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書

婧苓

冬 天

沒有遠山，沒有落日，

霧氣結(jié)著灰白的絲網(wǎng)懸掛天空。

回音從低處傳來，劈啪

爆裂聲，嗚咽聲，啾啾呼應(yīng)聲，混雜

有序敲打枯死的頭顱。

記憶是逝去事物的重現(xiàn)。對活著的

事物也是。它們同時存在

完美的現(xiàn)象里。所以沒有事物會憎恨

自己的命運。

就像一片草葉，甚至

河流、沉默的石頭，它們同樣

被賦予情感，衰亡，

花斑鹿純潔的瞳孔里閃動淚水。

偉大的人呵，你懂得如何

改變游戲規(guī)則，巧妙避開尖銳的測試

對于你，將是幸福不朽的一生。

夢游者

臨近午夜，被一陣密集

的騷動驚醒。伴隨著咸濕的潮水

和膩人的羽翼拍散氣味。

那是瓦拉西寺枝上棲息的黑鴉

幽靈的預(yù)言，正努力督促

佛曉、花朵、喜馬拉雅雪域

季風(fēng)的來臨。

它恰當提供了夢境的想象空間。

模糊的痕跡，顯現(xiàn)

現(xiàn)實光斑，在失神者

的意識滑行。彷佛一種喪失

僅僅是生與死之間的耗盡。

窗簾擺動。旋復(fù)花香氣

撲溢而來。它似乎在撫慰

我的靈魂，隱微的憂傷

并非生活上的責(zé)難，它摧毀了

我們記憶與愛的能力。

而我們儼然是個夢游者，

活在蒼白的日子里。

它拒絕粗暴、猙獰的一面，

以及痛苦的滲人。儈子手無情切割

我們支離破碎的過去，

世界會再現(xiàn)它迷人的光景：

在我們淚眼模糊、一無所知

的凝望里。

泰美爾街

在泰美爾街，神被

遺棄一旁。古那加瑪?shù)峦?/p>

帝王進入遠古的冥想，

它忠誠的子嗣則進入時代的締造。

彩繪圖案巴士尖銳嘶鳴

回應(yīng)著古堡沉郁的鐘聲

小商鋪陳列陶器、唐卡、弧形木雕

以及廓爾卡刀具，

鮮艷的克什米爾掛毯

閃耀著波光。如宗教

的信物，只為虔誠者開啟。

一個印度男人

向你兜售印有安娜普納

雪峰落照的明信片

一個纏亞麻布頭巾老嫗

向你乞討，你給了一百盧比，

愣了很久。黃昏

強光的背景正遁入街道狹長的上空，

廣告牌、隱約閃現(xiàn)

霓虹燈，映入幽深的天際。

小販吆喝，淌著水滴的芒果，

帕蘇帕蒂那寺從山谷

緩緩匯聚升起煙火

這些混雜事物的浪潮裹挾你。

此刻，虛空的心

被擁擠的生活填滿。

逃離觀念、習(xí)俗（又從中獲得庇護）

不為神秘之物推理

木棉樹靜立白色的飛絮中，

雪巴人的歌謠在回響，

你仿佛瞥見舊日的斜坡、煙霧

它帶著眾生的福音

深入一個異鄉(xiāng)人的想象。

薩朗科日出

黎明尚未來臨，群峰

巨大的屏障，矗立沉沉黑幕中。

猶疑的星粒在天際顫動。

在哥特式的冰川之上。

我們屏住呼吸，被一種遼闊的寂靜吸收。

萬物仍在睡夢中。思想在

冷漠的隱喻中尚未成形。

它僅僅是祈禱或悲劇式的挽歌，

構(gòu)建于未知心靈，諸神

完美的計算和預(yù)測里。

現(xiàn)在是五月，即將進入漫長的雨季。

暖暖的印度海洋氣流

匯入喜馬拉雅山脈，一種均衡

的涼意吹拂大地。攝影師們

擺好腳架，沉默不語

保持謹慎的風(fēng)度與敬意。

遠遠的，廓爾喀軍營

塔燈晃蕩，映照山底古榮族村落。

澄明的時刻漸漸來臨。

色悌河顯現(xiàn)它狹長、乳色

的綢帶，將山谷一片低緩地分離，

更多建筑群浮現(xiàn)薄霧中。

西邊的道拉吉里峰，延伸

至南的安娜普爾娜山脈和魚尾峰

露出緋紅的金字塔。

榿木沐浴自身倒影，草叢點亮，

纖麗如帕爾瓦蒂的發(fā)絲。

鳥兒尖叫，掠過比格納斯湖

小木船靜止鋪滿毛茛花的岸邊

新的圖景在昏聵的視網(wǎng)膜里清晰。

答辯詞

芬香來自冷異處，不是

金屬、骨骸，是野檵木，遺落大地

黑色的小漿果。

春天會與嚴寒同時來臨。一個人

的記憶會先于他的年齡衰老。由此他

透明的特性會留下深色的印記。

病毒、暈眩癥、精神分裂。

從短視的距離分辨

鄉(xiāng)土的輪廓、氣味，習(xí)俗。

我今年活到了四十歲。歲月是把

雙刃劍，切割著我的夢，也切割著我的身體。

我走過三十三個城市，眾多的森林、湖泊

采集植物標本，細數(shù)藍鹀鳥從頭頂飛過。

未知事物充填了我的寂寞，

悲傷與憎惡。

而詩，又從其中涌出。探出

月亮般萌芽時刻。情境形同虛設(shè)，

因世界正高于美與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