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
喬洪濤,1980年生于山東省梁山縣,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臨沂青年作家協會副主席,首屆齊魯文化之星,山東省首屆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獲2007年天涯網全國80后人氣作家提名,2007年入圍騰訊網評選的山東十大青年作家。
2000年開始寫作,有中短篇小說和散文若干發表于《中國作家》、《山東文學》、《作品》、《清明》、《百花洲》、《青年文學》、《長城》、《散文》、《散文選刊》、《作品與爭鳴》、《散文·海外版》、《中華文學選刊》等文學刊物,共計100余萬字。作品多次獲獎并被轉載。
1、
“搞洞”這個詞是羅剛發明的。
他說得形象,我們就默認了。
“阿喬,搞洞去啵!”“去啦,去啦。”他常常這樣喊。這樣的話聽上去就像耍流氓。其實,這是老羅喊我們去打桌球。打桌球不就是把球搞到洞洞里去嘛。
那個時候,我們都還是少年。羅剛大我兩歲,勉強算得上青年,他面相老,顯得老成,其實和我在一個班。我們都讀高三。他,我,還有趙國和劉廣生,我們都是高三的“差等生”。
不知道是誰發明的“差等生”這個詞,就像是皮爾卡丹的標簽,往誰身上一貼,誰立馬身價大增一樣,我們一貼上“差等生”,立馬身價大跌。大跌的表現是,老師調位把我們調到了最后一排,上課再不提問我們問題;女同學見了我們就鼻子里“哼哼”的,好像得了癢癢病;女老師干脆怕了我們,都不敢正眼看我們一眼了,好像看我們一眼就會被我們糟蹋了一樣。
差等生就差等生吧,坐到最后面也有好處,那就是我們可以放心地呼呼大睡了,再不用擔心老師下來把我們掐醒,狠狠地用皮鞋踢我們腿梁子。我們破罐子破摔,看誰摔得響。那時候的我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弄出點兒動靜,把學校給震一震,反正上大學我們門兒也沒有,除非翻墻。說到翻墻,我們可都是一把好手,學校里的四面墻,哪一面沒有我們翻過的痕跡?嘿嘿,這飛檐走壁的本事,那些三好學生是絕對學不來的。
我們那時候熱衷于“搞洞洞”。那是上世紀90年代中期,在全國小縣城都流行打桌球,我們梁山小縣城當然也流行了。“走,搞一桿去。”這成了我們的見面語。把桌上的小球球們一個一個彈無虛發地搞到洞洞里去,我們覺得很有成就感,簡直和那些受老師表揚的三好學生一樣牛逼哄哄的。我和羅剛是對手,趙國和劉廣生是對手。當然,我們有時候也交叉搞,只不過他倆的水平比我們更次一些,實在沒人了,我們才和他倆搞。
桌球娛樂室,在我們一中門口左側就有一個,大約有六七臺案子,可是我和羅剛很少在那里搞。一個是那里離學校太近,來來往往都是些戴眼鏡的傻老師和傻領導,再就是那里的價格太高,三毛錢一局。我和羅剛都是高手,劈里啪啦幾分鐘,三角球啊,背后望月啦,很快一掃清,一晌下來就得好幾塊錢,誰搞得起呀?我們的那倆徒弟趙國和劉廣生常在那里搞,就搞一個黑八,有時候他倆就得弄上半個小時搞不進洞去,中門啊,底門呀,隔山打牛呀,老漢推車的招數都用盡了,那黑八就是不進洞。老板不耐煩,攆他們,他們就自己用手把黑八摁進去。簡直就是傻逼一個。換句話說,根本沒什么水平,更別說范兒了。
