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煙臺的人和事

作者簡介：程吉童，1993年3月出生，山東禹城人，現就讀長春工業大學廣播電視編導專業。2010年起開始從事文學寫作。

在這個世界上，許多事物大到一定程度就產生了渾然厚重之感，開始令人敬畏了；小到一定程度就產生了玲瓏小巧之意，開始令人喜愛了。

煙臺這座城，就是這么讓人敬畏而又喜愛著。

當年的我是這種感覺，等后來走訪了更多的地方，接觸到了更多的人事后仍然是這種感覺。并且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對她了解的深入，這種感覺也逐漸濃烈起來，逢人便說，以至于后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想借自己的這支拙筆把要說的話寫下來了。

打工的人

朋友告訴我，在煙臺打工的山東人中有一多半是來自德州的，而在這伙兒德州人中絕大部分又是禹城人。這話準確與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些來自禹城的人中，無論是市民還是農民，有的來了，不出一年便賺足了本錢，要購房要買車，也隔三差五地把老家的老人孩子接來玩兩天。有的農民干脆交出了土地，遷移了戶口，攜家帶口在煙臺落了戶。當然也有相當一部分人來了十年八年仍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收入甚至還不如禹城。對于來這兒打工的女人而言似乎是容易安頓的，那些有本事的女人也能同男人一樣在大風大浪里跑，而那些沒本事卻偏偏生就一副好臉蛋好身架的女人，也攀上了有錢人家，過上了安生日子。

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也不過是這些來煙臺打工的禹城人中極為普通的一位，但似乎又有些不入此類。

先是我的姑母在煙臺找到了好人家安頓了下來，而我姑父的地質工隊上缺少電焊工。姑母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個有本事沒證明的人，也知道如今人活著就是為了那證明身份的紅本兒。紅本兒在手，上面標明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沒有那紅本兒你就是皇帝出行也只能算是微服私訪。

父親也就是這樣來到了煙臺，開始是以機械加工為主，閑暇時也為地質隊焊接受損的零部件兒。

那時候父親初來乍到，與母親暫居在地質工隊的倉庫里。那倉庫里相當寬敞，南側有一小隔間，北側安有工人床鋪，四壁無窗就顯得陰暗，又因此而在夏天里顯得清涼，但到了冬天就只能搬進倉庫南側的隔間里過活了。在那隔間里置有鍋灶碗盞，沙發茶幾，一應用具都是從對門廢品回收站上挑揀來的。一年四季也就是這么湊合著過來了。

聽母親說這買賣起初還是不錯的。煙臺的工作隊多，機器損壞是常有的事，父親手里的活就相應的多，掙的錢也就多，一天除了吃喝少說也能攢下近千元。但父親吃虧就虧在脾氣上。往往是買賣送上門了，父親卻因來人的一句兩句話而大動肝火。父親的手藝的確是好，甚至不少專業技工都不如他。但這態度上冷淡了人家，人家也就冷淡了你，買賣也就一年不如一年了。母親為此也不止一次地勸說過他，可最后非但沒見到好轉反而鬧出了幾次不痛快。

二叔

父親兄妹三個，我還有個二叔。二叔小的時候沒念完二年級就說什么也不進學校的大門了，從那以后也便一直窩在農村做了苦力。姑母知道二叔的日子過得不景氣后干脆也把他招進了工隊。二叔在工隊上仍做他的苦力，但收入要比在禹城多得多，也穩定。

我第一次進煙臺時還是個學生。平時沒怎么出過遠門，到了大城市里就分不清東西南北。后來姑母告訴我要看人家樓頂上的太陽能，說咱這邊的太陽能沒有朝北安放的。

我見到父母在煙臺的處境后，心里也著實感到不是個滋味兒。

當天天擦黑時聽見門外一陣汽車發動機響，出門就看見不遠處一輛小卡上跳下五六個人來，他們各個裸著上半身，皮膚黑得分不清頭臉，腰里系一根尼龍繩，彎腰時還能看得出那褲襠是偏的。我不知道他們是干什么的，也聽不清他們的口音。直到一人走近來問我：“你多咱到哩啊？”我仔細一瞧，心想：我二叔怎么都變成這模樣了？我說：“今天早晨剛到。你這是從哪里回來啊？”他說是從龍口，說著又到水龍頭上洗頭。我忙進屋去拿洗頭膏，拿出來時卻見他已經抓了一把洗衣粉抹在頭上揉搓。我說：“你怎么用洗衣粉啊，這對頭發不好！”忙開了瓶蓋打算將洗頭膏擠在他頭上，他不讓。結果推來推去那洗頭膏就擠在了地上，二叔才說：“你看你看，廢了吧？”說著又伸手去捏，捏起來抹在頭上。我看到這情形后，心里就酸透了，仰臉看那四周如山的樓房，眼淚兒也差點滾出來。

