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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筑(中篇)

2014-04-29 00:00:00王秀梅
昆崳 2014年2期

作者簡介:

王秀梅,1972年出生,中國作協會員,山東省作協簽約作家,煙臺市作協副主席。現就職于煙臺市創作室。發表出版作品五百余萬字,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大雪》、《零度火焰》、《微幸福時代》等十部,中短篇小說集《去槐花洲》、《丟手絹》、《再去槐花洲》等四部。短篇小說《去槐花洲》翻譯成希臘文。曾獲山東省第二屆泰山文藝獎、第二屆齊魯文學獎。

真實地,雖然我們的元素是世間,

但我們和這些在我們生命的每一個

瞬間打開的長景并不協調。

——菲利普·拉金《提起過去》

1

父親蹲在地上擺弄春蠶的那個上午,充滿了可疑而又動人的兆跡。數月之后,母親用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亢奮的語調,向我通告了他的失蹤,我眼前立即出現了一個奇異的畫面:父親繆一二其實是在那個上午就離家出走了。明亮的日光在他灰白的頭顱上閃爍著光芒,他頂著那光芒,從小學教室那扇窄窄的門框里晃出去了。

人們都知道,我的父親繆一二是一個橋隧工程師。和我的祖父當年一樣,繆一二在他的實際年齡到達法定界限的時候,理所當然地退休回到了家中。鎮上的人們無法從他并不奇特的外貌上,對他的畢生所為做出恰當的估價:這里當然也包括我的母親。父親因此不可避免地很快淪落為鎮上的普通人。

那個上午,父親蹲在小學校一間空曠的教室里。小學校廢棄多年,泥地坑洼不平,父親在那上面鋪了一張炕席,炕席上橫七豎八地擺放著柞樹葉子;剛出生的蟻蠶沙沙地蠕動著。那張炕席像是他的小型農場。他蹲著,背部拱起,不時把跑出領地的蟻蠶捉回去。按照節氣,那應該是個春末,天氣非常暖和,陽光穿過窗戶,照射著父親灰白的頭發,他朝向窗戶那一側的臉發出白光。

我找到一樣東西。

父親說。

我站在地上,離父親的小型農場稍遠一些,生怕踩著那些爬到外圍的小東西。來小學校之前,母親正帶著鄙夷的語氣,描繪我們家隔壁蛋糕店老板娘的風流韻事,說她是如何地跟人跑掉,三年后又恬不知恥地回來,繼續當蛋糕店老板娘。母親重點講述了她回來后送給自家男人的第一句招呼:朋友,你好嗎?這洋里洋氣的招呼,跟鎮上女人們的粗鄙和閉塞形成比對,令她們長久地處在怨懣之中。母親顯然沒出此列,她很情緒化地揉壓著一塊面團,啪啪地把它拍打在不銹鋼盆里。就在這個時候,我弟弟繆浮橋從街對面的小學校里回來,通知我父親找我的消息。

母親聽到這個消息后不太樂意——本來她以為這頓飯有了操弄者。她計劃包餃子,在這方面我是把無與倫比的好手。她瞥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意思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包餃子。我弟弟繆浮橋對做飯不怎么在行,母親無奈也只好退而求其次,讓他暫時代替我的位置,給她打打下手。母親掛著臉,一再囑咐我去去就來。那老東西的話沒什么可以聽的,母親說。接著她才覺得應該疑惑:

有什么話非要去小學校里說?神神秘秘的。

這疑惑同時也是我的。你們倘若知道我們姐弟二人跟我們的父親繆一二之間的關系,就會明白這疑惑的來處:他大半生飄蕩在外與橋為伴,老了回到鎮上,與妻子兒女之間的感情已被時光阻隔,變成兩種原理不同的物質,很難找到融點。我們生活在各自的世界里。雖然母親的話比從前多,但那恰恰說明,其中的廢話比率越來越大。父親終日沉默居多,用母親的話說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我認為她這句話引得很準確:父親從內心里拒斥著跟我們的親近,仿佛那樣就令他背叛了什么信仰。這樣一個父親,約他的大女兒去一間小學校說話,我們想不疑惑都做不到。

由此可知,跟父親獨自呆在一起,于我們兩人而言,都需想辦法盡力消除陌生、客氣、警惕諸多感覺。我相信他已經用大半個上午的時間完成了這個準備,并決定用單刀直入的切入方式:

我找到一樣東西。

這句話像一把刀,把某件事情在過去和當下之間一切兩半。父親仍舊低著頭,以便讓我有足夠的時間做好準備,從他給的切口中進入事件。

您找到什么東西?

我問道。父親卻遲疑著。我說,媽還等我回去包餃子呢。沒我幫忙的話,您也能猜到吧,恐怕中午這頓飯我們都吃不上。

父親終于停止去捉那些不斷越界跑出來的蟻蠶。他保持蹲著的姿勢,重心移到左半邊,很費力地從右邊褲兜里摸出一張紙。他小心翼翼,唯恐自己糙裂的手弄破了它:你媽把它夾在鏡框夾層里。她可真能藏,一藏就是幾十年。

父親把那張有可能是信的紙遞給我,一瞬間,從他的目光中我讀到很多訊息。當我確定這訊息里包括對我的足夠信任時,我接過并打開了那張紙。的確,它是一封信,我先看了看落款,主要是想搞清楚它誕生的時間:經過計算我確認,這封信寫自三十年前。

接著我開始看信的內容。在這之前我看了一眼父親,以辨認他是否有后悔的意思。他猜到我的意圖,揮揮右手,示意我不必顧慮。他右手上爬了一只蟻蠶,像一粒蠕動的黑芝麻。

我不能把整封信的內容放在這里,只能截取其中最重要的部分,而且出于敘述的連貫——寫信人文化水平極低,這一段里包含兩個錯別字及兩個我無論如何都認不準的字——我把它改用我的口氣概括,那句話的確切意思是:你從這里離開之后就失去了消息;我生下一個男孩,三歲了,給他取名叫索橋。