我和羅剛常去的是梁山腳下的小美娛樂室。那里桌球案子足有十幾臺,后面還兼營著一個錄像廳。梁山的小混混,有點兒名頭的基本都在那里耍。他們比我們年齡稍大點兒,一般都胳膊上紋著龍虎什么的,也有紋上骷髏頭的,還有兩個哥們,胸脯上紋著女人的裸體,惹得我和羅剛看一次硬一次,他奶奶的,簡直太不像話了。
總起來一句話,在小美娛樂室玩兒的,都是有范兒的,會玩的。其實說白了,都是愛裝x的主。肩上扛著個桌球桿子晃來晃去,臉上扣著蛤蟆鏡,嘴里還叼著過濾嘴香煙,一看就是個二逼青年。像趙國和劉廣生這樣的水平太次的不敢去,去了也只能看看。我是羅剛帶我去的。剛開始的時候,我有點害怕,那樣的地兒簡直就像是聚義廳,黑社會,我怕一不小心惹出事來,他們把我給廢了。可羅剛牛哄哄的說沒事兒,他的一個叔伯哥哥就是那一片派出所的警察,有他罩著沒問題!那些混混們,最怕他的堂哥羅鐵了,他的堂哥羅鐵,那簡直就是一個地煞星。我后來見過一次警察羅鐵,是羅剛被老黑打了之后,羅剛去警察羅鐵那里搬救兵。見到羅鐵我有點兒失望,他瘦瘦的,弱弱的,還有點兒駝背,哪里像是一個腕兒?唯一讓我安慰的是他腰里真別著一把手槍,那家伙挺梆梆的,看上去倒挺硬的。
人不可貌相。后來,不知道這個羅鐵用的什么招,也算是有名號的混混老黑真的找到羅剛道歉來了,一頓酒下去,羅剛和老黑就他媽好得像一個人了。操,看來酒真是個好東西!
我們去小美娛樂室搞洞其實還有原因,那就是暗地里我們都想搞搞小美的“洞洞”。小美那時候三十歲出頭,已是個少婦,但要身條有身條要胸脯有胸脯。小美嫁的是二婚男人,文化館里的一個副館長,快五十歲了,還禿頂。禿頂死了老婆,不知道怎么把小美搞到手的。文化館的禿頂不用坐班,利用權力之便開了一個錄像廳,來弘揚人民的文化事業,抓精神文明抓得夠硬。那個錄像廳據說場場爆滿,那時候街上的閑人多,不像現在都出去打工去了,那時候年輕人沒工作就在街上混混,看個錄像,打個桌球什么的。
禿頂就坐在那里放錄像。錄像室窄窄黑黑的,里面氣味難聞,沙發也破得露出了海綿,臟兮兮的,但每天都是門庭若市。它吸引人的地方是,打打殺殺的錄像片子放到一半,往往會加映一兩個三級片兒。翁虹、葉玉卿、武藤蘭、葉子楣什么的那一段時間正火,從錄像廳門口經過,我們都可以隱約聞到她們的肉味和腥味兒。看完片出來,豐乳肥臀的小美就在那里站著,還可以望梅止渴。
小美就是我們的“梅”。可以這么說,那時候許多混混去搗桌球都是沖著小美去的。小美負責給我們擺球兒,小美一年四季里面都穿低胸的松口衫,她趴在對面的案子上擺球,兩片青白的光芒就照下來了,能把人照暈。我第一次看見真家伙,差點就暈過去。羅剛罵我沒出息,其實這個家伙也差不多,好幾個晚上, 我聽見他不要臉的呻吟,有幾次,我聽見他喊“小美。”
去那里玩的人,有因為小美爭風吃醋干架的,可是沒聽說小美真的和誰好;也沒聽說誰敢硬搞小美。據羅剛說,這都是因為禿頂厲害。禿頂厲害?鳥!看他那個蔫吧樣!趙國和劉廣生不信。羅剛說,你不知道,這個禿頂有個弟弟是公安局的副局長,還有個拜把子的兄弟,是黑社會的頭頭兒。但這都是傳言,誰也沒見過。只是,他開的錄像廳教育了一批又一批的梁山青少年,給了他們性啟蒙,可一次也沒被查封過。看來是背后真有人。就在去年,我回老家,和羅剛一塊兒喝酒,喝多了我們又踉踉蹌蹌地去找小美娛樂室懷懷舊,找是找到了,娛樂室還有,但錄像廳早關了(現在網絡這么發達誰還看錄像呀),幾個桌球案子還在,但也沒有人搞了。小美已經呈現老態,乳溝不見了,奶子像兩根皮帶,臟兮兮的,我和羅剛一看,差點吐了酒。這就是我們當年癡迷的小美嗎?
