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尤鳳偉,山東牟平人,1942年6月生于龍泉鎮尤家泊子村?,F居青島。曾任山東省作協副主席,青島市文聯副主席、作協主席。出版長篇小說《石門絕唱》、《中國一九五七》、《泥鰍》、《色》、《衣缽》等。著有小說選集4部,計200余萬字,電視文學劇本4部,電視劇本2部。近年發表了《小燈》、《空白》、《相忘江湖》等作品,其中《空白》獲中國作家出版集團獎、第二屆《小說選刊》年度大獎和泰山文藝獎。
54年我們這屆學生進了北峴村完小。
人生由許許多多“階段”構成,對于一個農村孩子,初小升高小應該是一個十分重要階段。頭一回走出自己的出生地(村),來到一個新環境和一些完全陌生的人(新老師、新同學)中。原先逼仄的世界一下子在眼前展開。
我們村與北峴村相隔五里路,一早一晚跑兩趟。必經的東河(漢河)石橋在53年被大水沖垮,要在早年,按慣例村里的富戶會集錢把橋修好,但富戶在土改中被斗,分走了地、房和財物,自己也成了貧戶,橋就修不起來了。村里人(包括我們學生)常年只能趟水過河。冬天河水冷得刺骨,夏天一發洪水就干脆過不了河,我們學生就上不了學。遇這種情況,家也住河這邊的丁老師就帶著他村的完小學生到我們村,合起來一起上課。這就不會因發大水誤了課程。
丁老師是我們五三班班主任。教語文課。三十多歲,高瘦個,白凈臉。是鄉下人又不像鄉下人,聽說在天津一所師范讀過書,論學歷是全完小最高的。開學第一課,丁老師走進教室先問句:同學們好。把大家問怔了,以前從沒老師這樣。見沒人應,丁老師笑了一下,說老師問同學們好,同學也要問老師好。不然不禮貌。大家笑了。丁老師說現在我們再來一遍。我們歡笑著高呼老師好——覺得很新鮮,很帶勁。也許就是這滿有意思的“前奏”拉近了我們與丁老師之間的距離,很快便親近起來,在意識里不覺得他是老師,而是小叔、小舅什么的。丁老師教課很認真,也很和藹,不像別的男老師那樣動不動“熊”人,下了他的課,大家就把他圍在講臺上,除了問功課,還問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城市的洋灰(水泥)路不滲水,下大雨是不是把房子都淹了?還有電燈那么亮不能把人的眼刺壞了?等等。丁老師就邊笑邊回答我們的怪問題。
很快我們又發現丁老師也有短處,就是膽子小。在路上碰見大牲口和狗便繞道走,有回教室飛進一只蝙蝠,嚇得他趕緊用講義擋著臉。這時班上一個叫常桂欣的男生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彈弓,一邊往上裝石子一邊朗念判決詞:狗日的,嚇壞我們的老師,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正要發射,被丁老師喊住。當蝙蝠被哄趕飛走,丁老師才恢復常態,解嘲說蝙蝠是世界上最瘆人的物種。有同學問蛇呢?他說一樣。問你打蛇嗎(在我們那兒有見蛇便一定打死的慣例)?不打。為啥不打?丁老師說,蛇長得丑,嚇人,可它也是一生靈呵。停停又說,人要善待所有的生靈呵。下了課,他說我教你們唱首歌吧,我們覺得很稀罕,想你也不是音樂老師還教什么歌呀。丁老師就一句一句地教。我們會了,他就從口袋掏出口琴,先吹個過門,等我們唱起來,他就一直伴奏下去,我們唱:
有一種愛像夏蟲永長鳴
春蠶吐絲吐不盡
有一種聲音催促我
要勇敢前行
圣靈在前引導我的心
……
和丁老師在一起我們很愉快。
轉過年到了55年,這一年整個春、夏沒下過一場透雨,進秋卻下個不停,像有人把天捅漏。漢河漲滿了槽,哇哇響著奔向北海。水面上漂著從上面沖下來的樹枝樹根,也有一些淹死的貓狗。
我們在村頭翹首以待,等候丁老師送教上門。可等了大半晌,也沒見老師的身影。就想老師一定有事脫不開身。沒了指望,我們就一齊奔向河壩,看大人“撿洋撈”,從河水里打撈木頭和死豬死狗,挺樂和的。到了黑下,滿村都飄著肉香味。
