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
王琨,男,生于1989年,曲阜師大外國語學院畢業,牟平作家協會理事,現為某集團國際貿易從業人員,愛好文學,已發表《住在六樓的男孩》、《北京一夜》等散文多篇。
爺爺年紀大了,前年病了一場,康復之后留下輕微的后遺癥,走路不像從前穩當了。從那之后我覺得爺爺真正像個老人。從我記事起,好像爺爺一直是那個樣子,瘦高個,因為年紀增長背有些彎曲,可走路干活腳步穩健,豪氣不輸年輕人。病好之后,爺爺就少了很多大動作,食量增大睡眠增多,除了每天散步活動之外,唯一剩下的愛好就是拉拉墜琴,聽聽呂劇了。
我爸說他小時候在村里經常跟著爺爺出去演出,爺爺拉琴,他跑個小龍套。其實爺爺是一名瓦匠,會蓋房子,還燒電氣焊,做鋁合金門窗,拉墜琴只是業余的手藝。我管爺爺叫做民間閑散藝人。有時候我在家門口按門鈴,爺爺在里屋關著門陶醉地拉著琴,什么都聽不到,我在門外一直等到奶奶散步回來。
有一回,很偶然,爺爺說起了他拉琴的故事。
“教我墜琴的這個人啊,你也得叫他爺,跟我是一輩的,都泛“德”字,他叫德復,比我還小一歲,是個瞎子。”茶杯里冒出熱氣,爺爺呷了一口,吹散飄著的熱氣,放下杯子,眼睛定定地看著窗外。時近隆冬,紛紛揚揚下了幾天的雪并沒有住下的意思。
“那時候我差不多就你這么大,你老太爺家里窮,弟兄九個,我排老五,你大爺爺在沈陽,家里只剩你三爺和我了。”爺爺頓了頓,松弛又布滿褶皺的皮膚下,突出的喉結上下滑動著,半晌,爺爺又說,“誒,那天就跟今天這雪差不多?!?/p>
我往茶壺里續了些水,拿出花生準備專心聽爺爺的故事。
“那時候啊,城里還沒什么路呢,偶爾看見一輛車都稀奇得不行,哪像現在這樣,滿大街都是車,人都沒地方走。全疃里自行車都沒幾輛,有個自行車那時候都了不得。有自行車的都在路邊等著,或者誰家有事招喚一聲,當出租車使,拉人拉貨,收點錢。誰家有個自行車,結婚找媳婦都好找?!?/p>
“我那時候跟建筑隊干,自個攢了點錢,花了78塊錢買了輛二手自行車。國防的,現在這個牌子不知道還在不在了。那車是真皮實,騎了多少年了,換了摩托之后才放下。從公社跑到煙臺干活,那會剛結婚,你奶奶在家,一個禮拜兩個來回?!?/p>
我在心里默默算著距離,現在開車快走也得一個多小時吧。見我神色驚異,爺爺笑著說,“現在的人誰閑著沒事還騎車,騎車的也都是閑著沒事的。那會還都是土路,幾十公里,一幫大小伙子,賽著騎,三兩個小時就回來了。路上遇著拉磚的拖拉機,緊蹬兩步攆上去抓著后斗跟著跑,前面司機轉過頭罵我們,那時候不讓抓拖拉機,有危險。不讓抓就不抓,松手接著蹬,拖拉機冒黑煙,突突地也跑不快,使勁蹬幾下抄到頭前朝拖拉機吐唾沫,這都是我們干的事。”爺爺說著自己也笑了,我聽著卻新鮮極了。拖拉機,去了城里上學之后,好些年沒見了。
“后來有天,我去城里辦事,家里有個叔在城里一個單位看大門,哎呀,那個地方現在早拆了,這都多少年了,得有五十年了。”爺爺瞇著眼,像是在回想很遙遠的事。
五十年是長是短,足夠把一座城市從泥土中清掃出來打磨成光鮮的模樣,也足夠把一個年輕人熬成垂垂老人。對宏大的如歷史如國家民族來講,五十年不過一瞬眨眼,對微渺如螻蟻凡人來講,五十年就是一輩子,或者更多。
“那天下大雪,趕巧我車胎癟了,推著車,可把我凍壞了,誒,正好走到我叔那單位門口,我尋思進去暖和暖和,順便打打氣什么的吧。屋里燒著爐子,我正烤著火,就聽外面吱吱呀呀的有人拉琴。叔說這里住了幫瞎子,十里八鄉的,湊一塊,政府養著。有幾個會拉琴的,還有幾個會唱。我尋思下大雪沒處去,聽個瞎子唱兒也挺好啊?!?/p>
“順著聲音我找過去,在一個大屋里,挺暗,一群人圍著爐子,當間有幾個坐得溜直,一人懷里坐著一把琴,琴聲就是打這來的。我就在靠門的地方站著,他們拉了一段停了,中間有個挑頭的沖我這邊喊,‘過來暖和吧?!?/p>
我心想,這也叫瞎子啊,老頭蒙我吧。
“我挺驚奇,走過去細打量,說話的這人眼睛半睜半閉,瞅著眼睛是有毛病,周圍坐著的也都是瞎子。這人歲數也不大,估計比我長不了幾歲。我打個招呼,‘老哥,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啊’?瞎子說,‘外頭雪這么大,關了門外面聲音小,你這一開門,風比你進來的都快,我一聽見風叫喚就知道有人進來了。靠中間坐坐還暖和。聽你聲音,歲數不大吧?’”爺爺頓下,端起茶杯吹了吹。