啊!時光催老了容顏。啊!我那狗一般狼狽的青春。
那一段時間,我們頻頻光顧,球技飛進,很快,我和羅剛就成了小美娛樂室數一數二的高手了。在那里可以與我們搞一局的大概只有小美了。
小美技術最好。
一桿掃。
真他媽帥。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崇拜小美,不光是崇拜小美的奶子,里面也有形而上的成分,我們崇拜小美的一桿掃。
課本上學習《賣油翁》,那不僅是技術,還是藝術呀。
2、
羅剛出事那天,是星期五。我記得那天上晚自習,老板(班主任)的課。我們幾個雖然操蛋一些,但是對我們老板還是留著幾分面子的。老板的課我們一般不缺。老板曾經指著我們的鼻子警告我們說,你們幾個小兔崽子,只要老老實實別給我惹事,我就讓你們順順利利地畢業。否則,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我們同意了。
既然有這樣的約定,我和羅剛,還有趙國和劉廣生,一般就給老板一個面子,不逃他的課。趙國和劉廣生比羅剛和我其實還次一點兒,他倆基本上就等于白癡類型的,學習學不會,但人比較老實,沒事出去也就是跟著玩兒,一般不敢惹事。羅剛的確是個小混混,我嘛,我算是個狗頭軍師。壞點子都是我出,搞個什么策劃啦,弄個什么動靜啦,我腦子跟得上,但是行動往往跟不上,是個行動的矮子。這點上和羅剛不同。羅剛血性,我懦弱。到時候去打架,第一個沖上去的肯定是羅剛,第一個逃跑的肯定是我。
那天晚上,第一節課下了,羅剛告訴我說,他有點兒頭暈,想去宿舍躺會兒,讓我給老板請個假。
操!是不是意淫過度?我說。注意身體呀。
羅剛揮揮手,說,去你的。我走了。
這個家伙,晃晃悠悠地走了。我沒在意。那個夏天,天氣炎熱,教室里又沒有風扇,誰坐在那里都會有點頭暈。何況上一節數學老師又毀人不倦地哇啦了一節課,不頭暈才怪呢。我也有點頭暈,但我知道下一節是老板的課,我就沒走,準備下了晚自習和羅剛出去喝杯扎啤,搞桿臺球,頭就不暈了吧。
尖叫是上課一半的時候聽到的。那聲音凄厲得好像遇上了女鬼。聲音是從一樓傳上來的,我們教室是二樓,一樓全是圍繞學校院墻開的門頭房。想到這些,我不禁感嘆學校真他媽會創收。我們教室下面是一個小旅社。也就是那個擺桌球的胖子開的。小旅社不大,一個一個的小房間,衛生也不好,可是每天的鐘點房都爆滿。主要是針對學生開的,學生情侶沒地方親熱,就去那個小旅社。方便還便宜。現在想起來真是操蛋,我們那時候的一中和現在的大學差不多呀。
尖叫過后,就是一陣狼嚎鬼叫。好像是群毆。至少是一群人在打一個人,這聲音聽得熟悉,越聽越像他媽羅剛。我們老板好像也聽出了端倪,不講課了,跑到講臺邊的窗戶,把腦袋伸了出去。一看他伸出去,我們班里的學生呼啦一下子也全都跑到窗戶邊把腦袋伸了出去。由于突然跑向一邊,我覺得那樓都有點兒傾斜,好像要地震了似的。如果從下面往上看,一定是個很有意思的景象,一排窗戶,伸出來無數個行行色色的腦袋,要是拿了彈弓往上打,準他媽一下一個,像敲西瓜。
接下來我看到的景象,肯定是我一輩子難以忘記的。那簡直就是槍戰加色情,很黃很暴力。只見兩個白花花的肉體,赤裸著一絲不掛地躺在旅社門前的空地上,一個禿頂正指揮著五六個小混混狠狠地打那兩個裸體。那男的抱著頭,被一腳一腳地踹在腦袋上,一邊踹,那些人還一邊發出粗暴的呻吟,好像一個施虐狂一樣刺激。那女的被禿頂拉著,不停地扇耳光,啪啪的耳光聲,每扇一下,那女的就尖叫呻吟一聲,聽起來好像殺豬似的。
羅剛!那個是羅剛!不知誰喊了一聲。
我腦袋轟地一響,對呀,那不正是他媽的羅剛嗎!
