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物語

夏樂飛

堆雪人

春雪停時，天向晚

我在石橋上堆雪人

好讓它比我高出三寸

讓它省下一些雪，照亮夜色

讓它接替我，站在橋頭

傾聽南方歸來的足音

如果它，和我幾日來一樣

只聽見風的嗚咽，那也沒什么

我在給予它人形的同時，也給了它一個任務

讓它把守下一場雪

不能再落在黃昏

半畝桃花

你給我的半畝桃園，即將

遇見一畝新春。遇見異地的暖陽

從背后伸出環抱的手

遇見新長的葉子，都有著心跳的形狀

遇見未來的嫩枝條，搖曳半畝醺風

像我遇見你，在半畝水邊

藍天下桃花畏寒，水底里有一尾嬌羞的魚

如今一個怕水的人，靈魂潮濕

一枚嫣紅，呼吸滾燙

這半畝的慌亂，我怎么清算

我只有把另外的半畝移過來

把一場春雨移過來

把一枚繭子移過來

把一只蜂箱移過來

把一行低語移過來

這些發熱的句子不多不少

剛好半畝。它缺口的邊緣

也是你半畝的邊緣

2月14日

2月14日。春風和雨水

在拐彎處，各自側身

讓開紅玫瑰的喧嚷，藍色妖姬的洶涌

讓開一條河流的奔忙。我看見

那些緊隨著的迷霧，來自前方的急驟馬蹄

八匹馬。從四個方向趕來和我相認

我們彼此仰慕，約定今日

隔空交換生辰，預訂來年的草原

只開一朵花，只容納八匹馬和一個放牧的人

我們約定，那片蔥郁的草地

要比我們的一生還遼闊，而那里的晝夜

不能長過最茂盛的草尖。我們祈禱

下一場雨要落在牧歌的身后，要避開星光

繞過我們的來路和歸途，不要打濕

我們白紙的靈魂。我們已足夠單薄

如果我們單薄到不能再彼此相依，請允許

我選在2月14日同一個路口，互道珍重

請讓前面的七匹馬，沿著泥濘的驛路

回到初唐的長安。再讓我從最后一片夕照里

取出蒙塵的鞍轡，讓我牽著留下來的那一匹

緩慢走出沒有預訂的春雪。直到

馬只是馬，我還是我

杜鵑花

我寫下天空，山色

白紙上就泛起青痕，就濺落杜鵑的啼鳴

山岡懷春，泉水從孤寒里跑出

一到河邊，就遇上青石橋

我接著寫下青苔，眺望

就有一個白衣黑裙的女子從江南走來

她不叫丁香，不喜歡小巷

她的手里沒有油紙傘

和我一樣，她只熱愛左岸的新柳

以及右岸煙雨里散淡的漁歌

我再寫下翅膀，野火

天空就低到了樹梢，蝴蝶和蜜蜂

就丟下我，趕赴南山

但她們并沒走遠

三月的山坡，我抬頭就能看見

她們在烈焰上的舞蹈

那么傾注，那么癡迷

毫不顧忌遠方正在趕路的雨水

更沒時間顧及青山下那雙仰望的眼睛

好象這個在白紙上虛構她們的人

此時是多余的。好象白紙上的三月

在此時，也是多余的

石子在說話

池塘邊，石子在替我們說話

這些遠山的遺孤，在曠野走散

被我們各自帶回手心

而它們仿佛害怕這緊貼體溫的相聚

天色陰郁。兩顆石子掙脫我的手

切開我們之間曖昧的空氣

一汪寒水，在我們眼前

開出破碎之花

天堂

你和我的距離

書面上的地理

上弦月里有一把鑰匙

靈魂里的子夜有一個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