那些錯別字和認不準的字對弄懂整封信的意思構不成障礙,我相信父親也這樣認為。他并不預備向我解釋那幾個生僻字,包括落款處的名字:在我的反復辨認下,它既像一個“芬”字又像一個“芳”字。我們的高級工程師父親繆一二,曾經和某個名字叫芬或者叫芳——寫著這樣一手讓人惋惜的字——的女人交好,并且生下一個孩子……我不得不閉上一會兒眼睛,以平復我起伏不平的情緒。父親的信任讓我陡然感到責任重大,想想在這個時刻這種信任里還有依賴,我的責任感里又加入了受寵若驚的成分。

歷史的脈絡不難梳理:母親藏匿了父親一生中至關重要的一封信,令他的人生在老年時段呈現出難以承受的戲劇性。這時候我算了算,父親再過幾個月就整整六十五歲了,無論從何角度來說,這都是一個不宜發生任何意外事件的年齡,應該如一潭沒有風刮過的池水一樣,平靜地滑向更老的老年。

父親照舊蹲著,目光望向他的小型農場。他選擇這樣一個地方真是高明,那些蠕動不已的蟻蠶完全可以讓他的眼睛有事可干,從而有效地遮掩他的不自在。他又開始往柞樹葉子上捉拿那些小家伙,我知道這時候輪到我說話了。我說,爸,我支持你。

繆一二猛地把頭低到自己的胸前,下巴抵在羊毛衫上。我不敢想象他是不是在哭,一時間有些張皇失措。

過了很久,父親才重新抬起他的頭,脖子后頭剛才拉緊的皮肉重又皺起褶子來。我注意地看了一下他的眼睛,無法判斷那里有沒有淚水。我說,爸,人性、感情,這都是世間最復雜的東西。過去的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您打算怎么辦?

父親問我,他應該三十三歲了吧?

我說,您是說……繆索橋。對,應該是的。我覺得我們應該找到他。

父親感激地重新垂下頭。我真的不知道接下來還應該說什么,我說,我們都會支持您的,到時讓浮橋去跑一趟。媽那邊您放心,我們都會瞞著她,不讓她知道。

聽到這句保證,父親猛地抬起頭,這一下我看到,他眼里瞬間涌上一層發亮的東西。他堅決地說,必須讓她知道!

您還猜不到嗎,要是讓她知道,我們就別指望順順當當地去找索橋了。再說了,總歸……這件事對她是有傷害的。

我試圖說服我們的父親在暗中進行這件事,不要惹起沒必要的爭端。

談到傷害兩個字,父親更加不高興了,他揮著手,說,我和她沒什么好說的,傷害更談不上了。

執拗布滿父親黑色的臉膛,令那里的線條凝固得像鐵絲網。我知道這種情況下我們不宜再交談下去。事實上,這些并不算多的交談,已經超出我的想象。我說,我得回去幫媽包餃子了。再不回去,我們都別指望吃上午飯。

2

一頓午飯令我如此緊張的原因,說起來仍和父親有關。父親一生中與我們有限的團聚,掰上指頭就能數個清楚。誠然,每月我們都能收到他的匯款單,然后從郵局支取一部分他的工資——那是讓鎮上所有人看了都眼紅的錢,但這無法和母親的怨氣達成互相抵減的平衡;相反,去郵局的日子里,母親的怨怒漸漸超過其它那些平常的日子。

這是一個丈夫長期不在家的女人應有的情狀,任何人都能想個明白。寡婦一樣的寂寞,拖兒帶女的勞碌,足以使她的委屈成倍增長。她把任何一樣家務都能成功分成幾等分,讓我們姐弟兩個參與進來——這一形式從誕生開始一直持續到了她的老年。最近幾年,我們聽到她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們都回來了,該你們做飯了,我要享享福。

母親所謂的享福很簡單:冬天盤腿坐在炕上,其它季節兩手抄進褲兜,在大街上逛蕩,等著我們其中的一人喊她吃飯。如果我們從城里回得晚了,她也會插上一手,幫個忙,但必定要等我們到家以后一起開始忙。她絕不提前半分鐘獨自干活,就像那個父親擺弄蟻蠶的上午。她用如此種種雷同的方式,反復向我們宣告:她這一生太委屈了,操勞得太多了,得到多少補償都不為過。她這樣做到底能不能從中得到一些補償的快感,我們持懷疑態度,但我們都假定她這樣做是有效的。

那個上午我們姐弟二人都有事回得較晚,母親決定做的飯又偏偏有點復雜,加之父親把我叫到小學校耽擱了不少時候,這導致我們下午一點半才圍到飯桌旁邊。我的女兒戈繆先前被她爸爸帶到山上去玩,肚子早就餓了——當然,我們也都不例外。因此起初飯桌上只有埋頭吃飯的聲音,間或有母親嘮叨我弟弟繆浮橋的一些話。那些話無非圍繞著他的離婚而展開,翻來覆去,我們的耳朵早就養成了即時過濾的本能。

這樣吃了一段時間——我猜父親是有意寬容地安排了這段讓大家飽腹的時間,然后他猛然挑起話題:

現在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這句話之前,我頻頻留意父親的舉動,以便在關鍵時刻不至于毫無防范,但父親的黑色臉膛平靜得像一塊石板,從中我沒發現他有所行動的信號。這說明父親的這一想法早已成熟,小學校里與我的一席交談,只不過是對我這個長女的尊重而已。

母親沉浸在對我弟弟繆浮橋離婚的控訴當中,她那些重復的用語密集而熟練,把父親的話擋在情境之外,大家都只把它當成對母親那些控訴的反應。我們的父親不太高興,他用更為有力的語調,把這句話毫不含糊地重復了一遍,我們大家終于把耳朵的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來。

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父親相繼看著我和我弟弟,接著說:

繆引橋,繆浮橋,你們有一個三十三歲的弟弟,名叫繆索橋。

飯桌旁一剎那只剩下沉默的咀嚼聲,來自我的丈夫戈現實,其他人都停止了任何動作。第一個反應是我的女兒戈繆發出的,她只有七歲,試圖用她那不太成熟的邏輯能力把事情搞清楚一點:

姥爺,那個人是我媽媽的弟弟,那就是我舅舅吧?