那女的是,是小美。絕對錯不了,就她胸前那兩個圓球就錯不了,那禿頂就是放錄像的那個文化館的副館長了。
我操。我罵了一句,推開教室的門,飛奔下樓。趙國和劉廣生兩個傻逼還傻愣愣的,我回頭喊了一句,傻了嗎?還不快下去拉架!
等我們一伙人繞到學校大門,走出去的時候,那一伙人已經走了。揚長而去,小美的裸體被塞進一輛昌河車里,他們走掉了。地上只剩下白花花的羅剛,帶著黏黏的血跡。我過去摟住他,沖胖子喊,還不快點打110?胖子手忙腳亂地去撥電話。羅剛掙扎著爬起來,說,別打110 ,打120吧。
我說,啥?不報警呀?
羅剛說,報,報個屁!
后來,羅剛說,早晚找人把那禿丫廢了。
我壞笑著說,是不是你丫把小美搞了?
羅剛笑笑,說,阿喬,搞小美比搞桌球他媽快活多了!
我來了興趣,說,哎,說說,說說,怎么搞上的?
羅剛說,那你叫老板再添兩瓶啤酒。
我說,談條件了?好,老板——再來兩瓶青啤,冰鎮的!
羅剛說,其實,我早看出來,小美對我有意思了。
我吃驚地說,我怎么沒看出來?
羅剛說,你還嫩著。
我說,操,挨打了一次,你變老成了。
羅剛說,有好幾次,那個小美用奶子蹭我。
我羨慕得口水都要流下來,說說,感覺啥樣,是不是比看錄像過癮?
羅剛說,和看錄像比,那簡直就是天壤之別。就是和手x比,也全不在一個檔次上。嘖嘖,那肉抱住,你就……你不懂。
我的喉結滾動,咽下了有半斤口水。
最后,羅剛感嘆,人活著,不能光想著去搞桌球,還得去搞搞女人,那才是有意思呢。
自那之后,羅剛不得不提前畢業。其實,他自己也沒臉再回來,他的裸體和下面晃悠悠的那個球桿兒都被我們班女生看去了。
羅剛畢業之后,在我們縣城晃悠了半年,聽說,他一邊搞臺球,一邊交了不少的女孩子。反正每一次和他見面,他就不再說別的,只說搞洞的事。這孩子基本算是完蛋啦。那一段時候,我和趙國還有劉廣生被他忽悠得暈暈乎乎的,上課都有點上不成了。
我那時候總擔心也有點期盼,突然某一天,縣城里會出個大動靜,傳出來小美娛樂室的禿頂被人搞了的消息,可是,直到羅剛離開梁山,那禿頂還好好的。我和劉廣生又去看了兩次錄像,都是那禿頂好好地坐在那里賣票,而小美,還是那樣在外面擺球,胸脯似乎更大了,只是我和劉廣生再也不敢盯著看,我害怕某一天禿頂也會把我們給剝光了踢。
接下來那一年夏天,我和趙國還有劉廣生參加了高考。考完那天,羅剛還過來請我們喝了一回酒。羅剛說他要走了,去北京混去。聽說他的一個表哥在北京混得不錯,他也打算去混混看。
在這個小地方太他媽沒意思啦。羅剛說。
可是我覺得梁山已經不錯了,趙國說。
真是個傻冒。井底之蛙。羅剛罵。
他在社會上晃蕩了半年,他眼界開闊了,他覺得梁山只是個彈丸之地,他應該去大城市發展。據說他已經去了兩趟北京。回來之后,說話口氣就不一樣了。
嘿嘿,至少,北京妞兒還等著我去搞一搞呢。羅剛說。
那你可別再搞有夫之婦啦。劉廣生哪壺不開提哪壺。又說起了禿頂。
我早晚把他廢了。羅剛咬牙切齒,但聽上去有點虛。小美告訴我,那禿頂就像一根面條,球技太差了,有時候半天搞不到洞里去。不像我,桿桿硬,一桿掃。過癮。羅剛沉浸在小美對他的評價里。
后來,羅剛走了,我們也失去了聯系。趙國畢業后跟著他爹干建筑打工去了。我和劉廣生又復習了一年,第二年我們埋頭苦干,成績嗖嗖地往上漲,那年高考,我勉強考上了一個偏遠地區的本科,上大學去了。連劉廣生這樣的傻蛋,也考上了交通專科,畢業后分到我們縣城交通局,據說現在已經是副局長了。
