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樹，木蓮花

柳海林

東港村和西畈村就隔著一個畈頭，港溪里的水流經西畈再過東港村，然后折向東南灌進鄱陽湖。西畈村的女伢兒幾乎個個出落得像蓮花照水，東港村的男崽俚總是恨恨地說：她們洗了港溪里的頭套清水，不信就換了地兒住，保準少不了幾個丑八怪。西畈村的女伢兒也總是笑著奚落他們：若要壯，喝泥骯。要不是我們的洗腳水，你們東港村哪來許多壯實后生。

兩個村子本就山水相依，田地相挽，擴社并隊時兩村成了一個生產隊。這下東港村的男崽俚更是活火，白晝做事不覺累，夜間記工更精神。記工員大家一致推舉了木蓮。木蓮做記工員當之無愧，她是村里少有的初中生，人長得更是沒話說，估摸是頭套清水洗得最多的緣故。那件水紅的確良襯衫在她身上怎么看都那樣貼體，蛋相兒粉肉粉肉的，活脫脫就是一朵出水荷花——怪不得她的名字里有個“蓮”字！

即使是天涼了的秋天，木蓮在記工時也總是被圍的滿頭沁汗，而她總是不慌不煩。記好了一個她總是下意識地用筆桿撩一下長長的劉海，而后叫下一個的名字。有時被叫的人半天轉不過神來，還在盯著她的臉兒看。木蓮只好用筆捅捅他，自己也禁不住微微一笑。就是已記了工的，也根本沒打算立刻離開。他們的理由是要看看九狗多少工分。

九狗從不擠不嚷，吃了夜飯，他早早地來到西畈村記工場，坐在旮旯里等。記完他的基本收場。愛搗蛋的臨了都要生些事兒：九狗里只皺腦殼記十分，我得有十二分；九狗里只彎腳有十分，我得記十三分。九狗自己從不反嘴，嘿嘿幾聲了事。木蓮不過意，嗔怪著抱不平：不服的明兒跟狗哥比。

比就比！二日交公糧要擔三里路。好幾個個大的谷籮上摞蛇皮袋。九狗找來老擔頭籮，用車杠擔。本來比別人矮一闕，給老擔頭籮一壓就矮了一小半。到糧站一過磅：九狗多出四五十斤。他望著木蓮嘿嘿笑。

后來好段日子，九狗自己不肯記十分，他說腰疼沒干過人家。木蓮知是閃了腰，買來止痛膏，偷偷地給他貼了：都怪我，多用滾手巾敷敷。九狗仍是嘿嘿地笑。

那年的初冬，九狗忽然病了，還真不輕呢，一連三天沒起床。木蓮以為是腰疼厲害了，尋個準兒來看他，并帶來了一把糖果。九狗用微微顫抖的手接過木蓮硬塞過來的糖問：聽別人說你找婆家了？木蓮臉紅：哪里的事，八字還沒一撇呢。停了停，木蓮又說：要真成了，我再請你吃糖。

第二天，九狗要他娘燜了六七斤薯，一頓吃了就出工。他悶頭做事，不說話，也不嘿嘿了。

第二年正春，木蓮真的嫁了。她不能老窩在西畈村。婆家是靠鄱陽湖更近的譚家汊。男的叫生寶。長得柳柳秀秀，白白凈凈，一表一品。老人們都說是郎才女貌，地造一雙。木蓮幸福得像是整天沐浴在春末夏初的陽光中。

木蓮家喜宴燒的柴是九狗從東山頭砍了送來的，全是那一把粗的苦楝樹樹枝和木蓮樹枝，是硬柴，三擔足足一千斤。

那些個愛哄鬧的，全被抽了筋。看他們神色，像霜打的茄子。西畈村還有那么多排場女伢兒，在他們看來都是云遮了月光，一時竟鮮亮不起來。工休時坐在田塍挨個兒評比剩下的誰誰最排場。乏了就拿九狗做嚼頭：九狗，剩下誰最排場？九狗不肯說，他們就撞他的油（抓起四肢蕩秋千，用被撞者的頭撞人家的屁股），撞不過九狗就說是木蓮。他們說是剩下的。九狗說剩下的也是木蓮。他們說原來九狗想木蓮。九狗梗著脖子說他冇說。