我愛人戈現實對他女兒能這么快算出人物之間的關系大加贊賞:完全正確,寶貝女兒太聰明了。

他們二人這不合時宜的對白,成為點燃母親的導火索——她啪地一聲拍下筷子,聲響嚇人。

你,還好意思說?

母親指點著父親,嘴唇哆哆嗦嗦。我完全能看出她的妒痛,這種事情是每一個女人的噩夢。父親完成了他的宣告,拾起筷子又吃了一個餃子,然后撤離飯桌,往后一靠,瞇起雙眼。他身后是雪白的墻壁——春節之前剛剛粉刷過,再往上是一副裝裱好的十字繡,母親的手藝。她居然繡了一部油畫作品,這令我對她的品味刮目相看,要知道,她年輕時只是鎮上毛巾廠里的一名普通女工。

我弟弟繆浮橋的反應很符合他的性格——他是一個吊兒郎當的人——哈,殺出一個跟我分遺產的兄弟?

我眼疾手快地敲了一記他的腦殼,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遺產這樣的詞,雖然早晚免不了要談,但總歸不是個好詞。

接下來母親把話題越扯越亂,她在痛苦的打擊下思維走向混亂,如脫韁的野馬:索橋!又是他媽的橋!你一輩子跟橋打交道也就罷了,生下孩子也都要給他們取名叫橋!引橋、浮橋、索橋!我一聽見橋這個字就恨,巴不得老天爺開眼,打雷把你修的那些橋都劈了!誰給你這個權利讓他們一輩子都要叫橋?橋是千人踩萬人踏的東西,我煩透了這個字,你這個老東西!

她的這番控訴贏得了我弟弟繆浮橋的熱烈擁護,他向來不喜歡這個名字;但他同時又幸災樂禍,想想世上還有一個倒霉蛋和他一樣,他就高興得要命。

母親接下來想到一個問題:誰向父親泄露了這個秘密?她首先想到的是那個名叫芬或者芳的女人找到了父親。這個猜想太可怕了,一瞬間令母親臉色灰白。她把這張讓我看了心碎的臉轉向我,上面寫滿問號和憤怒。她一定明白我去小學校的原因了,覺得我知曉了全部的秘密,而且為我跟那個“老東西”共同保守這個秘密而感到被背叛的痛楚。我蠕動著嘴唇,試圖打消她的這個可怕的擔憂。我小聲地說:

不是您想的那樣。

我承認我語焉不詳,越發加重了母親的擔憂。但她很快就理智地把思路調整到清晰的軌道上來——她看了看雪白光滑的墻壁,飛快地挪到炕邊,兩條腿伸到地上去找到自己的鞋子。接著我們看到她推開那扇刷了黃油漆的木門,把自己推擠出去。我女兒戈繆問我,媽媽,姥姥去哪了?她以為是自己那句話惹來這一攤麻煩,剛才這會兒一直識相地閉緊嘴巴。她爸爸戈現實用事不關己的態度說,別問那么多,咱倆吃飯。

刷了黃油漆的木門反彈了幾下,還沒停穩,母親旋風一般地回來了。她手里拿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相框,臉色不像剛才那般灰白。相框上絲絲縷縷地纏繞著蛛網似的灰塵,她的頭發和胳膊也沾上了幾根。她顧不得自己,一個勁摘著相框上那些灰色的東西,說,藏到這里也不保險,老東西,真是塊當間諜的料。

她在這樣的時刻居然還表現出了可貴的幽默感,令我愛人忍俊不禁。我愛人戈現實一直認為我們的家庭很典型,人物個性突出,人物關系復雜。每次跟我回家,都是他觀察典型社會的好機會。他在大學里教社會學,本人是社會學博士后,整天用他那雙寫滿批判分析智慧的眼睛,研究各種社會結構和社會行為。但我禁止他把這一套用在我們繆家,他只好很識相地把自己當成外人,輕易不參與發表言論。

這當兒,母親已經把相框背后的三合板成功取下——事實上它已經和相框分離了,父親撬掉了將二者牢固釘在一起幾十年的幾枚釘子,把那封不見天日的信取了出來,之后就沒再按上釘子,而是把三合板潦草地扣了回去。母親沒費吹灰之力就把三合板卸下來——果然,她看到那封信沒了。

這個結論,推翻了母親之前的擔心,此刻她確定,老東西繆一二知道繆索橋的存在,并非因為那個名叫芬或者芳的女人找上門來,而是他偷窺了這封信,因此母親陡然氣壯。她劇烈地抖動著相框,巧合的是,那張照片是我和我弟弟繆浮橋的合影,黑白,照片上斜寫著幾個字:引橋六歲浮橋五歲合影。字是照相館里的人加上去的,標注在我們兩人的頭頂上方。我飛快地算了一下,我們那未曾謀面的弟弟繆索橋比我小六歲,就是說,在我和繆浮橋拍這張照片的那一年,繆索橋悄無聲息地出生了。我想,母親讀到那封信的時候也做了這樣一番計算,她把信夾在這張照片的相框里,實在是頗有深意。

我不知道母親抖動這個相框,接下來會對父親干些什么,她會不會激憤之中把它扔到父親頭上?我以最快的速度下炕站到母親身邊,拿下她手里的相框。母親掙扎著,用臀部頂撞我。我說,媽,您也是,怎么能私藏別人的信件呢。這事您也有不對的地方,就別得理不饒人了。

母親提高嗓門捍衛自己:

我才是受害者!