上大學的四年,我常常回憶起高中生活,回憶起羅剛,回憶起羅剛我就有了動力。羅剛不在,我打桌球的技術在我們學院算是一流的了,為此,在臺球桌上,我也收獲了一段愛情,最巧的是那個姑娘小名也叫小美。她來自湖北,是個嬌小的女孩,五官生得精致,桌球的技術超一流的,在我們學院,我們被稱為臺球桌上“童男童女”。她也有一對波濤洶涌的胸脯,后來,我們就從臺球桌上的搞到了床上。我把她掀翻,第一次按在床上搞她的時候,她給予了我很高的評價,她說,我不僅在桌上搞得好,在床上也搞得好準哦。
從那之后,我告別了我的青春年少,我把在球桌上的熱情轉移到了女人身上。那四年我談了無數次戀愛,忙得我不亦樂乎。
3、
有人說,人生就像小船,你用力劃呀劃,它慢慢向前走。但稍有不慎,就要偏離航道。許多年后,我已參加工作,跳槽多次,越來越感受到當年羅剛說的“搞洞”這個詞簡直就是對人生的隱喻和概括。
羅剛去了北京之后,開始混得不咋樣,給人打工,悶了就到桌球城打發時光,也是偶然,在桌球城認識了來此消遣的一個房地產老總,老總欣賞他的球技,說到我公司里做事吧。羅剛后來就給老總開車,閑時陪老總打球,再后來竟跟老總的女兒搞到一塊了,成了老總的女婿,這些年已經混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富翁,真是老天造化人。羅剛能把握住機遇。看來他不僅在桌球上搞得準,而且在社會上也搞得準。他說,搞球兒,頂,切,擦……這些技巧都要用到,無論什么姿勢,搞進洞里去就是本事。
趙國退學后就去打工了,到現在他還是個打工仔,每年春節我們回梁山要聚聚的時候,他總是奔波在春運的火車上,要么晚點,要么回不來。可是他已經有了老婆,并且有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姑娘和一個七八歲的兒子。每次打電話,他都會說,“難喲。在廣東遍地是錢,可是我揀不起來喲。打工仔不容易。”趙國在事業上洞兒搞得不準,當年在臺球桌上他就不行,如今還是不行,唉,羅剛和趙國,人生是多么不同呀,羅國總是一桿掃,而趙國總是瞄不準洞口。
我是唯一上了大學本科的,我們四個當中。畢業之后,我分到一個偏遠的中學做教師,做了兩年,我覺得要是繼續做下去就會做傻了,于是我毅然辭職,去了上海。在上海五年跳了十幾次槽,現在在濟南還是給別人打工。白領也罷,藍領也罷,我瞄準的洞口太多,一會兒戳戳這個,一會兒搞搞那個,結果,都是些他媽的擦邊球。我算是混瞎了。
劉廣生當年勉強考了個交通專科,畢業后通過在縣里做領導的舅舅的幫助,進了我們縣的交通局。這小子臺球搞得不好,搞人際關系卻不錯,他搞住了他的領導,據說用的是美人計。適當的機會他花錢雇了小姐,讓局長搞了搞洞兒,他官運的路子就打開了。如今已經搞到了副局長,有幾次回家,在路上,我看見他人五人六地指揮著查車,那一次把我查住,好半天才認出我來,最后他說,操,阿喬呀!這些年搞哪里去了?那天硬是把我拉住,喝了半夜的酒,喝完了酒又洗了桑拿,他笑嘻嘻地說,可以報銷,可以報銷。
唉,他媽的,看來做個官兒真是好呀!
