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許立強,男,1958年出生,曾在濟南日報社任主任編輯、主任,現為濟南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濟南市政府駐青島(煙臺)辦事處主任。先后在人民文學、人民日報等發表作品近200萬字。代表作品有長篇小說《天字一號工程》,中篇小說《色酒》等。有10余篇作品獲省以上獎勵。
日歷翻一天天地翻過,人已不再年輕,可那些年輕的故事至今仍讓人難以忘懷……
a篇(男主人公的自述):我已記不清我跟她是第幾次約會了,每次都是在夜幕初降時,每次都是在校園后面的小樹林里,每次又都是正點到達。可今天,不知何故,時間已過,她還沒有來。上午在校閱覽室里,是她悄悄把一張折疊成三角型的紙條塞到我手里的。見她那副窘迫之態,我就猜到她有要事與我相商,當我問她有什么事時,她卻慘然一笑倉猝離去。害得我猜了整整一個下午,赴約前也未尋到打開“歌德巴赫”的鑰匙。
愛情真是個神密的東西,當她踏著青春的旋律向你走來時,容不得你遲疑、猶豫和回避,只能乖乖地做她的俘虜。記得心理學老師在講課時說過:“男生其實比女生更容易陷入情網,包括你們這些自以為頗有理智的大學生。”我被老師的話言中了。我承認自己墮入了情網,而且到了不能自拔的境地。她走路時的翩翩嬌姿;生氣時努起的嘴唇;歡樂時銀鈴般的笑聲都已深深銘入我的腦海,稍有閑暇便浮現在眼前。不知受什么心理驅使,路經女生宿舍,我總免不了要打量一下那桂著草綠色布簾的窗口;食堂就餐,我總不自覺地尋覓那塊圣潔的白紗巾。我愛她,盡管我沒有向她吐露過那個庸俗的詞,但我那幾十首熾熱的小詩她是讀過的……
時間已經拖延了十分鐘,她還沒有來,我信手采了幾株狗尾巴草,彈去上面的露珠,胡亂地編織起來。夜色更加濃重,本來就冷清的小樹林,經蟋蟀那“唧唧唧”的叫聲一襯托,顯的更加冷清了。時間過去近一個小時了,對她的失約我開始惱怒。信用是人品的標志之一,失去信用就失去了做人的尊嚴,《三國演義》中的關羽之所以被世人推崇,關健一點就在于講信用,做為中文系的高材生她不會不懂。然而……“女人的心,六月的天,”難道……不,絕不可能,絕交何必約會,一紙書信足可以起到快刀斬亂麻的作用。我心里雖然這么想,但脈搏的起伏明顯的加快了,一股難言的恐俱和憂郁縈上心頭。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是想得到它,越是珍貴的東西越是怕失去它。這是哪部外國名著里的話我記不清了,但其中的哲理卻耐人尋味。我愛她,怕失去她。盡管愛情的種子,在我們之間剛剛萌發,但陽光的沐浴,甘霖的澆灌已使她深深地扎入了我心中那快肥沃的土壤。我那一首首小詩之所以能打動成千上萬的讀者,正是因為她給了我靈感,給了我激情。
說真的,我自己也沒料到丘比特的箭會這么快就射中自己,更沒想到愛情這個詞有著如此豐實的內涵。
最初我們的接觸是在學院閱覽室。那天上午,我去閱覽室,她正在全神貫注地看一本《青春》雜志,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故意咳嗽了一聲,她抬頭瞟了我一眼,不知何故,這目光居然像閃電一樣,照射的我無處躲閃,像介紹對象初次見面,羞紅了臉。說實話,為了一個姑娘臉紅這還是第一次。我竭力抑制著疾跳的心,在她旁邊的一個空位上坐下來。對她我并不陌生,系學生會文藝委員,應電影制片廠之邀在幾部片子里當過配角,因而身價倍增,成了紅極一時的校花。據說有不少男生借郵遞員之手向她遞過“申請”,她都原封不動地退回了。
“看的什么雜志?”不知哪來一股勇氣,我居然厚著臉皮主動搭訕。
她扭過頭來,嘴角上掛著一絲笑,一絲帶著嘲弄和譏諷的冷笑,審視精神病患者似地看了我一眼又繼續看她的雜志。