我看了一眼北窗,我和母親正站在離北窗不遠的地方,窗外大街上走過兩個人及一條狗。我說,您就不能小點聲,不怕外人聽到啊?

丑事做出來了就不用怕外人知道!

母親近乎尖叫地說。

我回頭尋找繆浮橋和戈現實,希望他們能幫我一下,但戈現實聳聳肩,擺明他不想介入這個典型小社會。我的弟弟繆浮橋指了指我們的父親,意思是明確分工,母親交給我,父親交給他。這個時候,我們的父親倏然睜開瞇了半天的眼,對我們大家說:

我宣布第二件事,我要和你們的母親離婚。

3

這就是父親離家出走之前,那件事在我們家所引發的后果。當然,在我們的激烈反對之下,父親收回了離婚宣言。但這只是他的一小步妥協——他堅決地要求和我們的母親分居。

自己的丈夫當著子女的面提出離婚,這令要強的母親幾乎昏厥。我注意到她當時晃動了一下,趕忙從后腰那里扶住了她。但她不想這樣被打倒,她堅決地繞過一只手,把我的手從自己后腰上掰開。她牢固地站穩了,對我們的父親說:

三十年前我就想對你說這句話了!

接著我們的母親不知從哪里拿到一串鑰匙,揀出其中一把,把它插進大立柜里面的一個鎖孔。我們屏息看到她拉開一個抽屜,從里面翻找出如下東西:身份證、老年證、戶口本、房契、存折、我父親的一個印章。她說,都在這兒了,說離就離。接著她吩咐戈現實和繆浮橋說,發動你們的車子去。

戈現實和繆浮橋都坐著不動,母親轉而對父親說,去,開你的三輪車。

父親也沒動,他深思熟慮地說,讓孩子們先回城里去,咱們商量好了離婚的細枝末節,再打電話把他們叫回來。

母親咬牙切齒地說,老東西,真冷靜啊!看來琢磨了不止一天兩天了。

讓父親退讓一小步的那件事,是母親那天傍晚突發了急性腸胃炎。據說她當時自己吃了兩片止痛藥,但仍是腹痛難忍,只好捂著肚子蹲在家門口,托隔壁蛋糕店老板娘跑一趟,去街對面小學校把父親找回來。父親攙扶著母親到鎮上醫院去,本以為開點藥吃下就沒事了,沒想到母親躺在炕上呻吟,說自己馬上要死了。蛋糕店老板娘呵斥自己的男人周成才,還不趕緊開車拉繆叔繆嬸去醫院?周成才家有一輛面包車,據說是自己老婆跟人在外面幾年掙的。他忙不迭地拿了鑰匙,邊走邊問,去哪個醫院?這時候我父親繆一二堅定不移地說,去城里。

我們接到父親電話就分頭趕到醫院,跟他們會合。母親閉著眼,哼哼呀呀,像在唱戲文,令人懷疑她疼痛的真實度。這大半生中,她表達委屈的方式除了把每一樣家務分成幾等分,還有對自己身體的過度渲染。每逢回家,我們都要被迫聽她敘說自己的病痛,而我們都清楚,那些敘說十有八九都是她博取重視的手段。她身體好得超過鎮上所有人。但我們還聽從醫生的建議,為母親辦理了住院手續。

住院期間,母親的視力急劇下降,從她雙眼里源源不斷地流出眼淚來,而她矢口否認自己在哭泣。這倒不是裝出來的,我們立即帶她到眼科去。醫生的診斷為,腸胃炎脫水引起眼壓升高,是青光眼的前兆。這二者之間的聯系委實不能讓人信服,但無論如何,一個事實是顯然的:突發事件影響了生活的原有軌跡。我們的父親在母親生病時嚴格履行了做丈夫的責任,在她病愈回家休養期間,他又做了把離婚變成分居的小小妥協。

從那以后,父親搬到小學校去住,把母親一個人留在家中。廢棄不用的小學校有六間空房,養蠶用去兩間,剩下四間足夠父親隨便挑選。戈現實回家給小學校按了一臺電視機,那東西對分居起到了強化作用:從此兩人各看各的頻道。吃飯的地點,則由東屋炕上轉移到灶屋地上,父親堅決不再到東屋炕上去了。

戈現實是瞞著我給父親按上電視機的,為此他被我嚴厲指責了一次。我們的父親繆一二有些自己的生活習慣,其中之一就是每天必看新聞聯播,他們分居之后,有一次我打電話給母親問起此事,母親恨恨地說,那老東西,每天晚上去蛋糕店看新聞。蛋糕店的電視機比我們家的小多了。

掛掉電話后我感到父親的行為有點小孩子氣,戈現實卻稱他不這么看。他說父親給自己劃了一條線,就嚴格地把這條線當成法律,是一個堅決的人,純粹的人,主動靠近社會制度的人,如今已不多見了。我覺得戈現實言過其實,他馬上搬出一大套理論來,涉及人的社會行為與社會控制諸多方面。他只要搬出社會學,我就后悔當初與他的結合。

那之后不久,戈現實就瞞著我,買了一臺液晶電視機給父親送了回去。安裝電視機那天,周成才的老婆艷羨地倚在小學校門框上看,我們的母親則坐在炕上制作十字繡,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無奈她的眼睛很不舒服,只好停下這損傷眼睛的勞動,捏了眼藥水給眼睛上藥。她連滴了兩次都沒成功,一次把眼藥水滴在眼角,另一次干脆滴到了鼻梁上。她嘆了一口氣,朝著街對面大叫:

繆一二,繆一二!