飯間，這些工人是不和我父親搭伙的，我父親更是嫌棄他們的窩囊，只喊著二叔過來吃點兒，二叔卻不肯。

老趙

工人中有一位叫老趙的，也是禹城人，堂堂七尺漢子卻常對人低聲下氣，點頭哈腰的，在工地上也少不了挨我姑父的罵，又是一次兩次的不長記性，而我父親也更是不可憐他。

這陣子老趙見二叔他們出門買菜去了，便弓身小跑過來，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紅鈔，遞給我，說：“來，俺侄兒考上大學了，俺這當叔的也得多少表示表示啊。個人拿著買個雪糕吃去吧。”我想都挺不容易的，怎么能收他的錢呢。便說：“叔，你個人收起來吧，都不缺錢花。咱經常住在一塊兒，就不要再這么見外了，侄兒記著你的好了。”他見我不收就又往我父親手里塞，父親卻拉了長臉說：“老趙啊，你個人拿回去吧，俺一家人家不少你這點兒錢！”末了又說：“俺家不興這一套，你個人沒多少錢吧，也別在俺這里臭顯擺。”老趙聽了，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了，那一百塊錢捏在手里，覺得放在桌上不妥，收回兜里也不是，只好起身出門去了。

我說父親：“他給咱錢咱不要就是了，哪能那么說人家啊。”父親聽了，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撂，歪著頭說：“你倒是挺想得開啊？！”我就不敢言語了。去開了電視來看，那電視只能接收一個頻道，吱吱啦啦，整個屏幕又都是綠的。

姑母家

飯后姑母打來電話，要我去樓上看看，說他那小兒現在已經能出聲兒笑了。

我便洗了手臉上樓去。樓上的幾間房子也是租的，住了近一年了也沒裝修，別人家的窗玻璃上貼窗花，陽臺上蹲花盆，姑母的窗戶上卻整日拉著窗簾。

姑母見了我還說：“你們怎么吃得這么早，我做好了飯是打算讓你們上樓來吃的。”我答應著去逗弄那小兒，小兒張著嘴兒，瞪得小眼兒水汪汪的溜圓，伸胳膊蹬腿兒，見了我就“嘎兒”一聲笑了。我問：“我姑父沒回來啊？”姑母說：“又出去喝酒了，這回是找到了好地界，要買房了。”末了她說什么也要我再吃點。我說：“在學校里吃得少，胃就小了，這一乍吃多了怕又要吐酸水了。”姑母就怪我在學校里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又夸說小兒像是什么都能聽得懂似的，喂飯時在他脖子里系肚兜，說：“乖，寶寶吃飯嘍。”小兒就揚起臉讓系了肚兜。又說小兒省心，不用把尿，只在小車后放一小盆，人不大尿得卻遠，能一溜尿進那小盆里，尿完了還咯咯地笑。等姑母端著飯菜上了桌，我也多少吃了幾口。

飯后沖了澡，站在窗口擦著頭發上的水，看對面樓層里一女的披散長發裹了澡巾在客廳里走動，不知是正要去洗還是已經洗完出浴了。又看那樓下球場上一小伙子拍著籃球瘋跑著上籃。姑母說：“這一伙子人沒黑沒白地打球，不光打球還打架，大人一幫小孩兒一撥地打，大人不解恨，小孩兒也不吃氣。”

