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人

周玲

少年回家的時候，我正窩在沙發里發呆。刺鼻的藥水味和著音樂肆無忌憚地填滿著整個屋子。剛剛清理好傷口，我還沒有從懊惱中回過神來，而且左手確實痛得厲害。如若不是右腳膝蓋處那塊涂滿紅藥水的地方在燈光下醒目地宣告著，我真想為今夜的狼狽緘默不語。少年的急切追問讓我有著灰頭土臉的喪氣：“剛騎車摔的?！?/p>

“怎么摔的呀？要緊么？……早叫你配個小手電你偏不聽！……你就不能在這附近光亮的地方騎車么？”一連串直面而來的質問與責備早在我的意料當中。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少年已習慣把自己當成一個大男人了，在他眼里我反而越來越小了。

“這只是個意外好不好！”我滿臉委屈地辯解，“誰知道那路上會有谷堆，那些小谷堆在燈光下壓根就看不清，連撞三個后就摔下了。”

少年俯下身看了看膝蓋：“還傷哪里沒？”

我呲牙咧嘴地晃了晃左手，又嘆了口氣：“可能極樂便會生悲吧。剛好那是一個彎道，而且我又是在放手飛……”

我話還沒說完，又被他生氣地打斷了：“我真服你了，你竟然又在飛，竟然敢在那么黑的地方放手騎手？你真是不要命了......”

“意外啦，這只是意外，意外！”

“你長點記性好不好？！”

“知道啦，下次我會騎慢的！”

這樣的吵囔是必然的。他是著急心疼我才氣惱，就像平日里我對他的著急心疼一樣。

安靜下來后，少年試探著要我晚上別再穿行了，我白了他一眼不屑地應道，“這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騎著單車在黑夜里穿行這是一天之中我最真實的歡愉，我怎么可能舍得放棄？而且我發現我越來越愛這樣的“醒腦”運動了。整個夏天，我一直被這種欲望吸引迷戀著，并且早已臣服。一副耳機，一瓶水，一輛單車，這是貫穿每根神經每個細胞的全部快樂。

每天晚上，我有自己固定的路線，有最喜歡的路段與地方。在小城中心的各個干道邊，香樟拘謹木訥地沿途站立，多少年來，我從沒為它們停留過一次。在我眼里，它們只是一種與我毫不相關的名貴樹木而已。只有在繞湖的那條路上，那一路的合歡花才能點亮我的眼睛和笑容。合歡花長長的花期從初夏開到深秋，一樹一樹的壯美與馨香總會讓我有無法說出的癡迷與歡喜。偶爾會在暮色里停下，看著滿樹繁花發呆、傻笑、驚嘆。

歡喜一路醞釀，到了“神仙彎”時，所有的愉悅會在瞬間爆烈開來。音樂在耳邊飛，我在風里飛。張開雙臂，抬頭，閉眼，飛翔。沒有人比我更迷戀于這樣的享受與肆意了。

“神仙彎”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地方，它就在七孔橋對面，是一個呈半圓形的彎道。夜行的人大多是從七孔橋上直接沿南山腳下走。橋上的燈光七彩迷離，相比之下，彎道更顯幽黑寂靜，所以行走的人總是寥寥無幾?！吧裣蓮潯钡拿质俏覐挠讶颂幠閬淼?，在小城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或者它有自己的名字，可那并不重要。在我眼里，“神仙彎”只是我熱愛它的專用名詞。我熟悉彎道的每一個地方，環湖夜風蕩滌的柳枝，溢出叢林的鳥鳴，充斥鼻翼的稻香，田間四起的蛙聲蟲語，即使閉上眼睛，我依舊能分辨出我置身的位置，即便滅了昏暗的路燈，我也可輕易側過偶爾的坡坎。

同樣的路段，同樣的時間，總會遇到一些熟悉的影子。比如光著膀子跑步的男人，牽著一條大狗快步健走的老人。也許是遇見太過頻繁了，偶爾我們會側目打量，但從不開口招呼。我一直固執地相信，愛在黑夜行走的人，一定都不想被人打擾。

環山的一段路程其實也挺不錯，山風清涼，林木的清新味彌漫在風里常常讓人沉醉。內湖仿佛將世界分隔成兩半。右邊是燈火里的小城，靜謐的湖水里倒映出橫溢塵世的璀璨，給人夢幻迷離的恍惚。左邊是山林，它被一種更深邃遼遠的黑淹沒，被樹木掩映的燈火沿途而立，像遺落在黑里的星子，它們的站立只會讓遠處的黑變得更黑。

彎著長長的路，這只是我夜行時的必經之地。穿行黑夜，最不需要的就是那些喧嘩耳際的人語。我需要一種寂靜，一種可以點燃眼睛與靈魂的寂靜。那樣的地方，除了我深愛的湖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了。