我像是蒙受了莫大的羞辱,臉上一陣發燒。避而遠之?不行,這樣正說明自己心虛、膽怯。不走,更是如坐針氈。正在我認真領會、體驗進退維谷這個成語的含意時,奇跡出現了。我突然發現,她閱讀的作品是我最近發表的一首愛情詩。自尊心得到滿足,心里也就平靜下來。我正準備尋找機會再次發起進攻,同班的“大個子”找到閱覽室來。聽到別人喊我的名子,她不由一愣,再次打量我時,我已被“大個子”拉著上了球場。
中午去食堂買飯的路上,我迎面碰到了她。她遠遠地就用那雙鳳眼望著我,兩人走近時,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像是要同我打招呼,我故意避開她的目光徑直走過去。她一定會惱羞成怒。我是有意讓她明白,男子并不都是跪倒在女人腳下的可憐蟲。對付這種清高的女子,最好的辦法就是清高。
晚飯后,我習慣地來到校園后面的小樹林里散步,奇怪她也在這里,正捧著一本英語課本背誦單詞。稀客,我是第一次在這里碰到她。不知何故,我的心砰砰地疾跳起來,我癡情地,遠遠地望著她。她今天打扮的格外時髦,上身棗紅色開身毛衣,下身天藍色牛仔褲,高聳的胸脯,纖細的腰肢,豐滿的臀部勾勒出柔美的型體曲線。那張清秀的臉龐在晚霞映照下顯得更加動人。我的兩只腳不由自主地向她移去。她正用一種復雜的,含混不清的目光迎著我。不知是緊張,心慌還是激動,她的胸脯在大幅度地起伏。我忽然悟到什么,止住了腳步,不能靠近她,理智告訴我,這樣的女子就像一幅素雅的油畫,一尊精美的雕像,一朵艷麗的鮮花,只能相隔一定的距離去欣賞,不能靠近用手去撫摸。我轉身向別的方向踱去。她生氣了,背誦英語單詞的聲音也消失了……
一個星期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在球場上打籃球,“大個子”,從宿舍匆匆走來,神秘地貼近我的耳朵說:“有人找你”。
“在哪兒?”
“宿舍里。”
“誰?”
“youYgtYL__fYtmu”
我莫名其妙地回到宿舍,隔窗一瞧,原來是她。前天學院舉辦詩歌朗誦會,她朗誦的是我在校刊上發表的那首愛情詩。或許是為了維護男子漢的尊嚴,幾天來我對她總是裝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沒想到今天她竟找上門來。
“學生會領導光臨寒舍,鄙人深感榮幸”。我推門入室,故意采用了言過其實的修辭手法。
“恐怕是口蜜腹劍吧?瞧你這架勢,分明要把我驅逐出境。”她的思維很敏捷,完全是外交家的風度和辭令。
“有事嗎?”我問。
她調皮地一笑:“進門時沒見寫著閑人免進。干嘛要用這么生硬的語氣,不能柔和一點嗎。”
“對不起,因為你是稀客。”
“你在校刊上發表的愛情詩在同學中引起很大反響,知道嗎?”她的目光里蘊含著姑娘特有的溫情,然而這溫情的目光里卻隱隱約約地閃現著一絲不易被人覺察的憂郁和感傷。
我倒了一杯白開水遞給她,話題一轉,單刀直入:“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她果然被我的話擊中了,兩眼凝視著手里的茶杯陷入了沉思。許久她才抬起頭,淡然一笑,含蓄地說:“你的大作我拜讀了三遍,不知為什么就來了。”
“你這中文系的高材生不會不明白,沒有目的的行動就象一篇文章沒有主題。”
她笑笑:“虧你還是詩人,居然不懂文學語言。”
好厲害的女子,我倒有點臉紅了……
從這以后,我們的接觸多起來。雖然都是學中文的,卻不去談論莎士比亞、托爾斯泰、巴爾扎克、高爾基、泰戈爾這些外國一流作家,也很少提及《詩經》、《離騷》、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這些中國文學史上的高潮。因為這些問題都不是一兩個晚上能說清楚的,把時間耗費在這上面未免太可惜了。只是在用縱的觀點分析今天的社會現實時,才不得已涉及一點歷史的材料。我們之間談論較多的是社會問題。真沒想到,她不僅視野開闊,閱歷豐富,而且有著敏銳的洞察力。談工業,她最反感的是那些名目繁多的檢查團,到企業走一趟,名為督促,實為飽餐,問題解決不了,反而擾亂了工廠的正常生產秩序。