出租車司機

煙臺是我迄今為止見到的最為干凈的城市，而煙臺的人也是我迄今為止見到的最具文明最見品德的人。

當六月二十九日出了煙臺火車站，我是要打的去父親的住處的。當道攔了一輛出租車，問：“去XX小區得多少錢啊？”他似乎沒聽懂。想象中，山東各地的口音應該差不了多少。但我說不了普通話，只好放慢語速重復了一遍。他卻用普通話說了：“你不是本地人啊。上車吧。”我上了車。他的話還是挺多的，并且每說完一句就哈哈笑兩聲，見他笑了我也只好賠著笑，他見我笑了，卻立馬拉長了臉。我這才意識到他或許說了他可以笑而不準我笑的內容。就好比自己的兒子自己可以打罵，但決不允許別人輕易動手。

看著前方的道路起伏彎曲，我告訴他我是外地人，這是第一次到煙臺來。他又用普通話說了：“你是以為我們會欺負外地人么？不會的，我們煙臺人絕對不會欺負外地人的。”又說：“但你以后可要注意了，出門在外一定要說普通話，并且不能告訴對方你是外地人，打車的時候也不能說去哪里多少錢，那樣說了人家一聽就知道你是外地人，你直接說去什么地方就行了。你看我這車上就有計程表，需要多少錢那計程表上自然會顯示的。當然你也要裝得像一點才行啊。”這幾句話我可以認為是煙臺人在做自己的廣告，但讓外人聽了心里可是的的確確的舒坦啊。我記下了這幾句話，并且回到禹城后廣告眾親廣戚。

網吧老板娘

在煙臺的家里是有電腦的，但網速的確讓人不敢恭維，就只好瞞著父親去了附近的網吧。

這網吧的生意并不景氣，里面機子不少，但機子前的人不多，那空調也就不給開了。我坐在機子前不時地瞟一眼那柜臺上的老板娘，看她的臉也愁得沒了光彩。但她似乎就是以愁而顯姿態的。看著她不得不使我想起中國古典名著里的那些女子，感覺里她應該是身后拖裙，衣抉飄飄的。

一是常來，二是有意接近，就跟老板娘混熟了。老板娘是近三十的人了，看上去卻仍是一副妙齡少女的模樣。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不愿去接觸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總認作她們是狐，與生俱來的是一種獸性，當然她們瞧我穿著土里土氣的，也從來不對我正眼相視。但這老板娘卻不入此類。她是穿了吊帶的，正面一道白嫩乳溝，光光整個后背就暴露給了對方，下身的超短褲也似乎是扎在腰間的加寬腰帶，已經小得不能再小了，又常蹺了二郎腿兒挑著腳尖上的黑亮拖鞋，兩條腿顯得白皙細嫩，骨感與肉感相當。但她的言談和一臉的正經絕對不會使你聯想到那些不干不凈的事，并且她常懷抱了一只棕色的絨熊，眉眼一笑更顯得可愛了。她說：“不這么打扮不行啊。但我從不對別人動手動腳的。”她說這話由不得我不信。

從那以后我開始留意起煙臺的女人來，發現煙臺或者說整個中國沿海地區都是出美女的。女人是來這個世界上貢獻美的，所以煙臺的美就賦予在了她的女人身上。但這個人我自始至今未向父母提及。在他們的眼里，凡是進網吧上網的都是些不務正業的人，而在網吧工作的，或者說開辦網吧的也盡是些不干不凈的人，更何況我所認識的又是這樣一個女人。

直到那次離開煙臺，走得突然，父母又親自送我到火車站，也未來得及向她告別。等第二年冬天我再回到煙臺時，吃過晚飯去她那兒，遠遠看見那網吧招牌已經拆了，空出的門面也并未有新的營業。我站在大街上，又想到夏天網吧的情況。她這么一走，會去哪里，又會如何闖蕩呢？她的聯系方式，甚至她的名字我都不知道。腦瓜里抹不去的是她嫵媚的音容，更是由這音容串聯起來的舉止。我想：網吧的倒閉是在情理之中的，但人與人之間難得建立起來的友誼不應該突然就這么斷了。

道上的人

有一伙兒人被稱為“道上的”，他們是隨著城市的形成而出現的。

那幾日晚上父親時常后半夜了才回來，甚至對門那家廢品回收站上的小黃也是如此。他們一回來，遠近就響起一陣狗咬。我知道這是那“道上的人”又請吃了。這種事父親并不想去攙和，但這些人讓你惹不起又躲不起。我以往也親眼見過某地的那些“道上的人”的行為，狠毒不狠毒我不知道，但極不文明，甚至是不知廉恥地當道脫褲子撒尿。