丁老師一直沒來,我們很惦記,等雨停水退返校上課,也沒見丁老師的面,換成一個姓趙的女老師給我們上語文課。同學們議論紛紛,不過很快便曉得丁老師被縣公安抓走,犯了反動道會門的罪。至于是啥個道哪個門,又反動在哪里?就沒有人能說清了。反正被政府捉拿問罪,就和反革命、特務是“一路貨”了。
這一陣子抓人很多,“排”(槍斃)的也多。一件事如反復發生也就習以為常了,就像肉市殺豬殺羊那般??蛇@一回要倒霉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們喜愛的丁老師,不知咋的,明明知道是階級敵人,對他也恨不起來,反倒有些可憐他,盼望政府能從輕發落,最起碼留下一條命。我們班有個叫丁素梅的女生,她爹在縣檢察院工作,雖說不是大官,也能知道些內部消息。我們就想讓丁素梅回家打探。出面找丁素梅的是鳳寶,他與她同位,又長得帥,丁素梅對他很有好感。他的話丁素梅會聽。
果不其然,第二天丁素梅就帶回了消息:丁老師因“在教”被抓,不僅“在教”還傳教,用反動思想毒化人民,危害革命事業,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
大家啞口無聲,過會兒鳳寶說:當不得丁老師真犯法了呢,有一回,我到他辦公室送作業,是晌午,桌上擺著飯。他閉著眼,兩手合成塊,嘴里不住念咕:我有罪,我有罪……
真的么?大伙驚訝問。
撒謊是王八。鳳寶伸手擺出王八型。
自己都承認了,那肯定是有罪了。丁素梅說。
會,會判死么?我們緊張萬分地問。
這個……
你爹咋說?
他說,是剃頭刀子擦腚——
險乎啦!可清搶先說出來。
我們更加慌張,你看我,我看你。
這時,上課鐘敲響。
趁吃晌(午飯)的時侯,俺們幾個同學又湊在一起,也沒心思啃干糧,一齊議論快喪命的丁老師,心里沉甸甸的。當然也有些責怪:你個丁老師,好好教書得了,干嘛要弄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呢?這般政府能饒得過你嗎?連老蔣都打倒了,你這樣的小魚小蝦,還抗收拾?
又一齊嘆氣。
丁素梅,你還得打聽打聽,丁老師到底能不能判死罪?鳳寶再次給丁素梅下命令。
丁素梅面帶難色,最后還是應承下來。
第二天俺們又聚在學校后面那片楊樹林里,聽丁素梅報告情況。
她說:俺爹問了,領導說丁槐仁(丁老師的名字)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我們“咝咝”地吐氣,布告上對判死刑的人都這樣寫,就曉得丁老師是兇多吉少了。我想起樹昌叔曾對我說的活人與死人永不會再見的話,心如刀割。樹昌叔死了,很快丁老師也要死了。對此,我們都很悲傷??沙吮瘋帜茉鯓幽??
別說我們孩子,連大人都無能為力呵!
現在,能,能救丁老師的,恐,恐怕只有老,老神仙了。家在北峴村的磕巴候廷同學說。
神仙?神仙法力無邊,可又到哪兒去找呢?叫許愛蓮的女同學說。
迷信。迷信。丁素梅望著許愛蓮說。
迷信。迷信。許愛蓮響應。
不,不,俺不是說天,天上的神仙,是地,地上的神仙。候廷解釋。
連天上都沒有神仙,地上還會有?胡說??汕逭f。
有,真有。候廷打斷說。等他磕磕巴巴說完,要說的意思才明了,就是老神仙在他二姑村,一百多歲了。他有法道,能讓要死的人留命。
他有仙藥?可清問。
我想起白素貞盜仙草救許仙的故事,也跟句:他有靈芝?
就算靈芝能救病人,可丁老師不是病人,而是……馬上要被槍斃的……鳳寶難過地說。
候廷說老神仙有法道,啥樣的人都能救哩。還救過他姑父的爹,斷了氣,又救活了。
真的?可清問。是咋救的?鳳寶問。
候廷說對這個他不清楚。反正捎信叫他趕過去出殯,后來又說不用了。
人沒死成?
對。
你姑父的爹還活著?
