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藥家鑫案件已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但該案從審判到執行折射出的輿論對司法權力運行的影響問題值得反思。司法機關既要獨立審理案件又要自覺接受社會監督,讓司法正義在陽光下實現,才能樹立司法的權威。輿論通過對審判者施加壓力影響司法裁判,司法應在避免輿論影響的情況下發揮好法律的教育和評價作用。堅持依法獨立審判的司法準則,建立司法與輿論的良性互動關系,是自媒體時代司法審判避免被輿論所裹挾的應有之策。
關鍵詞 藥家鑫案件 媒體輿論 審判獨立 行業自律
一、問題的提出
2010年10月20日深夜,西安音樂學院學生藥家鑫駕車撞人后因擔心被認出又將傷者張妙刺了八刀致其死亡。10月23日,藥家鑫向公安機關投案自首。此案經西安市中院一審判處死刑、二審維持原判后,于2011年6月7日上午,經最高人民法院核準,藥家鑫被執行死刑。藥家鑫案件自被媒體曝光之日起便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并激起各界人士的激烈討論: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的代理人張顯在微博上揭露藥家鑫是“軍二代”、“官二代”和“富二代”。北京大學的孔慶丹教授在第一視頻網上說:“藥家鑫的名字就是殺人犯,三個金,三把刀”,“他長的就是一副殺人犯的面孔,罪該萬死”。這些激烈言論使公眾輿論走向了“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極端。在殺聲一片的輿論情勢下,不少學者發出了不同的聲音。長期從事犯罪心理和青少年心理問題研究的中國公安大學的李玫瑾教授在《新聞1+1》欄目中提出了“激情殺人說”,卻沒想到使她本人也陷入了輿論鞭撻的漩渦之中。北京大學的賀衛方教授急呼“可否不要以群眾狂歡的方式處死我們的同類”,西安幾所高校的五位教授以“為了救贖一個罪惡的生命”為題發表公開信聯名呼吁“刀下留人”,但這些也沒能扭轉輿論的走向,藥家鑫最終被執行死刑后甚至還引來了數億網民的稱贊。由此,藥家鑫案件已不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成為了被輿論裹挾下的司法審判。事后,關于這一案件的反思也日見報端。
藥家鑫案件在曝光后迅速成為一起公共事件,媒體的連篇報道、輿論的激烈討論不可避免會對司法審判產生影響。在藥家鑫案件一審開庭前,法院向500名旁聽人員發放案件反饋意見表就顯示司法機關遭受了社會輿論的巨大壓力。而藥家鑫被執行死刑后,曾指責“藥家鑫的父親是軍方背景、家里有四套房產、用5000元手機等”的訴訟代理人張顯也承認,他所發布的關于藥家鑫有背景等信息都是從微博評論中轉帖來的,自己并沒有核實”。①張顯所提供的未經查證屬實的,甚至是有可能涉嫌誹謗的信息觸動了社會公眾的同情心和仇富心理,掀起了一場“富人與窮人之間的戰爭”,導致控辯雙方地位嚴重失衡,事件過后再次引起了人們關于“媒體審判”的思考。回顧并反思藥家鑫案,總結其中的得失與教訓,才能避免下一次“媒體審判”的發生。
二、輿論影響司法審判的一般機理
媒體對司法的影響具有兩面性。一方面,媒體監督司法的依據在于憲法所規定的公民享有知情權和表達自由。社會公眾通過媒體了解司法機關權力運行的相關信息,對司法審判的過程進行監督,既有助于預防司法腐敗,也是公民參與國家事務的重要體現。另一方面,一些媒體在報道案件的過程中,過于追求關注度、點擊率,為了迎合社會公眾的心理需求,盲目跟風“披露”不實信息,導致網民獲得的信息窄化,有些媒體甚至在案件的訴訟過程中“超越司法程序的門檻搶先對案件的事實和審判結果做出判斷,對相關涉罪人員做出定性、定罪、量刑以及勝訴或敗訴等的推論”。②當某一案件通過網絡的迅速傳播爆發成網絡輿論時,其中不僅有對真假未辨的“案件事實”帶有感情色彩的放大性描述,還有對于案件的處理越俎代庖地替司法人員作出的結論,這樣的信息通過網絡思維的同化,獲取普通網民、學者甚至公權力的支持,就變成了一個不需要提前預設與刻意塑造的重要事件。如此一來,個案上的道義評判取代了法律上的判斷形成了輿論,在“權力應被監督”得到強調的國家治理語境中,司法者對于已被典型化了的影響性案件的處理就不得不在被高度關注中“耳聽八方”。