后來父親告訴我，“道上的人”的確沒幾個是好東西，但他們講義氣卻是實實在在的。他們對對小區里的婦女孩子熱情，對門崗上的老頭熱情，對籃球場上的人熱情，有他們招呼著搶球，但也畢竟只有他們搶別人的球，同時有他們在，這一宿的籃球場上是安定的。等大家伙兒都一身臭汗坐在場地邊歇氣兒時，他們沒閑著，去沿街尋找沒關門的超市，買來可樂冷飲。

父親這么說了，更使我想到了冷戰，想到了那些有功有過但功大于過的事。老虎不在家，猴子稱霸王。

房東

離開煙臺的前一天，我正在屋里睡晌覺，那門外卻吵了起來，并且聲音越來越大，起初我還以為是在做夢，但這吵鬧聲分明是把夢驚醒了。吵鬧聲中夾雜有父親的高嗓門，而另一種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個女的。

我洗了把臉出門看了，那女的滿臉橫肉卻描眉搽粉，嘴唇涂得極為紅艷，活像以往那年畫里懷抱鯉魚的胖娃娃。她見我出門來卻立即眉開眼笑了，似乎是很驚訝地說：“吆，這是誰啊？培東（父親），這是你兒子么？！”父親鼻孔里沖出一個“嗯”字。那女的就說：“哎吆，你看看你這兒子，長得這么好。多大了啊？”當著父親的面，我有些不自在地說：“二十一了。”她又對我父親說：“啊，你看培東，你兒子可真是一點也不隨你啊。小伙以后說媳婦的事我包了啊。聽了么培東？”父親沒再搭理她，轉身進門時說了句：“俺兒早都有女朋友了，還用得著你操心啊！”我也進了屋，問這是誰啊，父親說是房東。我問：“剛才吵的什么啊？”父親說：“老娘們讓我幫她干活，還不給錢，誰這么傻啊！”又問我：“怎么樣，她心眼兒多吧？”我就笑了，說：“嗯，挺多的。”

去山上

煙臺這里的山屬于膠東丘陵的一部分，當然稱之為山是有些不妥的。而即便是這丘陵，作為長期生活在魯西北平原上的我也是第一次見，當下就莊嚴得不得了了。

當年煙臺的電費已經上漲到一度一塊錢了，煙臺的物價也幾乎是禹城的兩倍，但煙臺人的人均收入并沒有達到禹城人的兩倍。

倉庫里的陰暗，使屋里只要有一個人，只要不睡覺就得沒黑沒白地亮著燈。

來煙臺時我是帶了張煒先生的《外省書》的，平時沒什么事就呆在屋里翻看。父親忙完了手里的活兒就進屋看看我，說：“別盡看書，也出去轉轉啊。”他說一次兩次我認作是關心我，可說的多了我就犯了疑惑，后來他甚至帶上了命令的口氣。我問母親，母親說：“你爸爸這是想節省電錢哩。”說完又埋怨父親不分輕重。

我也就合上書本拉開了僅有的一扇窗的窗簾。不拉則已，一旦拉開，就看見那窗子框了一幅山水畫，人心里也頓時覺得十分敞亮了。畫里的內容多半是山，小半是天，天上多半是云，云壓在山頭露出狹長的一條深藍。讓人無不感慨如此布局或許只有大自然能巧妙地安排出來吧。人看畫看得久了也尋思著要到畫里去。人家的院落是你這畫里的內容，人家的畫里又何嘗沒有你家的院落呢？

把想法說予父親，父親卻極不同意，說如果我想出去的話，可以去南山公園啊，海水浴場啊等有意思的地方。其實更重要的是他不放心我。說是三年前這里一工人從小沒見過山，來了之后心里好奇，等歇工后就一個人爬了上去，后來被毒蛇咬了一口，開始犯迷糊，忙往山下跑，結果沒跑到半山腰就倒地了，等最后發現他時，那身上已滿是進進出出的蛆蟲了，臭得給人錢人都不幫忙抬，最后讓人先背了噴霧器噴藥消毒，又用鉤子鉤住皮肉才拖下了山。