今年春天,羅剛回來,好不容易趙國也從廣州回家了,叫上副局長劉廣生,我們四個在梁山杏花村酒店訂了最豪華的9999元的“聚義廳”金宴,我們哥四個喝了個痛快。那天,我們都喝哭了。羅剛哭的是當年的“捉奸事件”,他說,他媽的,那時候我真想一頭撞死算了;趙國哭的是這些年沒掙著錢,身體還落了大毛病,據說他的肺已經快不行了,說是老婆孩子不知道以后怎么交代。羅剛抹一把淚,說,他們就交給我了,有我吃的就有他們吃的,感動得趙國又哭了一場。劉廣生也哭了,他爆料說,當年為了往上爬,自己的女朋友也獻出去被別人搞過,他說完這些,我們都很吃驚,他接著說,現在他做了領導,決定也他媽要多搞幾個別人的女朋友,這更讓我們吃驚,罵他已經不是人了。我也忍不住暗自掉淚,這些年,我什么也沒有混成,我瞎有一個腦子,狗頭軍師,可是真搞起洞兒來,我真不是那塊料,到如今,被我搞過洞兒的女人一個也沒留下,都他媽像家雀一樣哄地飛走了,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
還是羅剛仗義,他說要不行你就去我公司再做個狗頭軍師吧。
我說,你給我多少錢?
他說,虧不了你。我給你套房子行了吧?然后一個月開給你一萬,可以了吧?
我說,我去那里做啥?
羅剛說,你啥也不用做,你就負責跟著我去搞洞兒總行了吧。
我馬上拉著羅剛的手,說,要說搞洞兒,我還在行呀。
喝多了,羅剛提議去小美娛樂室看看。羅剛說,我們再去搞她一桿兒。
我說,搞完了我們再去看一次錄像吧。
趙國說,看看那禿頂還在不,廢了他丫的!
走,走 ,劉廣生說,我雖然在梁山多年,也好多年沒去那個地方了。
那樣低矮簡陋,簡直就是棚戶區呀,唉,這就是我們當年流連忘返的地方嗎?那就是我們垂涎三尺的小美嗎?她幾乎半赤裸著上身,已經快成了一個蓬頭垢面的老婦,那黑黑的皮膚像一塊抹布,還有那兩個大奶子,就像兩根皮條。
幾乎同時,我們四個扶著墻吐起酒來,我們吐酒的動靜驚動了一個禿頂老頭兒,他拄著拐杖,像有腦溢血后遺癥一樣,顫巍巍地老遠向這里看,指揮著身邊一只臟臟的灰狗說,去,去,吃穢物去!
那狗兒顛顛地跑過來,我們扶著走開了。
羅剛回頭看了看,說,不用我廢,他媽的自己就廢了。
我們說,走吧,走吧,以后再也不來這里搞洞兒啦。以后有時間,還是好好鉆研鉆研人生這個洞洞怎么搞吧。
我們四個扶持著走開,隱約聽見小美的聲音:
那幾個人怎么這么像當年那幾個小混混呀。
我們都裂開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