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李春曉,1989年出生,煙臺棲霞市人,無業,以文字為生。作品發表于韓寒創辦的刊物《一個》、《后來》、《金融作家》、《南風》等文學雜志。
劉小姐住在我家的樓下,這一年正是她一生中最年輕美貌的年華。劉小姐身段婀娜,體態美好,細胳膊長腿兒,走起路來屁股一扭一扭,風情萬種。這樣的女性應該說惹人喜愛,可是劉小姐的情感生活有些空白,甚至可以說,她長了這么大還沒有正經戀愛過。因為劉小姐是一個被包養的小姐,大多數的時間里,她都住在這個小區四樓的一間180平米的房間中,根本沒有機會跟別的異性接觸。
包養劉小姐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男人在附近的一家3甲醫院上班,是赫赫有名的腫瘤科專家。在這個城市里,中年男人屬于中產階級,有令人羨慕的存款數額,有車有房子,只是三年以前,他的妻子去世了,中年男人感覺生活變得空虛,于是包養了劉小姐。
中年男人讓劉小姐住在他裝修豪華,空間碩大的房間中,他跟劉小姐共用一張床,共用一個浴缸,也共用一個衛生間。隔三差五中年男人會去超市購物一次,他會買來蔬菜和食物,跟劉小姐共用早餐,午餐和晚餐。在不上班的大多數時間里,中年男人都陪著劉小姐,他們寸步不離。只是偶爾中年男人外出吃飯,就不能帶著劉小姐了,雖然很多人知道中年男人包養了劉小姐,但是在酒桌上帶著畢竟不合時宜。
劉小姐的生活大概是這個樣子,每天吃飯,睡覺,趴在臥室里曬太陽,或者在沙發上看電視,坐在窗戶邊窺探外面的空氣。她的生活過得很滋潤,只有一點讓劉小姐略微不爽,中年男人不許她離開這個房間,也就是說劉小姐的世界大概是180平的房間加上從東南北三個方向的窗戶上望出去的視野范圍。
每天,劉小姐的生活都可以很容易猜想到,從臥室走到沙發,從沙發走到廚房,或者跳去衛生間,除此之外的內容就是從三個方向的窗戶向外窺探,觀望樓下在垃圾桶中覓食的貓咪,觀望對面樓房中偷情的那對男女,然后在這單調的時間中,等待包養她的那個中年男人出現。
劉小姐陪這個男人睡覺,陪這個男人調情,陪這個男人一起看電視,劉小姐會乖巧地舔舐這個男人的身軀,這個中年男人會深情地凝視劉小姐,一邊用手撫摸她。劉小姐并不討厭這個男人,只是也談不上愛。
對于這樣的生活狀態,很長一段時間劉小姐的內心是很平衡的,她不在意人的眼光,因為很少有人見到她,她也沒有什么家人。生活的內容雖然單調,但是也很悠閑安逸,她不需要費力謀生。她可以很小資情調的坐在窗戶邊喝咖啡,可以坐在地毯上看電視節目,可以有吃不完的零食。
這樣的生活本來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可是在這個雨水充沛的夏天,一場愛情伴隨雨水從天而降。趴在窗戶邊的劉小姐不經意中遇見了在屋檐下躲雨的麻豆君。
麻豆君年齡與劉小姐相當,比中年男人年輕很多歲。他留著兩撇長胡須,嘴角輕俏地面對傾瀉而下的雨水,全身濕漉漉的,但是他一點也不狼狽,似乎正享受一場陰雨天。
劉小姐雖然像個久居深閨的大小姐,但是每天從窗戶上看到的男性動物也不勝其數,只是這些跟麻豆君都沒有可比性,因為麻豆君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將劉小姐一瞬間就吸引了。這是一個有些俗套的故事開始,但是有人可以作證,比方說我。我當時就在五樓的陽臺邊抽煙,將這一切看的真真的。
劉小姐隔著玻璃,對著麻豆君打了個招呼。麻豆君也見到了劉小姐。
妙。麻豆君驚嘆一聲。這一聲驚嘆穿梭過滴滴答答的雨水,優雅地傳到劉小姐的耳朵里,劉小姐臉都紅了。
劉小姐年輕貌美,目光清澈,好像含著一湖湛藍的水在眼瞳中,跟麻豆君打招呼的時候,嘴角輕揚,十分甜美,不經意留出了半截性感的鎖骨,讓麻豆君有想泡她的欲望。而劉小姐對麻豆君也并不討厭,于是他們就這樣認識了。
而就是這場認識,讓劉小姐變得不安分起來,她覺得自己是被囚禁的動物,帶著鐐銬還自甘沉溺的傻瓜。她覺得現在的生活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自己距離心儀的世界,原來一直隔著一片透明的玻璃。
事情是這樣子的。麻豆君是一個自由職業者,他像是一陣風一樣生活,只要風能到達的地方,他都可以到達。他沒有工作,不像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他不用朝九晚五去上班,不用聽人安排出差,開會,也不用看別人的眼色說話做事情。麻豆君的生活就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他不屬于任何一個城市,不屬于任何一個村莊,他四處游玩,一直在路上。有時候他扒火車,有時候搭路邊的順風車,有些時候什么車都沒有,他只能徒步行走。總之他有很多傳奇的經歷,最牛逼的地方之一就是,他做這些從沒有花過一分錢路費。每到一個地方,麻豆君就在此逗留幾日,在這個地方玩得不爽了,麻豆君就會重新上路。