誠然,媒體監督有助于避免司法審判的專橫,但過度甚至無序的監督便會導致“媒體審判”的出現,在無線網絡與移動通信技術日益發達的新媒體時代則更會如此。20世紀中期發生在美國的“謝帕德案件”是人們佐證“媒體審判”可能影響司法公正時常常提起的案例。該案的由來是這樣的:1954年俄亥俄州的醫生山姆·謝伯德(Sam Sheppard)涉嫌殺妻被警方逮捕。在審判前的幾周內當地的媒介進行了一系列旨在證明謝伯德有罪的報道,其中引用的很多證據并不具有法律效力。另外,還有著名的節目主持人在電臺里宣稱對謝伯德的審判在開庭前就早已結束了。很快陪審團裁決謝伯德殺妻罪名成立,謝伯德被處以終生監禁。10年之后謝伯德的家人受另一起案子的啟發,以當時媒介的報道誤導陪審團為理由上訴至聯邦最高法院。最高法院受理此案,判決在當時的情況下謝伯德無法得到公正審判,予以重審。最后,謝伯德在其初審結束12年后接受了重審并且被無罪釋放。③
在藥家鑫案件中,因社會公眾對其家庭背景的誤解導致群情激憤,絕大多數人認為應判處藥家鑫死刑,在這種極端激進輿論的影響下,如果法庭最終的判決結果與公眾的心理期待不一致,輿論狂潮就會兇猛的指向法院,對法院和法官大加指責甚至人身攻擊。在輿論大軍的緊逼下,審判者的心理也必將承受較大的心理壓力,在強調穩定壓倒一切的社會大背景下,法官義正言辭、公正審判的使命不可能不受影響。立足于法治語境,新聞媒體作為社會的守望者,應當客觀真實地報道社會事件。具體到司法活動,其應該在恰當的時機以適當的方式客觀報道案件的最新進展、準確揭露案件事實,不對當事人的身份背景以及定案的證據材料等妄加揣測,在司法機關未有定論之前不做任意的主觀推測,以理性的方式監督承辦案件的法院和法官的行為,避免司法腐敗現象的發生,但藥家鑫案件審理過程中一些媒體的報道卻嚴重偏離了客觀事實。
三、司法審判回應輿論狂潮的基本準則
司法獨立是現代法治國家司法活動的基本準則,也是我國憲法明確規定的憲法性原則。我國《憲法》第129條和《刑事訴訟法》第5條均規定了司法機關依照法律規定獨立行使職權,不受任何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的干涉。司法機關審理案件的依據只能是事實和法律,任何第三方的聲音都不能影響裁判者的決策。毋庸置疑,司法權需要依法獨立行使。為此,要實現法律的評價作用和教育作用,司法機關就必須及時直面社會訴求,以法律的利劍指引社會輿論的走向。正如被稱為“刑辯第一人”的田文昌律師所指出的那樣,司法機關在輿論的監督下,應當堅持依法辦案,司法機關不能被輿論牽著鼻子走;司法機關盲目遷就輿論,責任就不在輿論;不能把司法被輿論控制和影響的責任推到輿論本身。④
只有司法機關辦理的案件經得起歷史的考驗,法律的尊嚴和司法的權威才能得以維持。在人人都有麥克風的自媒體時代,為避免輿論的不正常發酵,司法機關應該重視程序公開,讓司法正義在陽光下得以實現,在自覺接受社會監督的同時,依法獨立審判,不為迎合社會輿論傾向而放棄對法律的堅守。在現實環境下,司法有時確實需要兼顧民意和社會效果,但也不能盲目屈從,應該在勇于接受輿論監督的同時堅持自身的正確立場。為此,應該從薪酬、績效評價和人事管理等方面確立法官的獨立地位,增強司法機關及辦案人員抵御網絡輿論壓力和由此引發的權力干預的能力,保障法官能夠獨立斷案不受外界干預,始終秉持公正中立的司法立場。總而言之,依據事實和法律的規定對案件進行公正處理,是司法機關應對對社會輿論的基本策略。
