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徐麗,女,1974年出生,1998年畢業于聊城大學中文系,牟平作協理事,職業教師。已在《膠東文學》、《昆崳》發表詩歌《山百合的幸福》、隨筆《人生的蒼涼與華美》等文章多篇。
一個月后阿黛就要出嫁了。這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子,然后廝守終生。可是臨近結婚的阿黛突然感到迷惑,在如此清晰的目標面前,有些患得患失,沒著沒落的。
窗外是呼嘯的北風卷著大片的雪花,沸沸揚揚的,雪花映著金色的太陽,這種奇異的美麗讓人心生幻覺,雪花是真的雪嗎?如果是春天的柳絮會不會更動人,至少是個結婚的好天氣。可如今阿黛只能做一個冬日里的新娘,想到自己要在這樣的雪天里穿著婚紗,雙肩瑟瑟發抖,笑容僵硬,阿黛有些不寒而栗。
夫家是農民家庭,除了冬天空閑其他三個季節都排的滿滿的,收種莊稼,管理果園還種著西瓜,那是一種生存的奮斗,況且很大程度上還是在為她奮斗,她不得不體諒些。況且學校的空余房子沒有幾間,要結婚的年輕人卻排著隊,眼看一場爭房大戰即將打響,這些理由都讓阿黛無法任性,不得不放下浪漫的幻想,答應婚事,草草行事。阿黛總覺得在這一點上有點便宜了他。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其他的老師突然像蒸發一樣無影無蹤。阿黛覺得熱鬧之后的平靜竟然如此讓人壓抑,她還留在張愛玲營造的那種憂郁無奈地氛圍中。《沉香屑·第一爐香》中的葛薇龍卑微又執著的愛情,黑暗中薇龍流著淚,她用自己的身體養活自己的愛情還有身邊這個她愛的人, 而這個人只是燃起一支煙,嘴上綻開一朵冷冷的橙色的花。阿黛想到了自己。
阿黛其實應該算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或許年輕本來就是一種美。她個字不高,但也算小巧玲瓏,小鳥依人。念書時也頗有幾個追求者,畢業后分到這個冷清偏遠的小鎮,往日那點雄心壯志早就消磨掉了。幸好她有了阿芒,孤獨寂寞的日子結束了。認識阿芒的不良后果是體重見長。尤其最近胖了不少,但也不難看,不仔細也看不出來。即便這樣,阿黛每次香甜滿足的吃完未婚夫做的飯后就嚷著要減肥,但下頓飯開飯前她會緘口不言,照吃不誤。未婚夫阿芒喜歡這樣的阿黛,或許男人都不討厭,不太聰明也不笨,偶爾撒撒嬌,賭賭氣。這些小毛病在婚前會是小可愛,婚后變成什么,阿黛還不清楚。
二十七歲的阿黛在認識阿芒之前,頗有些美人遲暮的滄桑感,自認對人生也有了一番感慨,一段失敗的戀情總是讓她顯得很憂郁,年輕的女孩子即便憂郁也會有一種別致的美,而且在這樣的山鎮學校會顯得很特別。很多男同事欣賞她,可是也僅限于欣賞,這個偏僻的地方,結婚只能自產自銷,老婆時刻盯著自己,一點獻殷切的機會都沒有,就只能過過嘴癮。現在的阿黛卻活潑起來,只是那活潑中卻依然偶爾透出患得患失的憂郁。倒不是害怕失去阿芒,怕的是失去愛。她常常想起自己的不容易,在遭受失敗的戀情之后,仍然沒有痛定思痛,變得現實。
阿黛的表姐長得漂亮,嫁得也好,姐夫是政府機關的一個小領導,所以感覺很優越。表姐說,千萬別在那個山溝里談對象,不然你一輩子就出不來了。接著就是一次次的相親,在這之前,阿黛從來沒想到十九歲就開始戀愛的自己有一天也會淪落到相親決定姻緣的地步。
那一次相親,男方條件優厚,城里有房,還答應把她調離這個兔子不拉屎的小山溝。學校里的另外一個年輕女老師因為這個原因下嫁他人,然后與學校的戀人執手相看淚眼,無語凝噎。阿黛也有過猶豫,年輕的生命在這樣閉塞落后的小鎮消耗,不甘心不情愿,阿黛在對方一個周的猛烈進攻下,還是拒絕了他,其實對方也沒什么不好,文靜白皙。可是阿黛知道自己的未來里沒有他。為此阿黛的表姐還很生氣,認為阿黛讀書讀傻了。阿黛覺得自己在遭受打擊之后還能不看重男方條件,注重感覺,這在當今社會實在是一種奢侈,或者是傻氣。阿黛認為自己是為了愛結婚的人,如果阿芒對她沒有一萬分的愛,又何必嫁他。
阿芒是個還算英俊的青年,可是最初不知是因為羞澀還是阿黛拒人千里的冷漠,他們同在一所學校竟沒有說過幾句話。一年后的一個初夏的清晨,阿黛晨跑后回宿舍的時候,看到阿芒穿著白色的襯衣,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望著她微笑,金色的陽光灑滿全身,那笑容就無比溫暖。那一刻,阿黛感覺細細的音樂在心里響起,從那天起,這個偏遠的山鎮也變得含情脈脈,百般溫存起來。愛一個人需要理由嗎?阿黛有時會問自己。如果需要,一個讓人溫暖踏實的微笑已經足夠。阿黛這樣回答自己。