劉小姐遇到麻豆君的時候,麻豆君其實上剛來到這個城市一個禮拜。
像麻豆君這樣的主兒,真正的身無分文,也沒有車和房子,最主要的是麻豆君永遠不會安定下來,他厭倦一成不變,有一顆自由不羈的心,如果誰愛上了他,注定要跟他一生漂泊。可是這樣的主兒卻讓劉小姐心生蕩漾,因為麻豆君所擁有的,恰好就是劉小姐從未有過的。劉小姐喜歡麻豆君經歷的故事,這些故事給劉小姐的世界打開了一道門,她知道原來生活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那段時間里,劉小姐頻繁跟麻豆君會面,兩人你儂我儂地調情聊天。麻豆君給劉小姐講述了很多故事,這些故事有的是麻豆君親身經歷,有的是麻豆君道聽途說的。
聽完麻豆君的故事后,劉小姐就會想,如果自己沒有被包養,就可能跟麻豆君一樣,在幾百米高的頂樓天臺上俯瞰一座城市的夜景,可以在一個陰雨天,跳過濕漉漉的青石板,可以在某一處村莊的田野中,肆意奔跑,可以坐在某一棵老得再也長不高的古槐樹上享受陽光,她可以享受風的味道,春夏秋冬的味道,可以享受更多生命的體驗。而現在,她只能在這個房間內,當做一個中年男人的情感填充物,她得到了安逸,卻失去了生活。
于是劉小姐變得不安分起來。她開始討厭自己這種被包養的生活,討厭生活對她的禁錮,因為討厭A,于是愈發喜歡B,跟麻豆君的見面更加頻繁,一時不見麻豆君,她就心如刀割。而麻豆君一時不見劉小姐,心臟就像被貓爪子撓過一樣癢癢。
麻豆君跟劉小姐見面頻繁,感情急劇升溫,可是他們之間并沒有親密的接觸,他們之間只有精神的交流。因為劉小姐房間的門緊閉著,窗戶也打不開,劉小姐跟麻豆君和外面的世界總是隔著一塊玻璃。
麻豆君為此苦惱,他希望像那些男人女人們一樣,跟劉小姐牽手散步,接吻做愛。他們可以在草地中做愛,在天臺上做愛,在水中做愛,在火車的車頂做愛,在可以想到的一切地方做愛,然后生下一堆孩子,反正對于他們來說,根本不需要理會計劃生育。
麻豆君跟劉小姐說過兩個人的未來,他想要帶著劉小姐私奔。他們的私奔不需要什么錢,可以繼續扒火車,扒貨車,扒客車,或者扒船,總之有麻豆君在,這一切都不是多么困難的事情。
劉小姐不是沒有想過這個事情,可是她離不開這個房間。這個房間有一道通往樓道的門,12扇面對世界的窗戶,可是任何一個通往外面世界的可能性都被堵死了。這是一個可悲的現實。劉小姐無法打開那道門,也無法打開這12面玻璃,更別說四周的圍墻了。麻豆君雖然看起來神通廣大,也不具備這種能力。
一間180平米的房子,將劉小姐和麻豆君的世界隔成了兩部分,這樣問題就出現了。如果劉小姐一直離不開這個禁錮她的房間,那麻豆君只能跟劉小姐一直精神戀愛下去,可是這世間萬物很難永遠依靠精神戀愛去生活下去。而且如果讓麻豆君繼續跟劉小姐廝守下去,那么麻豆君就不能離開這個城市,再也不能過之前那種自由的生活了,那就是說麻豆君因為愛情而給自己戴上了一個鐐銬,只是如果讓麻豆君放棄那自由如風的日子,那對于麻豆君來說,生不如死。
所以麻豆君在某一個夜里忽然想明白了,他跟劉小姐永遠沒有未來,有的只是懷念,于是麻豆君就離開了。麻豆君離開的時候,悄無聲息,連跟劉小姐見面道別的機會都沒留下。
當然麻豆君離開的原因是我的猜測,他從來沒有對我說起過這個理由,因為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他也有可能被人打死了,有可能覺得劉小姐嬌生慣養,帶著她私奔是個麻煩事兒。
那天,劉小姐待在窗邊等待麻豆君地到來,可是等了一整天,麻豆君都沒有出現。劉小姐在房間里摔爛了三只高腳杯,六個碟子,聲嘶力竭地喊叫,只是這一切于事無補,只會讓下班回家的男人憤怒異常。
麻豆君離開之后,劉小姐失魂落魄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日夜趴在窗臺上,努力眺望麻豆君的身影。劉小姐對包養她的中年男人失去了興趣,她不再舔舐他的身軀,也不愿意被他抱在體毛兇猛的懷里。有時候老男人抱起她拋在床上,她會充滿仇恨地扭頭咬他一口,氣勢洶洶的跑回窗戶邊。中年男人一臉不解,看著忽然暴躁的劉小姐,而劉小姐絲毫不在意中年男人扭曲的神情,深情地望著窗外,繼續望穿秋水的等待。
其實,這并不是一個關于愛情的故事,而是一場禁錮與自由的記敘。劉小姐其實并不愛麻豆君,她愛的是麻豆君擁有的那一個自由不羈的世界。可是如何獲得這個心儀的世界,劉小姐無能為力,所以對麻豆君產生了依賴。
在麻豆君消失不見的兩個月中,劉小姐時常趴在玻璃上,向外眺望。只是她心儀的世界并沒有在路的盡頭的拐角出現。
于是,沮喪而心焦的劉小姐只能不停搖尾巴,發出一陣陣憤怒的“喵喵”聲,這只幽怨的母貓,聲音凄厲,時常吵得我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