但心下驚恐之余我還是覺得煙臺既然處于山間，并且保持著良好的態勢發展在山東半島，那真正的煙臺或者說是煙臺的本真趣味應該就匿藏在那里。她是在召喚我深入，也是我的這種脾性適合于那里。這么認為了，趁人不注意我便溜了出去。但后來想，或許那工人也是這么趁人不注意溜了，又趁人不注意死在了山上吧。

在山間游走

煙臺的山是開門就可以看見的，但往往是看著它們在眼前拔起，可走到山腳下沒有一兩個小時還真辦不到。煙臺的山也的確沒什么特別之處，不高不雄，不陡不峭，不過是綠化很好。在這種山間行走是無需考慮風沙的。

沿一條曲徑上山，見這遍山種植的都是些桃啊，杏啊的常見果樹，枝葉透亮，果樹遮陽，人在樹蔭下走過，身上就披了一層斑斕。卻并不見有人看管，心想如果是禹城乃至德州的果農前來參觀的話，定會夸贊一番這果樹的長勢。

再往深處走，就見一老頭背了糞筐從另一條路上來。我本想低頭走過去得了，但等走近了，他卻主動打起了招呼。煙臺人的口音不好聽，但語速一旦放慢還是能尋思出一個大概意思的。我說我是從德州來煙臺探親的，在家里閑得慌，就出來轉轉，看看咱煙臺的山。老頭就卸下糞筐坐在了一塊石頭上，我也坐了下來。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煙來遞給我，我說我不會抽煙，他便自己點了一根接一根地抽，說：“像你這個年齡的，不抽煙就不好了。”我無聲地笑笑。他說：“我就是山下那個村兒的，這山上的樹都是我八年前一棵一棵地栽起來的。那時候腿腳利索，現在老了，可整天上去下來的，渾身也沒什么毛病。”說這幾年水果的行情收成怎么得好，又說：“這山哪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土山，也不高，我整天看都看煩了。你們覺得好玩兒，可哪里知道我們住在這里的人的生活艱難啊。”我說：“這也都是暫時的，再過一段時間咱都會富起來的。”老頭說：“我恐怕趕不上嘍。”說罷又呵呵笑了起來，問：“你是干什么的啊？”我說我還是個學生，但平時也寫點東西。他說：“奧，怪不得挺會說啊。”就起身說什么也要拉我去他家里坐坐，說他有個孫女也喜歡寫東西，多少也幫她指導指導啊。我想他恐怕是為了防備我在山上禍害吧。心里只感覺好笑，只得跟他走了。

行不過幾步，就見前方不遠的枝深葉茂處起了一股青煙，尋向而去，煙霧遮繞下正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屋子多半是木質結構，柵欄圍墻，院里栓了條黃狗，那黃狗見有生人來到，就繃直鐵鏈狂嘶吠咬，但聽老頭喊了一聲立馬搖起了尾巴。沒等我們走進院子，那屋門開處便站了一位小姑娘，想要說什么，見有陌生人在，也忙住口轉身回屋去了。老頭說：“我孫女害羞，見不得人啊。”我說我以前也是這樣，恐怕是讀書讀多了吧。

老頭帶我進了屋，一邊招呼我坐下一邊喊那小姑娘：“你躲什么，你不是整天嘟噥寫東西沒人教么，這不給你半路請了個老師來，出來好好學學！”見那小姑娘從里間屋里出來，低頭挪了步子過來沏茶倒水。老頭說：“去，給你老師摘些水果來。”那小姑娘反而問我：“你吃什么水果？”老頭搶先說道：“怎么還有你這么問的，桃啊杏啊的都摘些來啊。”老頭說罷又沖我笑笑，說他這孫女就知道讀書，平時什么活都不幫他干，他兒子兒媳出外打工把孩子托給他，一托就是三年。等小姑娘捧了一籃子沾了水珠的水果送上來后，老頭就讓她多問問，什么不懂問什么。這么把我架到高處，讓我著實感到有些高處不勝寒了。

我厚著臉皮看過她讀的書，告訴她讀書不在多而在于是否領悟，好比你想吃胖了，不在于你吃多少而是看你最后能吸收多少，而對于讀書什么算是吸收，那就看你是否能對書中的內容產生情感上的共鳴。我說這些自己都臉紅，小姑娘卻一再點頭認可，聽到趣處還咯咯地發笑。她又問我會不會寫毛筆字，我說寫得不好，她就取出紙筆來讓我寫。我半天撓頭，覺得我的字的確算不上是個字，此外字畫講究名人字畫，我這兩方面都不貼邊，怎么好意思下筆。但在她的一再要求下，我也就接過了筆。說來也怪，當時就想出幾句話來，便在宣紙上寫道：

