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市民社會的概念是在西方思想發展史中形成的,是研究社會歷史發展必須觸及的重要范疇。在其后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隨著社會歷史條件和經濟關系的變化,市民社會的概念也隨之發生著變化,從與自然社會相對立的文明社會、政治社會,到與政治社會相分離的經濟屬性的凸顯,再到脫離經濟社會的上層建筑內涵的剖析,市民社會的發展經歷了從政治到經濟再到文化的意蘊轉變。蘊涵在市民社會發展中的這一歷史邏輯,彰顯著社會歷史的發展和時代的轉換。
關鍵詞 市民社會 自然社會 政治社會 文化主義 歷史邏輯
市民社會理論在西方思想界中的形態轉變大致有三種:第一,市民社會同自然社會相分離,也就是文明社會的形成和發展;第二,市民社會和政治社會相區別,作為經濟基礎的市民社會概念出現;第三,市民社會和經濟社會分離,對市民社會進行文化主義的研究。市民社會的這一內涵變遷是時代變換的結果,是伴隨著社會歷史變化和經濟關系變化而產生的。
一、市民社會和自然社會相分離
市民社會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他在《政治學》一書中提出了“Politike Koinonia”的概念。這個概念在亞里士多德那里是指政治共同體也就是城邦國家。這一概念在公元1世紀被西塞羅表述為市民社會,在這里市民社會是作為城市的文明政治共同體而言的。在西塞羅看來市民社會是這樣的一個道德的共同體:它脫離了自然社會的野蠻的生活狀態的,建立了自己的政府和法律,民眾集體過著市民生活、工商業活動興起,具有一致的道德信仰和精神生活。西塞羅的市民社會理論較之于亞里士多德有著更為豐富的內涵,開始把政府、法律,甚至是市民的日常生活和經濟交往活動都納入市民社會之中,但是西塞羅在談及市民社會時依然是在文明的共同體的層面上的,他所注意的仍然是與野蠻的自然社會的對立。
近代以來,市民社會在啟蒙思想家那里是備受關注的,但啟蒙思想家們所使用的市民社會仍然是與自然狀態相對立的政治社會。啟蒙思想家們尤其是持契約論的思想家們把市民社會和國家聯系在一起。這時的市民社會實際上就是政治社會,市民社會中的主要行為也就是政治社會即國家的行為。格勞秀斯、斯賓若莎、洛克、盧梭等思想家都是在這一意義上使用市民社會概念的。
市民社會和自然社會的分離,與生產力發展的、私有制的出現密切相關。隨著生產力的發展,生產方式的不斷更新,農業與手工業的分工導致了工商業的興起與發展,城邦的出現也促進了人與人之間交往關系的多樣化的產生以及文化的發展繁榮,人類社會與自然社會的距離越來越遠。經濟的發展,經濟關系和交往關系的多樣化,文化的發展繁榮導致了民間的有著共同目的的經濟文化共同體的產生,這些民間的共同體以一種不同于國家的的私人的面貌不斷出現,人類的社會生活逐漸地有別于國家的社會生活,這樣就導致了這些民間私人利益代表的共同體與國家的分離,一種新型的市民社會形態開始出現。
二、市民社會和政治社會相分離
市民社會發展到近代,其理論面貌已大有不同。作為與自然社會相對立的政治社會也就是國家的市民社會,經由啟蒙思想家們對國家的契約論的研究,已經出現了與政治國家相分離的傾向。啟蒙思想家不但深入地剖析了作為政治社會的市民社會的存在根基,同時也賦予了市民社會以不同于國家的內涵,這預示著市民社會近代涵義的顯現和不同發展路徑的開端。
(一)市民社會與政治社會分離的初現
黑格爾是第一個系統地研究現代意義上的市民社會理論的思想家。他所闡釋的市民社會概念與傳統的市民社會概念有著本質的差異。對此,查爾斯·泰勒有著經典的論述:“現代市民社會包括了那些不能與國家相混淆或不能為國家所淹沒的社會生活領域?!焙诟駹枌崿F了市民社會概念由傳統向現代的轉換,他認為市民社會不再等同于政治社會或國家,是介于家庭和國家之間的特殊性的倫理范疇。黑格爾認為,市民社會是由“各個成員作為獨立的單個人的聯合”而形成的,市民社會是個人私利的總和,是除了國家的政治生活之外的所有的經濟和社會過程。但由于利己主義原則在市民社會中的泛濫,個人中心主義的流行使得人類呈現出了全方位的異化狀態,個人與自己,個人與他人以及個人與自然,與社會都分裂開來,進而也造成國家與社會的混亂和無秩序。所以,面對這種困境,黑格爾認為,市民社會必然要被具有更高倫理追求的國家取代,這樣,國家就克服了家庭和市民社會的局限,成為代表完美生活狀態的“倫理理念的現實”。
在探討市民社會與國家的關系中,黑格爾貫穿的是普遍性與特殊性的關系的哲學思考。在黑格爾看來市民社會無法解決自身的問題,必須寄希望于理性國家。市民社會是獨立于個人的利益的聯合體,在市民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完全變成了市場交換關系和契約關系,他人對于人們來說只是獲得利益的工具。市民社會對于追逐個人利益行為的認同是其主張特殊性的原則造成的,也就是在市民社會中普遍性與特殊性是不統一的。在黑格爾看來,普遍性和特殊性統一于理性國家,他試圖通過理性國家來教化個體,培養他們對共同體的紀律和規范的服從,自覺地用理性指導和規范他們的特殊性追求。可以看出,黑格爾認為國家是高于市民社會的,也就是國家決定市民社會。黑格爾把市民社會和政治國家分離開來的做法,為后人的研究起了重大的啟示作用。但是,由于黑格爾是從倫理精神的角度來考察市民社會的,忽略了社會現實,所以他的市民社會理論必然存在很大的缺陷。黑格爾認為市民社會是倫理精神發展的特殊性階段,其主要的特征就是非理性的倫理觀,而對這種非理性的過分強調讓他把司法制度和警察等政治國家的機構也包括在市民社會之中了。
(二)馬克思的市民社會決定國家理論