在我們老家那里,按常規,母親是應該喊父親為老繆的,但她一直堅持這樣連名帶姓的稱呼。我分析,這樣稱呼能充分發泄她的怨氣;而老繆這個叫法則要顯得親昵一些,她絕不讓父親從稱呼上對自己的立場有所誤解。

母親喊了幾聲,發現父親在街對面可能聽不到,他只好給父親打電話。幸好父親的手機掛在腰上。父親穿過灶屋走進東屋,接過眼藥水給母親的眼睛上藥。母親平躺在炕上,頭朝外,大大地睜著眼睛,像是在逼視父親。父親快速地把眼藥水滴進去,令它閉闔上,重新回到小學校去,看戈現實擺弄電視機。周成才的老婆跟著父親進進出出,她搞不清我們家的情況:從小學校的鋪蓋和擺設上,加之那段時間的隔墻偷聽,關于我父母分居的事實她多少了解一些;但從父親給母親上眼藥水之類小事情上,她又覺得他們過得跟從前沒什么分別。

這就是分居前后我父母之間的情況。再往后,他們過了一段適應期,我們的父親繆一二充分利用這段時間,撫育他那些如芝麻粒一般小的蠶寶寶。他跟它們同吃同住,半夜分時段起床喂養那些小東西。小學校和我家之間隔著一條鎮上最寬闊的街道,街道和學校門口的小廣場連接起來,這就使得我家門口始終人來人往,喧鬧無比。我們的母親為了保護眼睛,停止了諸如十字繡等一切不利于它們的勞作,終日在大街上溜達,或者侍弄西墻外的菜園,把那里搞的花紅柳綠。這些喧囂都被父親嚴嚴地關在小學校外面,許多鎮上的人在大鐵門外叫我父親:老繆,讓我們進去看看;老繆,院子里長草了,你要得道成仙了。對這些召喚,我父親繆一二根本不予回應。

終于,在一個春末夏初的日子里,父親繆一二把蟻蠶送上了山。母親經常站在大街上有意無意地朝鎮子東頭張望;在她的視線里,連綿的大山像一個巨大的迷宮,把父親給吞噬了。街上有人背著包召喚母親:走,上山,采山苜楂去。母親艷羨地看著鎮上的女人相繼往山上去,搖搖頭,拒絕了她們的相邀。有一天戈現實的母親給我打電話,拉拉雜雜地說了很多,我才聽明白她的核心話題是,今年為什么沒吃上母親采摘的山苜楂。自從我和她的兒子建立了婚姻關系,我們兩人各自的家庭也順理成章地扭結到一起。從起初到現在,這兩個家庭就顯示著懸殊的地位差別,母親為了很多說不清楚的心理因素,拼命地展示著她小鎮居民的優勢,山苜楂就是其中之一。每年這個季節,她終日在鎮子東面的大山上勞作,供給我婆婆大量新鮮綠色的山苜楂。這種極具地域性的野菜美食,為我婆婆在鄰居們面前贏得了不少的艷羨,也只有這樣的時刻,我婆婆才會違心地承認有個鄉下親家還是不錯的。

因為這個持續數年的邦交手段的中斷,母親差點積郁成疾。但她給自己立下誓言,只要父親在大山里放蠶,她就絕不進山。為了減輕她的精神負擔,我專門開車回到鎮上去,謊稱幫父親上山趕麻雀,摘了一些山苜楂回去應付吃饞了嘴的婆婆。

父親的農場,由小學校兩間教室的規模陡然擴張了幾十倍:幾乎整整一面山坡的柞樹上都爬著父親的蠶。父親本人像一個王似的逡巡在他的領地里。我嘲笑他說,您氣勢像王,穿戴卻太糟糕了。父親很幽默地背誦了一句詩文: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當時初夏的陽光照曬著他花白的頭發,讓我不自覺地把那天跟小學校里的那天重疊到一起。我想,從我們的生活中徹底失蹤的想法,應該就是父親在他的領地里當王那些日子中逐漸形成的。

4

那之后父親所干的另外一件事,跟他之前那些事相比,簡直有點驚世駭俗——他住到山上去了。這惡化了他和母親的分居關系,我們的母親一度提出嚴正抗議,認為那樣還不如離婚。

關于父親住到山上去的原因,或者說理由,他本人說是為了養蠶方便。的確,自從把那些小家伙放到大山里,父親每天凌晨四點就得起床。他開著三輪車,帶上足夠的干糧和水進入大山,整日為蠶們驅趕麻雀,照料它們的飲食起居。太陽落山后,他帶回空空的干糧袋子和裝水的桶,從東往西穿過鎮子,回到小學校休息。他和母親剛開始分居時,吃飯還在一起——事實上這種經歷極其短暫,自從父親將蠶放上山,他們就失去了這種經歷。但母親還是每天給父親準備好上山的飯,沒有湯湯水水,大多簡便易帶:烙餅咸鴨蛋包子之類。父親從山上下來,先回我們家吃晚飯,然后把母親準備好的干糧拿回小學校。通常這個時候,母親已經先吃完了,她要么在東屋炕上躺著看電視,要么在街上坐著小馬扎跟人閑聊。

你們家老繆真能干。那些閑聊的街坊對母親說。

母親鼻子里哼一聲,說,他呀,在外面修橋把腿跑野了,家里呆不住。早晚有一天他能住到大山里去。

母親這句話在事后看來,簡直是一句讖語。但她當時并沒這么覺得。沒過幾天,父親到院子里尋找工具,他發出叮里咣當的響聲,吵醒了正在睡覺的母親。母親趴在窗戶上看到父親肩上扛著鐵鍬和頭,手里提著鐮刀,就問:

扛那些東西干什么?

