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里的納粹

克佐

克里斯蒂安·楚爾布呂根是德國翁納縣城里的連鎖店老板，這幾天他感到羞愧難當。“我們家族做這行生意有75個年頭，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他說。店里的員工也深感不安與難堪，他們為一個可怕的錯誤向顧客道歉。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呢？原來，他們從中國進口了5000個杯子，杯子上面印著有鮮花和英文字母組成的復古圖案。他們把這些杯子放上貨架，三天時間賣出了175個。有位女士把買來的杯子送到了當地的《新威斯特法倫報》，因為她發現在那些鮮花和花哨的字母后面，竟然印著希特勒的頭像。“我還以為看錯了。”這位女士對媒體說。店老板之所以看走眼，是因為希特勒頭像只在部分杯子上清晰可見。那是一個畫在郵票圖案上的側面像，下面帶有德語的“帝國”字樣，以及一個卐字標識。還沒賣出的4825個杯子已經被銷毀，賣出去的也可以退回。店老板以一個價值20歐元的禮物，作為對賣價1.99歐元的杯子的賠償。他還聲稱會找中國生產商彌補損失，“這樣絕對不行”。

不只是媒體聚焦，檢察院也來了，想要弄清楚這事兒是怎樣發生的。當地檢察部門表示，已經啟動了針對納粹標識展示的調查。中國的制造商也接受了詢問，并表示道歉。在中國制造這類畫像和塑像，一般不會遇到什么麻煩。在德國卻不一樣。德國刑法第86條規定，擴散違憲組織宣傳內容，構成犯罪。所謂違憲，是指反對自由民主的基本秩序，以及反對民族和解。其中包括在德國國內或者國外散布或者生產、存儲、進口、出口或者公開這類內容。

1994年，德國議會通過《反納粹與反刑事犯罪法》，規定同情納粹、否認納粹罪行、宣揚種族歧視為犯罪行為。法律明文規定包括納粹旗幟、徽章、制服、標語、表達形式等都不能使用，例如納粹十字標、希特勒照片、“希特勒萬歲”的口號或者伸右臂向希特勒致敬的手式。

2014年1月，行為藝術家君特·旺格林被法院判處3000歐元的罰款，因為他在一次反歐盟財政節約政策的示威活動中，舉了一幅印著默克爾穿納粹軍裝的廣告牌。他辯稱這是藝術創作自由，卻未被法庭采納。

德國教育法還規定，歷史教科書必須包含足夠多的納粹時期的歷史內容，特別是集中營和大屠殺的情況。

法律當然也有空子可鉆。最能讓人聯想到希特勒形象的標識，還包括他那著名的發型和胡須。但是，這兩者都不能立法禁止。去年大選的時候，走在德國各地，都可以看到默克爾的大幅拉票宣傳肖像上，被人添加了兩撇胡須，誰都知道它們是什么意思。

最大的爭議還是來自藝術自由與言論自由。不久前，德國藝術家喬納唐·梅塞因為在行為藝術表演時行了納粹禮，被告上法庭。法庭判決認為，梅塞“是在荒誕諷刺的范圍內”行納粹禮，屬于應該受到尊重的藝術創作自由，將他無罪釋放。

2014年1月，在波茨坦議會大樓展出的人像展覽中，也出現了希特勒、戈培爾和斯大林的肖像畫，和施密特、卡夫卡等正面人物比肩而立。有人要求取下來，有人認為這是創作自由。官司打到勃蘭登堡州議會主席團，該主席團決定，繼續維持這次人物肖像展覽。

另外的爭議在于是否將針對納粹的禁令使用到其他領域。德國統一之后，也對東德共產黨統治的歷史進行了深刻的反思，但是普遍認為它和納粹還是不一樣。立陶宛人卻不這樣想，該國2008年立法禁止在公共場合使用蘇共和納粹符號，包括“德國納粹、蘇聯及立陶宛加入蘇聯時期的國旗、國歌、國徽、標志和制服，以及代表‘獨裁制度的相關符號”。俄羅斯《真理報》發表文章中說，雖然蘇聯時期曾對立陶宛、烏克蘭以及俄羅斯本身都曾使用過恐怖手段，導致很多無辜者失去生命，但是將納粹標識與代表蘇共的紅五星、鐮刀和錘子相提并論，還是走得太遠了。

德國法律規定，如果使用納粹宣傳材料作為藝術、科學、研究或者教學目的，不構成犯罪。據此，位于波恩的德國當代歷史博物館對來自中國的暗藏希特勒頭像的杯子產生了興趣。“收藏與當代文化有關的物品是我們的宗旨。”博物館發言人彼得·霍夫曼稱。“有意思的是杯子背后的故事，”他說，“不過，我們現在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到底是故意開玩笑呢，還是簡單的疏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