三層屋后見丘山，

丘山漫坡種花果。

花果林中升炊煙，

炊煙出處有人家。

小姑娘又讓我落款，沒帶印章按手印，又說這字是好字，等晾干了就裱掛起來。我那臉早已沒處放了，說：“我這字真不夠丟人的，要掛就掛在外人看不見的地方吧。”她說：“你太不自信了，等你再來了還要你寫，我們家就用不著粉刷墻壁了。”我這還沒走，她已經想到我再來了。我扭頭看老頭，老頭張了嘴笑，那光禿牙床就露了出來。

等我要走時老頭說什么也要讓我提上一籃子水果，又讓小姑娘看好黃狗送我出院子。臨下山了，小姑娘還說：“以后沒什么事就常來啊，我也好讓你看看我的長進。”又叮囑說去那邊山上時，既要看好腳下又得留意頭上。我笑著點了點頭，轉身朝山下走，等到走拐彎處再回頭看，柵欄門口見她仍朝山下看過來。我招手示意再見，小姑娘也同樣踮起腳揮了揮手。

再去另一座山頭的路上，我是實實在在的對她產生了好感。她喜愛文學又不過于靦腆，能與我談說得開；她畢竟還是學生，沒有網吧老板娘的大方，卻也能顯現出熱情。我便作想回去一定要好好練字寫作，等再來煙臺時也好向她顯擺。

但第二年再來煙臺時我沒有見到她。五年后的今年冬天我又來到了煙臺，當晚吃過飯我冒著風雪上山來看了，門是鎖了，黃狗也不見了，在門口站了會兒也沒再見到那老頭。下山時又不止一次地回頭看，那房屋被積雪壓著，看得一陣失落感襲上心來，想她或許早已經忘了我，現在已經為人妻為人母了。我能怎樣，只能跪下來，把祝福寄托給世間并不存在的神了。

從那山上下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鐘了，又向西過了幾條街，不遠處已顯現出幾座山的模糊輪廓了。其中一座山頭上聚了一團云，只見四周濃云滾動而那團云也圍繞山頭翻卷卻不見散開，只是黏黏糊糊地連著山頭。我猛然想起兒時學過的幾句詩或是對聯的，叫做：霧鎖山頭山鎖霧。第二句卻一時想不起來了。

沿一條碎石子路上山，應該沒上到一百米處路就斷了，面前一道摩天石壁，光溜溜的不生一棵草木，頂端就隱沒在了濃霧里。除此之外的山坡上盡是并不高長的針葉松，松蔭下是被樹根崩裂的巨石突破地表，讓人覺得這山已經瘦得皮包不住骨頭了。再看那山頭的云團，想象那里面定是另一番變化。

將近四點鐘時，東面天上卷過一層云來，四下里眼看著就暗了下來。我處在山坡上覺得胸悶，而山下村落間并不見有燈火亮起來，只聽到不遠處鏟車挖掘機的轟響，心里就有些害怕了。但越是害怕越是胡思亂想，又想起那被蛇咬死的工人，也不知道當初他是在哪座山上死的；又仿佛我是唐僧，那烏云翻卷處就是妖魔的窩洞了。便忙起身下山，又是左右打量著，一步一回頭。回到家里晚飯吃得也不自在。

去看海

去海邊的前一天晚上，父親買來了酒。飯間讓我陪喝，說我這么大了也該學著喝酒了，也應該知道一些酒場上的事，還說在飯桌上談生意，你如果不會喝酒，那生意多半談不成，懂得酒場規矩的人，絕口不提生意上的事，但酒喝完了生意也就談成。

結果當晚喝了幾杯，我就有些招架不住了。母親要來扶我。父親卻拉了長臉，聽他說：“看你娘X這點出息！”我也把不住嘴了，說這蝦爬子好吃，蟶子也不錯，就是這雞燉得不出味兒，還說以后做飯時那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不能擺在一個桌上。又開口吃起來，肚子撐得都直不起腰來了可嘴里仍想吃，結果油水大了腸胃就受不了了。半宿起身上廁所，不知道起來了多少次，只是到了最后已泄得都不成形狀了，聞著一股子酸臭屎味兒，自己也哇哇地要吐，可就是吐不出來，只得點了蚊香潑了花露水。再從廁所里出來就躺下了，感覺肚子里是有一氣團拱過來頂過去。