父親看了看窗戶里的母親,說:

有用。

母親只想到父親可能要趁放蠶的時候砍點柴火之類,就打了個呵欠繼續睡覺去了。隔天,父親抽出幾天寶貴時間,先是在鎮上的幾個土產雜品店轉了一圈,買回很多令人疑惑的東西,包括麻繩鐵釘硫磺之類。接著父親開動他的三輪車,去城里買回一架鐵床和一套液化氣灶,外加和液化氣灶配套的鍋碗瓢盆。第三天,他進城買了一些木料鐵管之類。為了置辦這些東西,他進了幾趟城,但沒跟我和繆浮橋聯系。

據母親說,父親是分批把那些東西拉上山的。她很想跟進山里去看個究竟,但那樣做違背她發下的誓言,這令她坐臥不安。后來她只好打電話給我,用一種刻意掩飾過的聲調,假裝很平靜地說:

你爸拉了很多東西上山,把鋪蓋也拉走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問:

我爸拉鋪蓋上山干什么?

母親說:

鬼才知道。

這時候我仍不敢大膽地猜想,父親是要到山上去住了。我應諾母親過兩天回家去看看,隨后掛斷電話把這件事情告訴戈現實。戈現實用他富有經驗的社會分析眼光,一下就看透了事情的本質,他說:

你爸這是要做山頂洞人了。

我很不高興,他總是在應該嚴肅的時候展現他的幽默感。見我不悅,戈現實補充道:

你真是愚笨哪,你爸把鋪蓋搬上山,還搬了很多建材——你懂不懂建材是什么意思?他那是要在山上蓋房了。他要移居,聽懂了沒?

我的愛人戈現實簡直興奮得手舞足蹈,他不停地在家里轉著圈子,盛贊我父親身上的越軌性和角色感。我一聽他又要搬出社會學理論,馬上向他做出禁口的指令。但他的話讓我出了一身冷汗,我立刻聯系到繆浮橋,我們把戈繆交代給戈現實的母親,然后火速趕回家中。

關于養蠶,對此我也一知半解。只大概知道這類小生物的生長過程是五十天左右,春末氣候還有點涼,父親把這個生長過程分為兩處,先在家中孵化十多天,余下的發育進化,它們就在廣闊的大山里進行。可以肯定的是,父親之所以要從事這項勞動,并不是為了賺錢,他作為高級工程師的工資,應付和我母親在鎮上的生活綽綽有余。人們都認為父親這么做是為了打發時間,像很多退休的人一樣。我對此看法也持認同態度。但我們家的戈現實博士后卻不這么看,他認為打發時間是次要因素,去野外游蕩才是主要因素。

想想看吧,養蠶可以讓你爸有充分的理由在大山里游蕩,戈現實說。

可我爸在野外游蕩了大半輩子!他難道不喜歡解甲歸田告老還鄉過過清靜日子?我疑惑不解。

戈現實說,你爸修了大半輩子橋梁,他的魂兒早就散在野外了。

我對這種說法不很認同的原因是,我自己在十多年的社會生活中,大大小小從事過不下七八份工作,它們最終無一例外地令我厭煩,急于擺脫。想想看,在野外修橋架梁,風餐露宿,披星戴月——這更不用說了。

這個話題,我和戈現實聊得心不在焉,我的心思更多放在父親的怪異舉止和戈現實關于父親要做山頂洞人的猜測上。一路上我都遏制不住地在腦海中描畫山頂洞人的形象,它們不停地和父親重合,令我驚懼萬分。

我弟弟繆浮橋對父親放蠶的那片山嶺比較熟悉,因此我們在他的帶領下進山尋訪父親。母親說什么也不跟我們一道進山,在這個問題上她表現出不遜于父親的固執。我們開車穿過小鎮,駛上鎮東的一條土路,在顛簸中踉蹌開行了一段距離后,再也無法以車代步,只好把它停在草地上,徒步進山。

找到父親還是費了一點周折。當我們氣喘吁吁地爬上父親的領地時,只看到了柞樹葉子上沙沙蠕動的蠶,放眼四望卻沒有找到這兒的王。我掏出手機撥打父親,起初兩次完全沒有信號,第三次倒是接通了,但聽筒里傳來辨識不清的雜音。這時我有點擔心父親的安危——整座大山除了鳥鳴就是風聲,隨時出現一兩只具有破壞性的動物,完全在情理之中。

正在我們決定分頭四處尋找父親的時候,他撥通了我的手機。在他的指引下,我們找到五十米外的一個山洞。我弟弟繆浮橋說,他認識那個山洞,小時候有一次和別的小孩去大山里摘松球,在里面捉過迷藏。當時我弟弟在里面藏著,另外一個小孩往里走了一小段害怕了,返回鎮上。而我弟弟在里面迷了路,足足折騰了一個小時才走出山洞。聽他這么一說,我感到父親在里面是非常危險的。

父親出現后,他的穿戴嚇了我一跳:他穿上自己退休前的工裝,頭上頂著圓溜溜的安全帽。山洞門口的灌木很高,他頂著那樣的帽子從灌木叢中現身,驚呆了我弟弟繆浮橋。繆浮橋看了一眼戈現實,說,看來山頂洞人是真的了。

在父親的邀請下,我們魚貫進入山洞。繆浮橋邊走邊回頭告訴我:姐你知道不知道,這山洞是個死胡同,沒打穿。當年我走到頭了,再沒路可走了。

這時候父親回頭補充和糾正了繆浮橋的說法,他說:準確地說,應該叫隧道。隧道是埋置在地層內的地下建筑物,分類一般為山嶺隧道、水底隧道和地下隧道等。當然,也可以俗稱山洞。