自后，總有細伢兒追在后頭囔嚷：九狗好可憐，彎腳想木蓮，九狗好可憐，皺腦想木蓮……

九狗不慍不惱，一次也不發火。

1979年恢復高考，木蓮的男人生寶考上了中專走了。木蓮總是笑著流淚。她滿心歡喜，又深懷擔憂。

三年后，男人生寶以情趣不合跟木蓮離了，同班上花枝招展的女同學結了婚。木蓮開始鬧得死去活來，后來卻不聲不響地溜回了西畈村娘家。老母勸她：兒呀，人是一世豬來一世狗，人無兩世凡間走。好不容易來到世上一趟，別在生寶一個人的腳下吊死，再找個切實的算了。她不應不諾，成天價大門不邁二門不出。

這時的九狗卻似乎怕見了木蓮。一次也不去看她。一日，九狗在東山頭砍柴，身后忽的有人叫：九狗哥。九狗嚇一跳，回頭見是木蓮，立刻手足無措。木蓮問腰還疼不疼，他連說不疼不疼，早不疼了。

木蓮低頭尋思了好一陣，忽地走前奪過九狗的柴刀：九狗哥，陪我歇會兒吧。九狗找來兩塊干凈石頭，又用手拂了拂，倆人對面坐下。木蓮問：狗哥，我記工的那幾年你為何總早早地坐在旮旯里不擠不搶？九狗苦笑著嘿了一下：那樣好更多看你。木蓮眼淚滴答滴答往下掉：九狗哥，是我害得你至今還是單身一人不？現今我也是孤單一人了。我原身來原身去，生寶也冇跟我生個崽。我冇得臉面撐在西畈村啦。我要走哇，走很遠很遠啰……

九狗咧著嘴，卻沒哼哼。木蓮擦了眼淚，看了九狗好久，頭一昂：哥，要是你不嫌棄，今天我決要給你……我決要給你……木蓮邊解那水紅的確良的扣子邊步步逼向九狗。九狗愣愣地看著那水紅的衣襟在山頂的風中一飄一拂。突然，他用力搡開劈面站著的木蓮：我不配……我不配……

跑到丈多遠，九狗回過來羅圈著站著，哈著腰，戰戰兢兢說：好好妹，我不敢……我不配呀……

木蓮木木地看著九狗云一樣溜遠，任由水紅衣襟在山頂的風中一飄一拂。

木蓮真的就走了，她走到大鄱陽湖的水里去了。

西畈人遠遠地就看到有水紅的顏色在漂，人們把木蓮撈起，葬在東山腳下。

九狗在木蓮的墳頭新栽了一棵木蓮樹，在平行的位置栽了一棵苦楝樹。

數年后，兩棵樹都差不多兩人高了。九狗的腰傷老疼，再也伸不直了。在木蓮投湖的那個日子，九狗在那棵苦楝樹上上吊了。他就那樣佝僂著死了。人們就把他埋在木蓮的旁邊。

藍天遼闊，白云飄過東山頭。世界在云天下變樣。沒有多少人還記得木蓮和九狗的故事了。

木蓮花在枝頭刺眼地白，苦楝樹也趕著一起開了花，那紫色的碎花灑落一地，蓋滿墳頭，像滿天繁星在閃爍。

后記：木蓮花，別名木蘭，常綠喬木，花期4-5月，花白，單生于枝頂，幼年耐陰，成長后喜陽，喜溫濕及肥沃土壤，不耐酷暑。分布于長江中下游，可入藥，清熱解毒，主要用于觀賞。

苦楝樹，不詳。據說味很苦，一說是古時一個家境甚苦的苦苦娘樹上吊死而得名。但木質較優，可制家具。其根可治病，但如果吸收過牛尿，則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