最近的阿芒有些反常,他迷上了打乒乓球,不像以前總是跟在她后面逗她開心。阿黛從前只是覺得煩,可是真冷落下來又覺得失落,可又沒有理由指責,總不能說你打球不陪我,況且是自己說煩需要空間的,所以說女人有時真的不可理喻。可是從前不是這樣的。去年的冬天多美呀,飄雪的夜晚,他們出去散步,她鉆進他紅色的羽絨服下讓他拖著走,在路上沒人的時候,他會背起她,一邊嚷著“重死了,你該減肥了”,一邊跑得飛快,她會在他的背上開心地大叫。有月亮的晚上,他們還是會出去,一邊走一邊聽他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或者靜靜地坐在路邊,默然體會屬于兩個人的無言的幸福。有時他們還會去爬山,在清冷的月光下登上不太高的山頂,然后迎著寒風,他喊著他的名字說“我愛你”,空曠的山谷傳來回音。
冬天走遠,愛情并沒有隨雪花的融化而消融,經歷了和煦的春天,火熱的夏天還有金燦燦的秋天又回到飄雪的冬天,依然甜美堅定。阿黛不明白自己何以對他有如此的依戀。不用偽裝,不用擔心,因為知道怎樣的自己都是他的寶貝。
阿黛有時不懂自己,甚至也不相信上天還會賜給她一段這樣的感情,還會有如此的激情。但事實容不得她不相信。她渴望每時每刻都能見他。一個人在辦公的時候她希望他能推門進來,說上幾句甜蜜的話;在宿舍的時候,特別是臨睡前,希望他進來看一眼,這一晚一定會有個好夢;她最喜歡安靜的夜晚兩個人圍著熊熊的爐火批完學生的作業后,聽他一遍遍彈著吉他,《羅密歐與朱麗葉》,傷感又美麗的音樂流淌,此時的阿黛幸福地流下眼淚。
這世間有一個人真心真意地愛著你,你也可以付出真心去愛他,沒有家庭的阻力,沒有第三個人的干擾,愛情可以這樣的簡單,在一個簡單的地方過一種簡單的生活,這也沒什么不好。阿黛想到今后自己為人妻為人母的摸樣,嘴角上揚,笑了起來。本來很遙遠的事情突然近在眼前,阿黛的幸福就有點恍恍惚惚,不真實。
可是現在,阿芒變了,還沒結婚就已經變了。他的愛不再那么熱烈,說話也不像以前那么溫柔。他不再從背后抱住她親她的頸窩,不再吃完飯和她下棋,他好像有忙不完的事。阿黛覺得自己完全被忽略了。甚至懷疑阿芒對他的愛變質了,他們也如同另外幾個將近結婚的男女一樣,雞毛蒜皮,老夫老妻了。阿黛受不了,卻又不敢明確說出來。因為自己一旦說出真實想法,只會讓他知道她有多么喜歡他,多么在乎他,他會更加得意,仿佛阿黛已經是他的盤中餐,他只會更加忽略她。人與人之間,誰愛對方多一些,誰受到的傷害就會更疼一些,從前的那場戀愛只教會了阿黛這個。可是理智和感情不是一回事,有些時候盡管你清楚的知道原因卻仍然不由自主,就像飛蛾撲火。
阿黛現在就很疼。阿黛終于哭了出來,說不上太難過,眼淚卻止不住的掉。她想著有那么一天和阿芒分手了,他會說些什么,會心急如焚還是淡然處之。是他的不珍惜才失去了她,他會痛苦嗎?會來哀求她嗎?一種決絕的報復的快感流過全身。在秋天的街頭,她倔強地轉身,把他留在冰冷的雨中,這幅電影中的畫面出現在腦海,阿黛淚流滿面。
就在這時,阿芒推門進來,看見她滿面淚痕,大吃一驚,但隨即又坦然,因為阿黛的床前放著一本《知音》雜志。從前阿黛就告訴他自己一看《知音》就哭,受不了里面那些煽情的故事。阿芒笑著說,傻瓜,為別人虛構的故事掉眼淚,值嗎?過去吃飯吧,我燉了你最愛喝的銀耳大棗湯。阿芒此時的聲音出奇的溫柔。阿黛的眼淚洶涌而出,她只想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實際上什么事情也沒發生,他依舊那樣體貼。阿黛的腦海里又出現那個分手的畫面,立在雨中的阿芒突然勇敢地追上來,從背后抱住她,他們在雨中擁抱哭泣。畫面定格。阿芒不知道此時阿黛的心里已是柔腸百轉,室內風平浪靜,阿黛的心卻是狂風暴雨。
這些天阿芒為了婚房跑來跑去,自己又莫名的去冷淡他,阿黛摸著他的頭發,有些心疼了。阿黛心里已經明白,再火熱的激情也會平復,并不是不愛,只是愛已趨向平穩。剎那間阿黛覺得自己長大了,或者說蒼老了許多。內心平靜,失落,她知道她丟掉了什么,那個青春的任性的阿黛走掉了。失去也是獲得,她知道有一份平凡的幸福生活在自己面前展開了。
阿黛的婚前恐懼癥不治而愈。一個月后阿黛真的出嫁了。冬日里的新娘阿黛很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