論農業,她同情老根據地沂蒙山區的農民。八年抗戰,三年解放戰爭,付出血的代價,如今卻仍處在生活最低水平。她最崇敬那些以身報國的戰士。用她的話說:“有怨言,有私心,有雜念,一想到他們就云消霧散了。”她鄙視那些為一紙文憑而埋頭故紙堆的書呆子。在她看來,這種人既成不了才又丟掉了勞動人民的本色,到頭來只會拿著文憑與人民討價還價。她很崇拜我,學院舉辦詩歌朗誦會,她總是專門朗誦我的詩。據說我的美稱“小普希金”就是起源于她的口。過去我總認為她是個自恃清高的女子。通過接觸才發現,她有著豐富的內涵……我太幸運了,曾不只一次地向阿佛洛狄忒祈禱過,我愛她……
她晚來了十五分鐘,可終歸還是來了。穿著那身洗得發了白的奶油色套裝,圍著上次約會時,我系在她脖子上的白紗巾。頭發似乎有些零亂,然而這零亂的發絲給她憑添了幾分自然美……
我故意不去看她。對失約的人不能沒有反應,否則不僅會助長她的過失,也會損傷自己的尊嚴。
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已能聽到她那急促的喘息。腳步聲停止,她默默地立在我的身后,既沒有道歉,也無解釋一番的意思,似乎要憑借默默的懺悔感動上帝,來做我們的和解人。
許久,我才轉過身來。她垂著頭,望著地球,兩只白晰的手下意識地擺弄著飄在胸前的白紗巾,那神態儼然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知什么緣故,我心頭的怨忿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懊悔,多好的姑娘,我怎么能這樣對待她……
“你怎么才來?”雖然是質問,但我的語氣很溫和。
她輕輕抬起頭。我這才發現她眼里噙著淚。我疑惑地從衣兜里掏出手帕遞給她,她沒有接,傷感地閉上盈滿淚水的眼睛,溫柔地偎進我的懷抱。我撫摸著她那零亂的烏發,輕聲地問:“什么事讓你這么傷心?”
她沒有回答,像是蒙受了巨大的委屈把臉埋在我的胸口上哭了,哭得泣不成聲……
b篇(女主人公的自述):他不了解我眼前的處境,又怎么會理解我的矛盾心理?我愛他,而且由來已久。他不會不明白,學院每次舉辦詩歌朗誦會,我都是專門朗誦他的詩。我甘愿做他事業上的奴仆,用我的聲音把他心靈上的種子播入眾人的心田。盡管他過去在我面前裝得那么高傲,自信,甚至渺視我,嘲笑我,但我心里明白,這是“地震”前的“光波”反應。在兩人關系的發展史上,我承認是我邁出的第一步,但絕非“生命哲學”的作用,“生之意志”的促使,我是理智的,他并不富有,更沒有驚人的相貌,但對我卻有著深沉的魅力。我不知道這種魅力是否來自他那周身橫溢的才華,但有一點我深信不疑,同他結合,婚姻這個詞的內涵絕不單純意味著肉體,更多的成分是精神,是事業。同他在一起我才覺著自己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連喜怒哀樂都仿佛裹著蜜。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仲秋舞會,是那次談話打開我那感情的閘門,使我很快地卷進了愛的旋渦……
“你說,什么是愛情?”伴著悠揚的舞曲,我直言不諱地向他提出這個似懂非懂的問題。
“有人說愛情是寒冷的冰,殘酷的繩索,我認為是清晨的霞,熾熱的火。”他回答的很含蓄,既富哲理又頗具文學色彩。
我又問:“你怎樣看待安娜卡列尼娜的愛情?”
“是悲劇,正因為是悲劇才有深刻的社會意義,這正符合悲劇的價值定性。”他出神地望著我,分明是對我的提問有些不解。
“對安娜這個人你怎么看呢?”我低頭盯著移動的舞步,有意避開他的目光。
“她不滿封建論理道德,追求愛情自由幸福,是個叛逆女性,你認為呢?”他開始試探性反攻。
“不敢茍同。”我只能這樣回答。
“看來你很贊同托爾斯泰的婦女家庭論。”
“曲解、謬論。”
“你平時不是很崇拜托爾斯泰嗎?”