在吸收了黑格爾市民社會理論精華的基礎上,肯定市民社會和政治國家相區別的前提下,馬克思糾正了黑格爾市民社會理論的缺陷,發展了這一理論。他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所指的市民社會概念基本上是和黑格爾相等同的概念,認為市民社會是特殊的私人利益關系的總合,政治國家是公共利益關系的總和。但隨著馬克思對政治經濟社會的不斷深入的考察,馬克思對市民社會的認識也不斷發展。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以私有財產為基礎,馬克思通過研究存在于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全面異化現象,闡明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異化本質,由此馬克思對市民社會的分析從政治關系的研究開始轉向經濟關系的探討。在確定市民社會活動基礎這一點上,馬克思同黑格爾一樣,也認為個人是市民社會活動的基礎,“特殊利益所進行的實際斗爭,使得通過國家這種虛幻的‘普遍’利益來進行實際的干涉和約束成為必要?!币簿褪钦f,現實的人的特殊性推動了國家的產生和發展,從而可以得出市民社會決定國家的觀點。
把市民社會當做經濟基礎的內涵是馬克思市民社會理論的重大創新。在此,馬克思與黑格爾的神秘唯心主義的歷史觀點不同,堅持站在唯物主義的基礎上把市民社會歸入物質生活領域。馬克思就此說明了黑格爾的理論缺陷在于倒置了市民社會和政治國家的真實關系?!耙@得理解人類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的鑰匙,應當到黑格爾所那樣蔑視的‘市民社會’中去尋找。”在此,被歸入經濟基礎的范疇的市民社會,指稱的是全部的物質關系的總和,同時也說明了經濟關系領域在市民社會諸領域中的決定作用。作為經濟基礎的市民社會,是促進社會發展和人類進步的動力源泉。
市民社會決定國家的理論從形式上看是對黑格爾的國家決定市民社會的一個顛倒的表述,實則是馬克思擺脫理性主義的歷史觀的主要表現。納入經濟基礎的市民社會“在一切時代都構成國家的基礎以及任何其他觀念的上層建筑的基礎。”就此,市民社會作為國家的歷史前提和人類發展的動力,規定著市民社會與國家關系的互動發展,推動者人類社會的持續進步。
三、市民社會與經濟社會相分離
馬克思之后,社會歷史環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資本主義的發展由自由資本主義階段進入到壟斷資本主義階段,資本主義國家社會矛盾主要集中在市場經濟的消極影響,在政治方面主要是其統治的合法性問題。資產階級為了維護其統治竭力掩飾和化解市場經濟的消極影響,國家大規模地干預乃至控制經濟領域,使原本屬于私人的經濟活動失去了私人性質而成為了公共事務。于是,政治國家與作為經濟基礎的市民社會之間的關系變得復雜起來。除此之外,政治國家還在政治文化領域加大了對市民社會的干涉力度,希冀通過非傳統非暴力的措施將市民社會納入到國家機制中,使其成為認同資本主義制度、維護其階級統治的社會力量。
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家葛蘭西在研究新形勢下的無產階級革命的新方式時,注意到了市民社會的重要作用。他圍繞其文化領導權的核心思想,重新研究了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關系,把作為奪取文化領導權斗爭場所的市民社會納入上層建筑之中,對市民社會做出了文化主義的解讀,賦予了市民社會理論以新的面貌。
葛蘭西的市民社會概念是從其國家概念中擴展出來的,在葛蘭西那里國家不僅僅是狹義上的政治國家,更是包含著市民社會的廣義國家。因此葛蘭西說:“國家=政治社會+市民社會,即強制力量保障的霸權”。在葛蘭西看來,市民社會主要是指除了國家之外的各種社會組織,表現的是全部的意識形態和社會文化關系。他以意識形態功能性的發揮為視域來研究市民社會,將市民社會看做斗爭場所,在這個場所里統治集團贏得和實施領導權。顯然,從這個表述可以看出,葛蘭西的市民社會主要包括各種非政治、非暴力的社會領域,如政黨、工會、教會、學校等歸屬于上層建筑且發揮意識形態領導權的社會力量。而國家主要指軍隊、警察、監獄、法庭等鎮壓性的國家機器,其所發揮的是控制市民社會的政治力量。這樣,葛蘭西就把從與國家相分離開來的市民社會重新融入了國家之中,但應該注意這里的“國家”不是只具有政治性,只是由經濟基礎決定的國家,而是融合了上層建筑和意識形態社會力量的“完整的國家”。這樣,市民社會的研究又經由葛蘭西而進入了社會文化生活的領域,作為意識形態領導權奪取和實施場所的市民社會擺脫了經濟基礎的面貌,反而具有出了更加豐富的內涵。
市民社會理論在歷史上呈現出了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三種形態,而貫穿在其中的不變的是不同時期的思想家都是基于自己的時代背景來研究市民社會的,都是對市民社會理論做出的歷史主義的解讀的結果。無論是從自然的到政治的,從政治的到經濟的,還是從經濟的到文化的,市民社會的發展始終是在與國家的關系中來理解的。在與國家互動發展的前提下研究市民社會理論,基于特定的歷史背景研究不同時代的市民社會理論的發展,對于解決國家發展中的矛盾和現實問題提供了一條可行的研究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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