很奇怪的一種感覺，每次只要來到湖邊，心里就會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與寧靜。塵世在身后變得無足輕重。這里的一切都被一種巨大的寂靜所覆蓋包裹。夏天是鄱陽湖的豐水期，坐在岸邊便可輕覽整個湖面的風情。墨黑的湖心蒼茫遼遠，站在黑里久了，你又會很清晰地看見那些從黑里飄浮出來的景物。其實在湖面除了船只還可能會有什么呢？滿天星光下，你可以看出大小不一的船只輪廊，那是一種比夜色更深的黑。有時候，湖心某個地方會亮起一片璀璨的燈火，那便是砂船在工作了。更多的時候，只有幾盞微弱的光亮睡在遼闊的寂靜里。

閉上眼聽水浪聲聲，抬起頭看星光滿天，舉目望有漁火點點，人語嘈雜時我有我的音樂。一切完美得像陷入夢境。這樣美好的夜讓我如何不熱愛和感慨。整個夏天，無法言說的秘密與歡愉仿佛成了我每天的終極等待。很多次，有朋友問我在干嘛，我就回答一句：在湖邊。然后就很自私地不予理睬了。我的固執與任性只有在真正的朋友間才會這樣隨意，我知道，他們會比家人更寬容我這些偏執的小性情。

還是有人在為我日漸深陷的孤寂擔憂：“你得換種方式，這樣下去會害死你的！”

這話像警示。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忽然有了莫名的感動與悲傷，好像一個最柔軟最隱秘的地方突然被人刺探到了，接下來是長長的困惑與語塞。會么？！我也忍不住質問自己。可是在湖邊，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光里，多數時候我還是快樂的。

墨黑的湖心遠到深不可測，它充滿著無法抗拒的誘惑。我習慣倚著單車坐成一尊雕塑，忽略世界，忽略人語，我只在乎牽引視線的那一片巨大的寂靜與虛無。盯著它看時，仿佛無法言說的寂寞與絕望也已深入骨髓。我常常有種直覺，我應是為這個湖泊而生的女人，如若有一天化為灰燼，也必要住進它的懷里。我并不羞愧我對它的一無所知，我只在乎我對它的愛有多熱烈，即使這愛里有著太多的盲目。

初秋時，湖水日漸消瘦，水浪拍岸的聲音慢慢遠成了記憶。站在湖邊，眼睛望到的地方只有裸露的河床，深淺不一的溝壑在黑里常常讓人想到“猙獰”那個詞?？床坏胶?，再經過我的老地方時，我只是站立片刻的過客。我無法不黯然神傷，我熱愛的夏天就這么遠去了。

秋天后，我的夜行路線有所改變，路程也增加了一倍。夏天時我癡迷于湖邊的水浪，總愛把夜行中的一半時間交給靜坐?，F在靜坐的時間被空出了，除了穿行黑夜我還能做什么呢？我開始嘗試著環繞外湖穿行。那是一條寂靜空曠的鄱湖大道，沿途都有山林，準確來說更像荒郊野外，一眼望不到頭的靜寂，讓人安慰的是沿途都有路燈相伴，偶爾還有來去車輛經過。起初時，是心慌與忐忑，再后來又是泰然自若的小小滿足了。在這條路上，我體驗最多的便是無所顧忌的沖刺。有時候大半的時間里你碰不到一個人。有一次騎行到半途，突然發現前面的路燈被關了，折回頭讓我有點不甘心，在兩秒鐘內我拿定主意，除了沖刺便只有沖刺了。十多分鐘的路程里，我鼓足勇氣飛馳著。耳麥里cold play的《yellow》正在激情澎湃，這是我很喜歡的一首音樂，它給了我穿越黑暗的勇氣與力量。月亮安靜地在右側追隨，突然發現孤單原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內心的怯懦。背著月光飛馳，那是一種多么任性的瘋狂。每一想到那夜的情景時，仍會有小小的驕傲溢出心頭。

只是在黑夜穿行時，也會遇到一些驚心之事。比如有一次我不小心壓到一只小狗。在我眼里狗狗是很靈敏的動物，要撞上它也挺困難的。原本是沒事的，誰知道那只剛剛跑過單車的小狗又掉頭往回跑，結果一下給撞上了，狗狗痛得邊跑邊叫，我幾乎嚇傻了，我說再多的對不起也沒用，狗狗只知道喊痛。后來大概過了十多天吧，在另一個相隔很遠的地方，我突然被一條差不多大小的狗狗莫名其妙地追趕，那兇悍樣嚇得我差點從車上摔下來，回過神后才想起可以快速踩單車逃走。我無法不糾結地想，一定是狗狗報仇來了！

少年充滿疑惑：“是不是被你壓的狗死掉了？”我堅決否認：“我只是撞到它了，絕對不可能把它撞死！”對于那樣的血腥啟示，我大腦里每一個細胞都在抗拒接收。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少年每次晚自習回家都會笑哈哈地問我有沒有再被狗狗追，而我總是重復著問他：四條腿到底會不會追得上我的單車？如果我拼命騎呢？如果我拼命拼命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