半睡半醒到了中午頭，父親要我跟他出門。到了半路聽他同司機談話，我這才知道是要去海邊了。這也是我第一次去看海，心里當然是沉不住氣的，可又怕到了海邊一著涼，肚子再鬧起來。

車子在一處老區前停下，就能聽到不遠處海浪的拍打翻滾聲了。我和父親并未急不可待地跑過去，也不會有那小妮兒小伙兒的浪漫勁頭兒。我們先看著附近的建筑，老區臨海與新區隔一條街，不知道是老區被新區擠到了海邊還是老區使新區不得近前，只是猜想這老區應該是清末或者民國的建筑，兩層小樓，樓前花壇石園。還記得自己當時最先想到的就是：等以后有了錢就買下這么一座，把寫字臺就設在面海的窗前，平時寫累了就抬頭看看這海和海邊的游人。那樣就會有意境更為開闊的東西寫出來，心里就不會添堵了吧。但這想法我至今沒說出口，生怕父親罵我。

等穿過老區親眼見到那海時，我的確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甚至一時感覺不到了呼吸和心跳。過后回想起來就覺得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

只聽浪花翻滾聲中夾雜著嚶嚶鳥鳴，眼前海鳥一閃而過，游人忙舉起相機時，海鳥卻不見了。遠處的小島被潮氣淡化成了幾點灰，進出港口的客貨船只渾身白亮，在那幾點灰里來來往往，若隱若現。這種情形使我想到：等某一日老了，黃昏時柱著拐棍兒，披著大褂在海邊踱步，不見游人，不聞喧鬧，只聽輪船鳴笛，海鳥嚶嚶，那該是何等的愜意，恐怕我會一掄胳膊把那拐棍甩進海里，隨之自感年輕了二十歲，腳下生風跑回了家里。而此時也猛然想起了那句“霧鎖山頭山鎖霧”后面是：天連水尾水連天。

再往南走便不見有人工臺階了。那海水直接撲上沙灘，撲著撲著又軟了下去，最后留幾根海帶晾曬在沙灘上。又見不遠處一伙女人著泳衣套在泳圈里，被海浪推過來推過去，她們便被幾個男人包圓了。這實在算得上是一個讓人浮想聯翩的地界兒。父親說：“你去淌淌水，我給你照個相。”我想淌卻是不敢下水，生怕著涼，并且環顧周圍也的確看不見個廁所，再說臨來時也沒帶衛生紙。父親就讓我隨意擺個姿勢，我想還是擺一個有文藝范的，便蹲下身子，交叉胳膊架在膝蓋上。結果父親剛照完，身后一個浪花撲過來，我那后腚上就濕了一片。但大熱天的干得也快，腚上留了一圈白，這圈白最終被我從煙臺帶回了禹城。

在最北側的沙灘上，也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了老外，我想合個影回去顯擺顯擺，后來人家老外都同意了，父親的臉色卻不好看了。我問他：“你怎么不給我照一張啊？”父親說：“他要是美國總統我就照了。這些人在個人那國家里窮得叮當響，卻來咱這里充什么大款！”我不敢說什么，只是跟在他身后繼續朝南走。

見不遠處有幾個出售零碎物件的攤鋪支了傘蓋擺在沙灘上。父親問我：“你買些小玩意兒帶回去吧？”我說不了。父親聽后就哈哈大笑起來。他知道我從小接觸的是什么，長大了喜歡什么，最后他是幫我抱了一塊頭大的石頭回去了。當再次經過那片老區時，父親卻執意要買下兩條珍珠項鏈來，說要給母親一條，另一條讓我收好，還一再囑咐我：“別隨手扔了。”我當然明白父親的用意了。但后來回到禹城，那項鏈卻被嬸娘相中了，我只得說這是二叔托我帶給她的。但她脖子太粗，一直沒見她戴。