父親若無其事地向我們普及橋隧知識,仿佛我們是他帶領的實習生,正在向他如饑似渴地探問學科奧秘。戈現實向我使個眼色,小聲說,太有角色感了。

5

那天我們在山洞里見到的景象,真是令我一生難忘。簡言之,那里正在進行一場建設。頭戴安全帽的父親并不是唯一的建設者,他不知從何處找來四名工人,他們也像他一樣嚴格地穿戴整齊。所用工具——也可以稱之為機械——有條不紊地隆響,正在洞壁上開鑿一個小洞室。事實上我們所看到的已經是一個成形的洞室,我不知道父親是要把它當成臥室還是廚房,或者是會客室。動工地點離洞口大概有二十米,他們不僅僅借助外面的自然光,而且拉起電線,高瓦數的燈泡熱烈地照亮了施工現場。電從哪里來,這是個謎。事實上,類似的謎團還有許多,我們統統把它們劃入工程范疇,那對于我們來說完全是陌生領域,可以忽略不計。

在開闊的山洞一側,鐵床已經架好,上面鋪著父親的臥具。為了晝夜不停地施工,他提前入住尚未竣工的新居。我試探地往山洞里面走了走,發現里面漆黑如夜——看來繆浮橋說得沒錯,這是一個開鑿到中途不知何故放棄了的山洞。

中午,父親試圖用他的液化氣灶做幾個飯菜,招待我們這些來看望他的客人。山洞里有他趕集買來的肉菜,他強調說,未來的廚房里會有完善的排風系統。我根本無心吃飯,巨大的震驚快要把我打倒了。在轟響的機械聲中,我代表繆家成員同父親攤牌,要他立即停止這驚世駭俗的工程,搬回山下去。父親的態度很堅決,他在很高的站位上對我說:

在哪里住只是一個形式問題,為什么要在這樣的事情上斤斤計較?人類這樣自尋煩惱的情況太多了。

我說,我們從猿進化到人,經過了漫長的過程,這是文明演變的巨大成果,您難道企圖反進化嗎?再說了,地球要維持一個大的生態平衡,這里面是需要潛在規則的,我們人類不能去破壞這條潛在的鏈條。

父親說,有必要這么宏觀嗎?

我反唇相譏道,是您先開始宏觀的,我不過是步步后塵而已。

山洞里雖然涼氣怡人,但父親仍舊戴著他那頂安全帽,讓人覺得難受。我說,您能不能把那玩意兒摘了?您已經退休了,不是一名橋隧工程師了。

這句話提醒了父親,他迅速從凳子上站起身,在旁邊一個很大的工具箱子里找到另外幾頂帽子,要發給我們佩戴。戈現實和繆浮橋頗感興趣,一人接過一頂扣在頭上,叉腰尋找感覺。我斜眼看著他倆,忍無可忍地說,戈現實,繆浮橋,你們倆是來助紂為虐的嗎?

戈現實鼓動我也戴上一頂,他說,助紂為虐太用詞不當了。老婆,你戴上看看,肯定英姿颯爽。

去你的!我說。

人有的時候要服從內心需求,戈現實說。

我只好把心里的火氣撒在這個不長眼事的人身上,劈手拽下他頭上那頂怪模怪樣的帽子,命令他馬上和繆浮橋一起,把鐵床等家什抬下山去。父親不干了,豁地站在鐵床面前,兩手張開,說:

我看誰敢動!反了還!

戈現實一看我們父女倆之間火勢蔓延,趕緊過來息事寧人。這家伙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小聲對我耳語:處理事情得講究策略,不能硬來。你看你,把事情搞僵了吧?咱今天來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摸清底細,看看有什么漏洞可以抓住做做文章。攻克堡壘不能急,要慢慢來。

這話說得倒是在理,我只好按他說的辦,命令自己冷靜下來,對父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我說,這個山洞是鎮上的,是國家財產,不是哪一個人的私有財產,誰都沒權利對它私自改造。

我弟弟繆浮橋反駁說,這只是一個廢棄的破山洞,國家根本不稀罕,鎮上就更不稀罕了。現在是和平年代,沒有戰爭,軍事上也用不著它。

我瞪了繆浮橋一眼,讓他明白自己的立場。他看懂我的意思,吐吐舌頭不吭聲了。父親像是早有準備,他胸有成竹地說:

我已經跟鎮上說好了,承包這片山嶺,其中就包括這個山洞。他們同意我改造山洞。

鎮上這樣做太不負責任了!萬一改造過程中造成塌方怎么辦?我說。

這時候戈現實插嘴道,你忘了咱爸是干什么的了?咱爸是高級橋隧工程師,他修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西藏那地勢不比這山洞復雜?咱爸不照樣把天塹變成了通途?這區區一個山洞根本不在話下,咱爸伸伸小手指頭就搞定了。

說這話的時候,戈現實手里拿著父親的一張施工圖。他指著那些縱縱橫橫的線條,嘖嘖贊嘆。

不得已,我只好采取其它戰略。我說,您要承包這片山嶺?那得多少錢?您是要花光這輩子修橋攢下的家底了?那些錢您留著干什么不好啊?再說了,繆浮橋剛離婚,您把錢留著給他再婚用,難道不好嗎?再婚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起碼得有房子吧?城里買套房子得花幾輩人的錢。

繆浮橋又忘了立場,他站在洞口四望,回來興沖沖地說,爸,我覺得承包山嶺的想法太棒了!您看,到處都是板栗樹和柿子樹、棗樹,咱們再種上別的果樹,建上一個養雞場、一個養鹿場或者養貂場……您可不知道現在養鹿養貂都是熱門。到時您當董事長,我來當總經理,包咱們票子嘩嘩來,刮大風似的!過上一兩年,咱們削平那個山包,蓋上一座旅游山莊。我姐她目光短淺,就看到您手頭這點錢,我不這樣。咱們掙大的……

父親打斷繆浮橋的話,用了很高的聲調:

我什么都不干,就放蠶。

您就放蠶?那才能賣幾個錢?您一年放四茬,一茬撐死了賺個三千五千塊,放著這么大好的山嶺,您一年就掙萬兒八千塊,太沒能力了吧?