“我只崇拜他的藝術技巧。恩格斯在稱贊巴爾扎克是比左拉更偉大的現實主義大師時,不也批評了他在政治上的嚴重錯誤嗎?”
“搬出偉人來做盾牌是許多大學生自鳴得意的手法,其實正說明內心空虛。”
“你真壞,再攻擊我一輩子也不理你。”……
那天我們一邊交談,一邊風韻盈盈地邁著舞步,尤如劃著一只輕盈的小舟在音樂的海洋里盡情地游蕩……應該說,我們的交談不單純是用語言,而且要用心。用心去交流,用心去體會。他的大腦皺紋似乎比一般人多一倍,知識的儲藏量特別豐富,與他交流,我常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感覺。
他在我面前很驕橫,甚至很威嚴,而對別人卻很謙和。為此我嫉妒過,惱怒過,單獨相處,不只一次地提過抗議,每當這時他便在我的臉上親吻一下,這吻對我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魔力,妒嫉,怨恨頃刻間化為烏有。我愛他,他就象一塊磁石深深地吸引著我。和他在一起我才感到生活無比的充實、幸福。然而生活的路并不象長安街那么寬敞、平坦,我面臨的不正是泥濘、沼澤和叢林嗎?過去我總以為自己是生活中的強者,可命運之神真的把不幸降到自己頭上時,卻處在十字路口彷徨、徘徊,不知如何抉擇了。退,我會失去幸福,失去一個傾心相愛的人;進,另一個男人會墮入痛苦的深淵,我也要受到良心的折磨和道德的譴責。我猶豫了,像一只迷途的羔羊在荒蕪的大草原上找不到避風的地方。我開始懷疑我的力量,我多么需要他的幫助。可是怎么對他講呢?他能理解我,原諒我嗎?我是在那種特定背景,特定環境,特定條件下委身于一個男人的。
那是一個雷雨交加,狂風呼嘯的夜晚,送走又一批知青回到知青戶,我睡不著,獨自一人呆坐在床上思念起爸爸、媽媽。門被楊克推開了。他懷里抱著一個出世不久的小狗跨進門來,把狗放在床上,撩起衣襟擦了擦臉上的雨水說:“我從趙大伯那里要來一只小狗,以后讓它和你做伴。”我抱起小狗,眼睛濕潤了。他最看不慣流淚,什么也沒說,扭頭出了屋門。望著他那堅實的背影,我感到孤單了。知青點只剩下我們倆了,他雖然只比我大一歲,卻比我成熟,待我象親妹妹。他的父親早年去世,撇下他們母子二人,母親是一個普通的街道婦女,靠給人拆洗衣被為生。因為沒有后門,回城就業的名額一直落不到他的頭上。而我出身于資本家家庭,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自然要扎根農村改造。我真擔心有一天連他也飛走了,拋下我一個人孤伶伶地生活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里。我害怕了,傷心地哭起來……突然,借著閃電我發現屋的后窗上伏著一個可怕的人影,我驚恐地從床上站起來,拋下懷里的小狗,赤腳沖出屋門,冒著傾盆大雨跌跌撞撞地奔向楊克的小屋。他正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用玉米換來的老白干,旁邊放著半碗煮黃豆。我知道他是在借酒消愁,見我這副狼狽相,他什么也沒說,此時誰都明白誰的苦楚。他起身從柳條箱里找了幾件又肥又大的男人衣服扔給我,把頭扭到了一邊。我抱著衣服呆立在屋中,淚水抑制不住地滾落下來。我哭了,他也哭了,我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的硬漢子落淚。這天晚上,就是這天晚上,我緊緊地偎在了他的懷里……
后來我參加了全國高等院校統一招生考試,進了這所省屬的普通大學。楊克為了我,也為了他那年邁的母親,顧不得選擇職業,進礦山當了采煤工。二級工,每月工資不到四十元,他卻將百分之五十的工資寄給了我。三年來,月月如此,從未間斷。每次從郵遞員手里接過匯款單我的手都要發顫。二十元錢,對我來說并不寬裕,可是他們母子靠的也是二十元。我是學中文的,形象思維的能力特別強,我想象得出他們母子生活的艱難……
今天他來了。他是借出差的機會來看我的,給我捎來一大包野酸棗子,他說是他從山里特意為我采摘的,我嚼在嘴里卻咽不下去,這酸棗子太酸了……