活著,成天下地干活。
候廷說得有鼻子有眼,大伙就將信將疑起來。經一番議論,決定讓候廷去他姑家一趟,把事情問清楚。要是真的,就請老神仙為丁老師施法。
反正我覺得這事有點懸。放學回家路上可重說出他的擔心。
有句話叫死馬當成活馬醫。鳳起說。只要有希望,咱就不放棄。
問題是世上到底有沒有神仙呢?這話我沒有說出口,是問自己。
剛到家,見婆婆正在灶間做飯,婆婆把風箱拉得呱噠呱噠響,濕麥根也不肯著,直往外冒煙,嗆得婆婆一把鼻涕一把淚。我不識時務,趕這節骨眼兒問她聽沒聽說老神仙的事。她沒好氣地問句你是不是彪了,這么著三不著兩?我就把同學要救丁老師的話說了,不料婆婆火氣更大,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扔,吼道:這年頭連自家的命都難保,還敢管別人?!去!去!
黑下起來撒尿,聽爺爺和婆婆在東屋嘀嘀咕咕,我聽了聽,這一聽不要緊,嚇得差點連屎都要拉出來。說我一個在青島當掌柜的本家大爺(我叫他大大爺)被抓起來了,當不了會給槍斃。婆婆說鳳來(大大爺的獨兒)和他媽命苦呵,以后的日子咋過呀!
這一晚我再沒睡著,從大大爺聯想到在煙臺開文具店的爹,不曉會不會像大大爺那樣“犯事”。他剛出外是在東北伐木頭,有一年從黑河里往下放排,被抓了丁,后來逃出來了,不曉這碼事能不能算有罪?要有,俺們一家也就完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我對哥哥說了黑下的事,哥也害怕,拉我去找婆婆,婆婆在院子里喂豬,哥劈頭問:俺大大爺給抓反革命了?婆婆翻翻眼沒吱聲。哥又問:俺爹會不會有事?婆婆把瓢“砰”地丟在豬食缸里,嚷:政府的事俺一個老婆子咋知道?我和你倆講——風莊風響,不是成天吵吵著到煙臺念書,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嗎?去吧去吧,關你大大爺的地場等著你倆往里進吶。別看婆婆不識字,嘴頭子厲害,村里人都說我媽是叫她氣死的。哥也不好惹,頂她:不用你管,我就是要到煙臺念書。我跟句:我也要去煙臺念書。
村里沒有秘密,大大爺在青島被抓的事很快傳開,讓人驚慌不已,在人們眼里大大爺是村里“出外”人中最風光的,是尤姓人的驕傲。大大爺學問高,會寫會畫交際廣,與康有為稱兄道弟,大大爺還樂于助人,借錢借到他跟前,沒二話,給。村里要有想“出外”的年輕人,他們的爹媽會說句去青島找鳳來(大大爺的獨子,我的叔伯大哥)他爹吧?!耙泼瘛本统?。人到了,大大爺先幫著“落腳”,再幫著找事做。
不知怎的,想到大大爺犯了事,他的模樣在眼前陡地清晰起來:隴長臉,八字胡,五冬六夏光頭,灰長衫套馬褂,見人笑瞇瞇。對于我,有件事終生難忘。那天媽吩咐說:風響,你大大爺回來了,你大大媽在家包餃子,說給咱一碗,你去端回來吧。我就去了。進門見炕桌上擺著剛從鍋里撈出的餃子,冒騰騰熱氣,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大大爺笑笑,夾起一個餃子送我嘴里,問句:風響,想不想天天吃餃子呵?都知道那句“好受不如倒著,好吃不如餃子”的話,還聽說皇帝天天都吃餃子,我趕緊吞下嘴里的餃子,說想呵。大大爺說那就好好念書,出外,飛黃騰達。我連著“嗯”了幾聲。大大爺指著一碗餃子,說快端回去吧,別涼了。肯定是剛吃下肚的餃子勾起了饞蟲,等大大媽關了大門,我立刻把碗放在臺階上,吃起來。記不得吃了幾個,反正端回去媽看看皺起了眉頭,說句給了一頓才給半碗,嘎古(小氣)。我不敢吱聲,又吃起媽分給的那一份。我敢說那是一輩子吃的最好吃的餃子,余味難忘??傻任叶隆踔林钡浆F在,我都對自己的可恥行為自責,難過極了,也后悔極了。覺得對不起死去的媽,也對不住大大爺和大大媽。因我的饞,讓他們背了“嘎古”的黑鍋。
鳳來哥急火火趕去青島探監,臨走時爺爺讓他路過煙臺時給我爹帶信,說他病了,要他趕快回來。我在心里嘀咕:好好的,咋就有病了呢?不過,能把爹“誆”回來也不孬,爹炒的醋溜白菜肉絲好吃。還能帶回些糕點糖塊,當然最主要的是問問他能不能攤上事。
學校放秋假了,讓學生幫家里秋收。我、可清、鳳來幾個,不時湊在一起,議論大大爺的事,還有丁老師,心思很重。最擔心的還是那個老問題:大大爺和丁老師能不能被槍斃??汕遴洁炀洌翰粫钥陌湍懿荒軓睦仙裣勺炖飭柍觥跋煞健薄xP來不停搖頭說:這是迷信,不能指望??汕逭f你不信我信。鳳寶說你想想,丁老師在教,成天拜神,要真有神這茬口神能不管他么?我倆瞪瞪眼,無法反駁他。多少年后我才曉得,這一充滿思辨的質疑困惑了滿世界的人:老天,你在哪兒看著我們這些凡人?
