成。”同時,他對比大衛·哈維認為的“空間組織體現于某種更寬泛結構中的一整套關系的表述”,逐漸在城市社會性與空間之間建立了聯系:“空間組織與社會之間的確存在某種對應關系甚至可能是辨證的關系。……在特定的時期,人們在創造或改造城市空間的同時人們的城市生活也被城市空間所定義或改變。人們既會設想創造怎樣的空間或怎樣改造空間,同時人們也會去適應不同的空間。……在城市中,空間組織與社會關系的緊密聯系就如同社會化與城市化之間的緊密聯系一樣是不容質疑的。”所以,從總體上說,車飛的“社會空間性轉型”是基于社會學領域基礎的。作為城市社會學的研究范疇,如果對比路易斯·沃思的觀點,會找到一些異同之處。沃思把城市特有的生活方式叫做“城市性”。他曾給城市下定義為:“為了社會學的目的,一個城市可以闡釋為大量‘異質性居民聚居的永久性居民點”。在“異質性”這個問題上,車飛的社會-空間性轉型中的共同體向聯合體的轉換,或者共同體的解體或分化過程(包括以家庭為單位的共同體的原子化)都是城市社會的異質化現象。這些異質化現象導致了“社區精神和社區文化的瓦解,以及人們間越發冷漠與自閉帶給我們的困惑。”用沃思的話說,就是“基于個體彼此在利益上的理性需要超越了‘共同體基于共同的階級屬性或社會身份的廣泛認同感”。這種異質化導致了“高速率的社會流動性”和“社會群體成員是不穩定的”這一社會狀況。當然也要指出,沃思的異質性是完全站在“城市性”的前提下提出的,而車飛提出的具有異質性的“轉型”卻有著更寬泛的背景:“在社會-空間性轉型中,沒有城市與鄉村的差別與對立,只有共同體空間與聯合體空間的結構化分析,因為共同體空間與聯合體空間既存在于城市中也存在于鄉村里。”
“跳城”——未來城市的模型構想
在《北京的社會空間性轉型》一書的最后,車飛通過城市社會-空間性轉型的理論研究和對始終處于結構化變動關系中的社會與城市空間的關系的判斷,實驗性地構建了一個未來城市的模型。該模型是基于這樣一個城市背景:城市的異質性在不斷分化城市精神,社區文化與精神也無法在這種快速的城市更新過程中重建,人們不得不不斷地從一地搬至另一地,從而失去了城市作為“棲居”的意義。車飛據此構建了“跳城”計劃:一方面活動的房屋結構便于搬遷,從而適應未來城市社會結構不斷轉型的趨勢;另一方面,在搬遷過程中作為“家”的符號的房屋物質形態并未改變,一定程度上繼承了生活的“詩意的棲居”。
“跳城”計劃試圖從通過摧毀舊有鄰里來建立新型社區的現代城市發展模式中擺脫出來。在依據對現有北京的社會性和空間性的自我批評基礎上,作者希望重構一種既能保持城市整體穩定,同時又具有以家庭為單位的建筑自建和搬遷靈活性的城市發展模型。“跳城”既滿足了快速城市化的空間需要,又避免了城市化過程所造成的物質浪費,更重要的是,“家”作為情感凝聚的物質基礎,其保留和延續成為以家庭為單位的共同體的情感依托,增加了人們的城市歸屬感。
“跳城”的城市模型兼顧了建筑形態的單純性和城市功能的更新與生長性,并且蘊藏了城市社會-空間性轉型的“過程”,具有創新性。然而,相對于城市的矛盾、多元和豐富性而言,這個模型還是顯得過分的“清晰”了,而從結構本身來看,它甚至可以理解為一種現代性的極端再現。我們應該認識到,現代性正成為有意義卻錯誤的干擾,并且這種干擾始終強加在這個世界之中。現實情況是,由于城市結構的用途復雜、千變萬化,又往往經過長時間的建設形成,“期望城市完全的專業化,或是結構徹底的互相契合,都是不切實際也不合乎需求的。城市的形態應該并不十分明確,居民的愿望和理解力應該具有一定的可塑性。”凱文·林奇的這段話表明了站在過于理性和結構化的角度去看待城市問題往往是令人茫然的,但同時他又說,“我們完全有可能把新建的城市構造成一種可意向的景觀,清晰、連貫,而且有條理……”也許我們不必回答究竟什么樣的城市才是“應該的”,但這種看似矛盾的觀點表達了面對復雜的城市問題只能以一種多層次的包容態度去面對。(編輯:孫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