見面后,我們交談了不過五分鐘就卡殼了。他也許擔心我不愛聽那些油鹽醬醋之類的事情,而我感興趣的文學、美學、哲學他又聽不懂。許久,他從我的床頭上抄起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書問我:“中文系的學生也要研究冶金工業?”我沒有笑,相反,我想哭,我想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大哭一場。為了他,也為了我。或許是想縮短一下我們的差距,我給他推薦了曹雪芹的《紅樓夢》,并從欣賞的角度給他介紹了賈寶玉與林黛玉之間的愛情悲劇和賈家衰敗的主客觀因素。他聽得很認真,無論對與否,理解與否,都象小雞啄米一樣不住地點頭。不知為什么,我對他這種唯唯諾諾的虔誠,打心里反感。過去那種男子漢氣質一點也沒有了,簡直像個奴仆。說真的,他這副樣子,如果讓我選仆人的話也許能選中他,但做為丈夫,我卻不能不持否定的態度。
下午,我借了一輛自行車去市場買他最愛吃的黃河鯉魚,回來后見他半躺在床上如饑似渴地閱讀《紅樓夢》,我問:“收獲如何”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皮笑道:“原來賈寶玉是個男爺們。”當時搞的我真是哭笑不得。正巧對話被站在門口的張蘭聽到了,很快在女同學中傳開,別人拿他取笑,我心里卻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感激他,對他的恩情我將來一定設法報答,但我不愛他。雖然我還不太理解“愛情”這個詞的內涵,但我覺著,雙方總得情愿,她是精神和肉體的總和。如果單純指肉體,那與獸類有何差異?如果是報達、償還那豈不成了賣淫的妓女?人言可畏,可我不畏人言。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對封建倫理那一套我更不理會,一個八十年代的大學生怎能讓兩千年前的繩索絆住手腳。然而我承受不了良心的折磨。我承認他是愛我的,因為他已經為我做出了犧牲。我也不能否認我對他有感情,為了他我不知落過多少淚。我不忍心去刺傷他那顆赤誠的心,更不愿讓他那年邁的母親為我們的事焦慮。天啊!人們都說愛情是甘甜的蜜汁,而我為什么嘗到的卻偏偏是一杯難咽的苦酒。
c篇(作者):她終于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是為了解脫自己,還是想求得他的寬恕,她也說不清。總之,她認為自己只能這樣做。
他先是驚詫,繼而是憤怒。他恨她,恨她瞞著自己,把自己攜入愛的港彎,又不能與其揚帆遠航。但他很快又原諒了她,這一切怎能讓她一個人承擔呢?他沉默了,長時間的沉默.他愛她,這愛猶如熾熱的巖漿,噴發而出,已無力阻擋……他心里明白,那每月寄來的二十元錢他可以替她償還,但采煤工的無限深情他無力還清,憑心而論,他不愿去傷害那顆淳樸善良的心。都說愛情是一首絢麗的詩,然而,現實生活里的愛情居然如此的現實,如此的自私,遠沒有詩歌那么浪漫……
如果說剛才還只是她一個人處在愛情的旋窩里,那么現在他也感到暈旋了。
她倒希望他埋怨,責備她幾句,這樣她精神上的重負會減輕些,感情的折磨會消弱些。慚愧、內疚、自責激蕩著她那顆脆弱的心,對他們來說,無論何種結局,她都認為是自己的一種罪過。她在期待著他能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可是,一向思維敏捷,辦事果斷的他只是仰天長嘆,目光呆滯地望著那顆遙遠的織女星……
她把自己那嬌小的身體緊緊地偎在他的懷里,她想用姑娘的溫柔驅走他內心的憂郁和悲涼。然而,事與愿違,他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浸濕了她那細潤的臉龐。
夜深了,風停了,樹葉不再摩挲,蟋蟀也停止了鳴叫,四周一片沉靜,靜的可以聽到兩顆心的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