秋天的毒日頭將每個返校的學生的臉涂黑,連白皮膚的丁素梅也黑了許多。黑里透紅。我們沒有約定,第四節課下課鐘一響,便一齊提著干糧袋來到楊樹林,又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候廷那張磕磕巴巴的嘴。事實上好消息已經閃爍在他的眼睛里。他說放假期間他在姑姑村見到了老神仙,央求再三(還下了跪),老神仙終是大發慈悲道出救人之方,其實很簡單:用泥(或者木頭)塑(雕)出一個人形,在后背刻上姓名及生辰八字,然后把這“人”下葬。人只能死一回(古時皇上殺人,若一刀砍不死便留命),這是天道,天道不可違。
我們聽得目瞪口呆,似乎聽到人渴了就喝水。是啊,這么簡單的道理,怎么只有老神仙才悟得出來?不知別人,那一刻我確實是這么想的。后來我又想,許多事不能簡單說是迷信,迷信常常建立在“想望”的基礎上。我們想望造出個替身,替丁老師死。
于是我們就開始做下葬“丁老師”的準備。誰干這個誰干那個。這些看似“兒戲”的事體道出來許多人會不信。其實我們自己心里又何嘗不嘀咕,可只要有一絲希望,也要做。
這天放學回家,見婆婆又從柜子往外拿孝衣,我心里格登一聲,想又要給誰出殯呢?不久知道,是鳳來哥從青島回來了,他沒探成監,晚了一步,頭天他爹和一伙人犯在六號炮臺被執行了死刑,沒家人收尸的,由政府一并處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鳳來哥只帶了他爹的幾件衣物回來,還有一些書籍字畫。沒尸骨,只能把盛了大大爺衣裳的棺材下葬。多少年后我才曉得這種墓叫衣冠冢。
因大大爺死得不光彩,出殯不敢有一點聲張,只幾個沒出五服的晚輩出殯送葬。“入殮”時鳳來哥掉著淚說:俺爹和康大爺交情深,算是文友,就讓他把康大爺的字帶走吧。就把一卷宣紙放進棺材里。后來我知道的是58年大煉鋼鐵遷墳,打開棺材見衣裳已經爛了,字還完好。這時鳳來哥已經知道康有為的字不一般,能賣錢,就帶回家。60年鬧饑荒,村里不斷餓死人(包括我婆婆),鳳來哥就把康大人的字拿到煙臺賣了,換回一些糧食,一家人這才沒餓死。說起來是康有為救了他一家人的命。
已記不準是大大爺下葬的第幾天,第三天,還是第四天?我們為救下丁老師加緊準備,心里忐忑不安,怕這事被別人知道,更怕老神仙的法道不靈,老神仙也有話在先,說能不能救下,得看這個人的命大不大。我們很害怕。
后面發生的事就不僅讓我們害怕,而是驚恐,絕望。當我們準備完好——塑好丁老師的“金身”,鐫了字,在楊樹林里挖了“墓坑”,正要下葬,這時傳來噩耗:縣里已將丁老師這撥人犯執行了死刑,“排”了。刑場在八里外的上莊——漢河入??诘纳碁ìF在也不明白那時“排人”為啥要選在沙灘上)。沒聽到槍聲,可能當天是逆風,也可能因路遠。
我們悲傷極了,眼淚奪眶而出,心里充滿了悔恨:沒能趕在公審會前(主要是打聽丁老師的生辰八字費了不少周折)把事做完,沒能救下丁老師。我們對不住他,還有他的老婆孩子。丁老師死了,他們將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想到這一層我們倍感凄惶。