當然,強調司法的自治性不是提倡司法神秘主義。應該清醒地認識到,在中國當前的司法環境下,網絡輿論對于司法的種種詬病并非毫無依據,“暗箱操作”、“司法腐敗”、“刑訊逼供”等權力濫用現象屢見報端,導致司法威嚴嚴重缺失,社會公眾對司法機關不信任、對法律不信仰,這種局面必須扭轉過來。為增強司法的公開透明性應對網絡輿論,以一種敢于接受監督的態度化解不明真相的民眾的情緒,目前在各級法院推行的諸如強化裁判說理、裁判文書上網、庭審直播、召開新聞發布會等舉措均不失為可行的制度嘗試。一言以蔽之,司法機關應該加強與媒體的溝通,為媒體采訪提供便利,遵循審判規律和傳播規律,找準結合點,如通過建立與媒體的新聞通氣會、新聞走訪等平臺,贏得媒體的理解與支持。⑤司法機關依法辦案,同時借助外部傳媒和自媒體的宣傳報道,將正面的和積極的信息宣傳出去,及時回應社會輿論的監督,既有助于增進社會公眾對司法工作的了解,揭開司法的神秘面紗,又有利于確立和強化司法的公信力,樹立司法應有的權威。
四、司法審判與輿論需要良性互動
司法審判和媒體報道的目的都是為了實現社會正義,但司法審判要求有相對獨立的判斷空間,如果自由開放的媒體不堅守客觀真實原則對案件進行傾向性的報道,勢必會導致法官裁判面臨諸多的壓力。彌合這一矛盾需要構建二者間的良性互動關系,以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在陽光下得以實現??傮w而言,輿論雖然批判多于建言,方式方法有時也可能過于偏激,但出發點往往仍是追求公平正義,這與中國法治建設的目標也是一致的。
在自由的輿論與自治的司法之間,矛盾同樣具有同一性和斗爭性,應當擴大同一性的共同基礎,促進兩者良性互動以形成正和博弈。面對輿論,司法所持的態度不應當是簡單地封殺了之,因為輿論是司法公正最好的監督者與見證者。一方面,司法公正是回應輿論的前提和基礎。雖然媒體報道促使司法機關糾正了一系列的冤假錯案,但將法律正義的實現寄希望于媒體監督無異于舍本逐末。為此,司法機關應該通過不斷完善權力運行機制,加強內部監督與管理,加快推進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所提出的法治中國建設的步伐,踐行省級以下地方法院、檢察院人財物統一管理以及與行政區劃適當分離的司法管轄制度等,確保依法獨立公正行使審判權、檢察權。另一方面,媒體要加強行業自律。面對時代的發展和新型事物的不斷出現,媒體應該堅持社會主流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念,遵循法治思維和起碼的職業道德意識,不可為了經濟利益損害行業的廉潔性。輿論也要擺正自身的角色定位,即社會公眾和新聞媒體雖然享有言論自由,但對于案件進行法律判斷的權力應限于司法機關,對于諸如“正當防衛”或“防衛過當”、“合法證據”或“非法證據”等專業技術性問題應尊重司法的判斷,任何媒體或個人不得對此進行言語攻擊謾罵,更不得以輿論為借口對法官施壓并“指手畫腳”。立法機關應不斷完善新聞媒體行業的立法建設,制定《新聞傳播法》等相關法律,明確媒體對司法機關權力運行過程中可報道和不可報道的內容,報道的時間、手段以及方式等,從法治層面保證媒體報道應有的客觀真實性。
注釋:
① 黃秀麗,任楚翹.藥家鑫案引發名譽權官司[N].南方周末,2011-08-18.
② 魏永征.新聞傳播法教程[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1:113.
③ 尋找司法與新聞的平衡點[EB/OL]. http://www.lwlm.com/html/2004-10/837. htm,2014-05-20.
④“刑辯第一人”田文昌:司法不該被輿論牽著走[EB/OL].http://news.ifeng.com /opinion/special/duihuatianwenchang/shilu/detail_2011_08/23/8609575_2.shtml,2014-05-25.
⑤ 推動司法與傳媒良性互動專題研討會發言摘要[N].人民法院報,2013-06-14.
(作者單位:中南財經政法大學中韓國際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