“后來我問他,說叫王德復,還是同輩,都泛德字,不過不是一個公社的。算算他比我小一歲,還得喊我一聲兄。他問我是不是也好拉琴,我說不會,就瞎聽。他接著就笑了,‘我瞎拉,你瞎聽。’而后我跟他說得空教教我,他就答應了。他在那院長住,我來城里干活,沒事就往那邊跑。他人挺善,教的也細。入了門,后來自個摸索著,也漸漸上了道,一直拉到現在?!?/p>
一時好奇心起,我想這德復爺得有故事吧。
“哎呀,后來政府安排這幫瞎子挨個村挨個公社轉,到了哪,給人拉拉唱唱,公社得管飯再給點錢??陕吐撓挡簧狭恕!睜敔斢趾瓤谒钢副?,我一看杯里空了,又趕忙續些茶水,等待下文。
“這人和人吶,就是命,該著我們哥倆又能再遇著。那時候你姑你叔都上學了,這一晃有個六七年。有次村里來了這么一幫拉琴唱戲的,就在街口支起家伙什,我那天有活,沒想去看,打那過的時候,剛散場,遇著個熟人,拉我說話。就這一會工夫,打北面唱戲那邊來了個人,你寶延爺。他說,‘德先兄啊,剛才拉琴的那邊有個人說認識你,叫我過來看看是不是你,要是你,就叫你過去說個話。’我這納悶,這是誰啊,還指使個人過來叫我。順著你寶延爺指的,我一看,哎呀,德復老弟。我趕緊過去,‘哎呀老弟,我沒尋思是你啊!’他還是那個模樣,就是顯得老了些,‘兄啊,我跟這收拾東西,老遠聽著有人說話,這動靜真像你,我就找人過去打聽,還真是??!’”
“這人啊,你別看他看不見,不一定就比咱差多少。你德復爺這個耳朵啊,真靈。眼睛瞧不見,他不就得靠耳朵聽啊。那么些人那么些動靜,他就單聽見我了。”爺爺嘆口氣,“你看現在電視上說幫助殘疾人,其實那些眼睛耳朵一個零件沒壞的,真不一定強到哪去,興許還趕不上殘疾人?!?/p>
“他們在村里住一宿,第二天下午走,我非喊他去家里吃頓飯,起初他死活不應,后來犟不過我,第二天中午他去家里吃了頓飯。說起這頓飯啊,費了勁了。那時候還是生產隊每年分口糧,家里幾口人,給多少,多了就沒了。平時都是地瓜,棒子面,吃頓面條得過節。那天家里面不夠了,你奶奶還是去別人家舀了一瓢面。我在供銷社里打了幾斤酒,中午喝了點。那天你奶奶沒吃飯,你德復爺一人吃了三碗。”
“這是第一回,一共遇見他這么兩回?!睜敔敳徽f話,雙手托著茶杯,出神。外面雪下得大極了,除了偶爾聽到馬路上汽車剎車輪胎打滑的聲音,其他的動靜似乎被雪緊緊壓住,只剩一呼一吸的節奏,粗獷無奈還有一絲哀怨。我不吱聲,良久,爺爺又說話。
“第二回見他是頭幾年的事,不過那會還沒搬到城里,還在村里住著,”我心里算計著,少說也得五六年了?!坝刑煳以诩?,村里大隊那個會計你認識不?你得叫德強爺。那天他上家里來找我,說大隊辦公室來了個人,打聽我,叫我跟他去看看。這當間離上次他來家里吃飯那會,少說得有三十年了。我就問這人是誰。你德強爺說是個瞎子,鎮上派下來有事公干的。一聽是瞎子,我趕緊往那邊跑,準是德復老弟??觳阶叩睫k公室門口,我一推門,他就站了起來,頭微微往上揚,眼睛半睜半閉,笑著沖我這邊摸索著伸出手。我過去拉住他坐下,一頓感嘆?!?/p>
“后來他問我,現在還拉琴不?我說沒事拉拉玩。非要我拉一段他聽,正好你德強爺也好聽這個。你奶奶在家,他過去把琴拿了過來,我就拉了一段。拉完我說,老弟你也來一段。他直謙虛,說現如今手藝已經不如我了,也撂下好久了。后來還是拉了一段,我一聽,確確實實沒了當年的水平?!?/p>
“那天本來想留他吃飯,他推辭有事,著急趕回去。后來犟不過,我從家里拿了條煙給他,送走了?!?/p>
“這老弟現在人在哪就不知道,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著。你看現在手機電話這么方便,可這聯系說斷也就斷了?!?/p>
爺爺再不言語,靜靜地喝著茶。外面雪小了,我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早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