可讓誰也想不到的是,事情突然有了改變,不,是奇跡,這奇跡之乖戾不啻是死人在“入殮”那一刻從棺材里站起,讓人驚且喜。第二天,丁素梅悄悄告訴大家:丁老師沒死。還活著。
咋,沒判死?!大家異口同聲。
判了。
那……
丁素梅告訴大家,丁老師越獄潛逃了,就在臨“排”的頭一晚。
我們大瞪著眼,咬緊著牙關,爾后輕輕松開,吁出一口氣。淚又涌出眼眶。丁素梅那伙女同學輕輕啜泣。什么叫喜極而泣,這就是。
死犯逃跑事件如雷炸響,很快傳開,說法五花八門,當然最權威的還是從“內部”走出來的消息:由于監獄人滿為患,一部分犯人關押在民房里,丁槐仁和一個曾在國民黨游擊隊當過司務長的人,關在一間小廂房里,廂房有個被封死的后窗,窗外是野地。據說首先是司務長發現這一秘密,攛弄丁槐仁一塊越獄。夜深人靜時他倆扒開了窗洞,丁槐仁逃了,司務長因太胖鉆不出,沒一點咒念,只能留下來等著領刑。事情就是這樣,正如那司務長臨刑前吐出的一句話:各人有各人的命。
丁老師命大,死里逃生。真是死里逃生!
如同所有的事情都會成為歷史,丁槐仁案件漸漸被淡忘。當然,除了縣公安,丁犯槐仁讓他們集體蒙羞,成為一塊難以抹去的心病。
若干年后,我把家安在青島,不,是命運將我帶到青島。后來又一直在這里生活。這中間,我拜謁過康有為墓,發現這里離“排”大大爺的六號碼頭并不遠,便勾起一串串往事,不勝唏噓。有一天接到村書記可清的電話??汕迨俏彝甑暮糜眩愋盏苄?,每逢過年都會在電話里拜個年,敘談幾句,今番不年不節打來電話,我意識到有些不凡。果然一開口挾雷裹閃:對你講,丁老師回來了。
丁老師?哪個丁老師?我一時沒反過味兒。
丁槐仁老師呵。
我對上了號,一干往事倏地從遙遠處向眼前奔來。如鬼影幢幢。
三十年啦,我像在自語。
可不是的。
丁老師從哪回來的?我問。
國外,美國?,F在的身份是華僑,富商。唉,今非昔比呵。
當然今非昔比,我感嘆,不由想起那個救人卻不能救己的司務長和那句幾近真理的“各人有各人的命”的話。
當年,丁老師是怎么逃出去的?我問,這是我最想知道的。可清說:開始在國內流浪,東藏西躲,后來偷渡到香港,又從香港到了美國。對了,幾個同學想去看看丁老師,你,能不能趕回來?
很遺憾,因雜事纏身,我沒能回去看望丁老師。
又過了幾天,在縣水利局干事的鳳寶打來電話,說他們已見到了丁老師,又說丁老師很忙,縣領導成天圍著他談招商投資。
他投么?我問。
投,不過他說要先做兩件事。
哪兩件事?
一是為當年的司務長獄友修一座墓,再是在漢河上修一座橋。
我輕輕呵了聲,為謝救命大恩修墓完全在情理之中,而修橋……鳳寶在電話那邊像清楚我的疑惑,說:丁老師說,當年秋天的一個雨夜縣公安到村里抓他,本來逃出來了,可正逢漢河發大水,河上沒橋,他不會游泳,生生被公安堵在了堤壩上……
為這個?我不勝詫異。
鳳寶又說:可清對你講沒講,他對丁老師講了當年我們求老神仙救他的事。
丁,丁老師,他怎么說呢?我急急問。
他什么也沒說,哭了。有句話叫什么來,對了:老淚縱橫。
放下電話,我的淚也默默流下。耳畔縈繞起合著丁老師口琴伴奏的那首歌:
有一種愛像夏蟲永長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