看著那海，也看著那幾個大人幫孩子從石縫兒里釣捉螃蟹。我也下去搬開石頭捉了幾只，個頭卻只有指頭蛋兒大。把那小東西收在一礦泉水瓶里。我稀罕，父親也是扒頭瞧眼兒地說：“這玩藝兒還真是橫著走哩。”我說：“現在是咱讓它怎么走他就得怎么走。”

后來又站定了看海，身邊過往的人中，有女兒推了輪椅上的長輩來的，站著的坐著的都喜歡；有母親抱了小兒來的，小兒看大海，母親看小兒，臉上也都是樂的。我正想著等今后文字功底扎實了要寫一篇在煙臺看海的文章，父親卻說：“你這是頭一次來海邊吧，我到煙臺快兩年了，也是頭一次來。”這話讓我到如今心里仍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兒。

離開煙臺

臨走的當晚，父親做了鲅魚餡水餃，而后來的幾年里，我每次離開煙臺時的最后一頓飯，吃的也都是他做的水餃。但我的確吃不慣這股腥味兒，父親就說：“吃不了帶上啊，在火車上餓了吃，饞他們。”又問我這倉庫里涼快吧，說：“現在你奶奶他們早搬著馬扎在大街上搖蒲扇了。”又說禹城的家里熱啊，熱得人坐不住，可越是坐不住越是覺得熱。

吃完飯我在倉庫里站了站，借著燈光看那些機床電鉆，又走過去親手搖了搖，擺弄兩下。心想：我的吃喝學費，一家人的花銷開支，包括肚里尚未消化完的水餃也都是這些物件創造出來的。又默念：愿上帝讓它們長久工作下去，少出些故障，因為用來維修的錢也是它們自己賺下的啊。再去看那工人的床鋪，被褥已經分不出顏色了，破棉絮發黃發黑露出被罩，有的甚至就丟在地上窩成一團。即便如此，他們心里卻并不安分。前幾天我上街買菜，就見老趙彎腰對一買西紅柿的女人說：“這幾天還真有點想你呢。”女人不理他，說了句：“想就想唄。”這些人又常跟一些個體手機店里的服務員好，辦卡，充值，下載色情視頻。在這些方面他們做得并不比那些年輕人遜色。說句不好聽的：他們似乎只有人形而沒有人性了。出門在街上瞧了瞧，二叔還沒回來。又到樓上向姑母道別，抱了那小兒親了兩下，胡茬卻扎得小兒哇哇直哭。我還對姑母說：“平時你們也多勸著我爸爸點，多少人吃虧就虧在脾氣上啊！”

等我急急忙忙跑回家來，那行李已經收拾好了。父親送我去火車站，又說要給我照張相。這照片就一直留在他的手機里，那手機也是用了再用。今年年底我看了，那照片還在，心想：那時候的我可真年輕。臨檢票了父親問我肚子還行么，我說沒事了，他又說：“個人到了學校里，吃孬吃好多吃點，別盡省了錢買書看，缺錢花了就打電話，也別挑著便宜衣裳穿，東北那邊到了冬天可真冷啊！”我一一點頭，就看見了他那雙鞋，還是當年母親給他做的，就不敢再點頭了，唯恐這一點頭那淚就甩下來。我也知道父親看不慣大人孩子哭哭啼啼的，但這種情況下，恐怕我一哭，父親也會立馬落淚兒，而一旦父親落了淚，我就走不成了。以往父親年后回煙臺，我從未到車站送過他，甚至是得知他們要走了，自己提前先躲了出去。可我是怕看見他們離開而心里難受才躲開的。記得一次姑母來煙臺時，祖父就當了她的面哭開了，祖父一哭，姑母也早就忍不住了，父親在車里喊：“你哭么哭？你這么一哭，讓我們怎么走啊！”說罷自己也背過身抹了兩把眼眶。從那以后我也就沒再當著他的面落過淚。

等檢完票下站臺時我招了招手，但只是側了臉，余光里見他仍站在欄桿處。我背過身那眼淚真如涌泉一般瀉下兩腮，并且能覺得出那淚是熱的。當時我是真想丟了行李，嚎叫著推開那些穿制服的人撲上站臺，可即使撲上站臺又能怎樣呢？后來不止一次地想：老天爺或許只有玩弄自己兒女的能耐吧。

一座城，我們以她的獨特魅力而記住了，又因為那里的人和發生在那些人身上的瑣事，使我們從那以后就再沒能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