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綠蕓+陳思蒙
侯孝賢的壞脾氣全球聞名。見他走近,仿佛直接從《聶隱娘》黑黑的剪片室來到我們面前,大家屏息,誰也不敢造次。他坐下來,靜了一會兒氣,點燃了一支煙:“我對媒體沒什么興趣,今天來只為了‘光點?!?/p>
侯孝賢的“光點電影館”建在曾經廢棄了20年的“前美國大使館邸”內,從應龍應臺之邀接下這個公家的項目開始,已經走過十多個年頭,因為是古跡,建筑結構不能動,又不能用火,只能在原本的車庫里安置80個位子放藝術電影。侯孝賢辦這個“臺灣唯一的藝術戲院”,也是臺灣文創分類中的電影代表,其慘淡開頭可想而知。
“開頭虧了差不多1000萬臺幣,”他用夾煙的手指關節敲了敲桌面,“傻傻拿著錢去戛納買片子。”但座位一共就80個,怎么放也不可能收回成本,再加上侯孝賢的火爆脾氣,“吵架啊,罵人啊,一開頭都很多?!笨杉词惯@樣,轉過身他還是得靜下氣來去找企業募資。
誠品書店的貴人,時任華碩集團董事長的童子賢拿出200萬臺幣支持“光點”,辦每年4期的小型影展?!皼]想到第一年我們的收支就持平了?!本瓦@樣,十幾年來,“光點”幾乎辦過了世界各國知名導演的專題影展,聲勢愈來愈大,“漸漸我們就走出了一條成功路線”。可是即使這樣,“光點”的盈利還是主要靠戲院里的咖啡廳和文創商店?!斑@樣也不錯,年輕人看完了電影需要有地方討論交流,順便喝個咖啡,國外的藝術戲院都是這個氛圍。”
為什么如此艱難,還是要費心費神來做這個項目?侯孝賢說既是因為自己,又不是為了自己。“我小時候喜歡看電影,不論大小戲院,總有辦法混進去看。那時候臺灣很多小戲院會放些奇奇怪怪的藝術片,我自己在那里看,看了很多,就產生了一個想法:一個地方的人,假使他們從小開始就看藝術電影,大了之后,不僅這一個人,他所在的群體和區域都會不一樣,都會更清楚知道自己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不會不知所措?!?/p>
后來到歐洲拍片,侯孝賢才知道在法國其實早就有一整套系統的藝術電影傳播機制。小孩從幼兒園開始就從默片藝術電影一路看上來。“一件事,必須要從制度上重視和保護起來,才可能真正推廣。而這種影響,什么是最重要的?永遠都是小孩。”為此,侯孝賢多年奔走在地方政府、新聞部門、教育部門之間,他甚至發動舒淇、張震等明星去學校為孩子們朗讀小說,但竟沒有學校愿意接招……“我總在想,人之所以為人,除了勞動耕作之外,生命還有什么別的通路?一個人如果從小開始看藝術片,那種影響是不自覺的,也是不能阻擋的。以后不管他從事什么行業,這都是一個參數,他的美感、鑒賞力都會完全不一樣。譬如做建筑,他從小就有一個很好的image在那里,那我們的城市就會有很不一樣的輪廓和質感!這不是功績最大的文創嗎?”

所以做“光點”也是一種退而求其次?!靶切侵鹂梢粤窃瓎幔繘]那么容易!”他又噴出一口煙,藏在煙霧后面那張臉說不清是消極還是樂觀?!啊恻c我做十幾年了,成效是非常緩慢的,我還要堅持做下去,才知道到底能有什么效果。”他說的正是這“光點”的意思,哪怕只剩最后一星光點,這條路還是要走下去。
而這也正是侯孝賢所理解的臺灣文創:“‘文創是一個從生活里來的名詞而已,一切文創的東西都是從生活本身來的。譬如一個器物為人們所需要,工匠不斷做,它本身就會有個造型出來。你一直專心做一件事情,做久了就會有一個自己的位置在那兒。而現在政府卻要你把它們集合起來,弄成像個市場,然后讓那些有資本的人從中去挑選,看上哪個就拎出來投資壯大,成為一個所謂文創的結果。這是不是太著急啦?那些東西其實很多都是剛冒頭,你就想馬上像選秀一樣把它普遍化、量產,它很容易被掐死的!其實我們要的還是整個社會的氛圍,文創的東西是不可能急就章地圈一些人來,就弄得成的?,F在大家理解的臺灣文創就是那些小東西—小肥皂、小果醬、小清新、小確幸……把生活縮得越來越小,把整個臺灣也縮得越來越小,連格局都失掉了。然后大家都忘了去看整個環境和氛圍的東西,這都是自我安慰,是沒用的。你認為這種小幸福就能幫你度過一生嗎?就能度過一整年嗎?而現在的臺灣文創竟然就講一兩天、一兩分鐘的小確幸,這種東西真的可以繁榮嗎?”
侯導的脾氣又一時上身,但他火爆的言辭中卻飽含著一個電影人最踏實可貴的定力—一切文創的前提都是把生活變好!對他來說,空中樓閣再美也沒有用,一切都要從動手去做開始!

臺北光點電影館
位于中山北路上的光點電影院,又名臺北之家,原為美國駐臺北領事館。現在,它成為現代人不可不去的一個休憩場所。它包含了電影院、誠品書店、咖啡館、回廊展覽館、多功能藝文廳,定期會舉辦影展或講座。光點的建筑外觀為白色的二層樓洋式建筑,風格類似美國南方的殖民式樣,平面略成方形,入口朝北,東側突出回廊可供遮蔽之用,室內則采中央走廊梯間布局,廊柱為簡潔的希臘柱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