父親忍無可忍地說,你們都走吧,別打擾我們工作。

我說,爸,您都快六十五了,這么大的年紀,住在大山里,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怎么辦呢?到時候不得讓街坊鄰居說我們做兒女的不孝嗎?

父親伸展一下自己的軀體,說,你們看,我像是六十五歲的人嗎?

戈現實說,您像四十五。

他看了看我,知道自己說錯了,馬上改口說,您像八十五。

……

總之那天探訪父親的結果是,我們三人又遠遠近近地參觀了一會兒施工現場,無奈地向我們的父親告辭下山。

在路上我狠狠地批評了戈現實和繆浮橋,關鍵時刻他們頻頻倒戈相向,令我非常被動。戈現實勸我不要小題大做,他說他保證父親在大山里只要住上一個冬天,就會乖乖地回到山下。想到我們的父親這個冬天要在大山里度過,我難過極了。

我們的母親坐著小馬扎,在蛋糕店門口和周成才的老婆聊天。看到我們的車灰撲撲地從鎮街上開過來,她拎起小馬扎和我們一道回了家。我不知道如何向母親述說我們的失敗,這時候戈現實打開他的手機,讓母親看他拍攝的施工現場。戈現實真有一手。母親驚愕地張大嘴巴,我想她是頭一次看到父親身為一個橋隧工程師的樣子。她說:

那是他嗎,那老東西?

我說,是。

鬼模鬼樣!

母親快速地推開戈現實的手機,仿佛那里面的父親是個妖怪。

不用我們說,母親大抵也能明白,父親要住到山里去的決心有多大。她咬牙切齒地咒罵著,驅趕著父親,但我了解她的言不由衷。我向她拋出一個砝碼:尋找我們的弟弟繆索橋。

爸的心結系在繆索橋上,您肯定明白。您想想看,他到老了才知道自己有個那么大的兒子,反應激烈點太正常了。我覺得只有找到繆索橋,才能緩解目前的緊張局面,減少他對您的記恨。您難道真的希望他在大山里終老嗎?

我邊說邊觀察母親的反應:如我所料,她用激烈的反對言詞掩蓋著自己的虛弱不堪。我不理她,說,就這么定了啊,這事交給我們來辦。現在我們需要繆索橋母親的地址,您把信封藏在哪里了?

母親走到西屋,在地上的一堆相框中扒拉出一個,遞給我。繆浮橋眼疾手快地找到鉗子,拔掉相框背后的鐵釘,取下三合板。我曾擔心信封上沒寫地址,但謝天謝地,那個名叫芬或者芳的女人,很詳細地把地址寫上了,仿佛料到多年以后我們需要用到那些很差勁的字。

母親真有一手。她把信封和信瓤分開收藏,好比把存折和密碼分開來藏一樣。

6

尋找繆索橋的工作由繆浮橋承擔。在此之前,我們先是采用科技手段進行了查訪,比如打114查詢信封上的地址。這件工作不太好做,我們先查詢到市一級相關部門,輾轉找到縣一級、鎮一級;找到鎮一級以后,這條線索就斷了,我們想要查訪的村莊不存在。戈現實有個哥們兒是鐵路警察,偷偷幫他查詢了戶籍檔案,也沒找到線索。

那幾日,繆索橋成為我們頻繁提到的名字。我不知道這個名字是父親和那個名叫芬或者芳的女人一起商定的,還是那女人的個人決定。這兩個選擇代表了這件陳年情事的性質:如果前者成立,那說明父親和芬或者芳感情穩固,做好了孕育下一代的準備,甚至可能刻意而為之;如果是后者,那說明很有可能只是一場即興的情事,父親沒想到它會結出果實。

母親糾結這個問題多日,不停打電話向我求證她的猜測。她一會兒覺得A有道理,一會兒覺得B經得住推敲。她覺得A有道理的原因是,在她嫁給父親的起初幾年內,父親還是很愛回家的。他每年都要想辦法休上幾回假,從遙遠的外地趕回家中,有時要趕上幾天幾夜的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生下了我和繆浮橋。我們之間相差一歲零七個月,這種生育節奏算得上密集。但是在生完繆浮橋后,又過了兩年這樣的日子,父親就減少了回家的次數;再往后,他就很少回家,從一年一次到幾年一次。最長的一次是八年,也就是他退休之前。到最后母親完全斷定他在外面又成了一個家。按照這個邏輯推斷,父親當時認識了芬或者芳,極有可能在當時情深意篤,打算生個孩子。

母親覺得B也有道理就很容易理解了,而且這也是我們所判定的事實:父親在晚年才得知繆索橋的存在,這是毋庸置疑的。他震驚甚至震怒,要搬到山上去住,這都不像是裝出來的。這么看來,父親和芬或者芳之間只是一場即興情事。

那幾天,母親總是在早上打我的電話。那時不時就響起來的鈴聲,驚擾了我許多的睡眠。她打我電話的時間越來越早,有一天甚至在凌晨三點半。考慮到她深受煎熬以至夜不能寐,我只好耐著性子接她的電話,在困意繚繞中給她一些浮皮潦草的安撫。有天又是凌晨時分,屋里很黑,母親的電話又來了,我迷迷糊糊聽她提到一個人的名字,好像是小鄭。母親說:

你爸記恨我和小鄭。

您說什么?我打著呵欠問。

但母親卻不再說了,把話頭掐斷在黑夜里。我放下電話打算接上剛才的睡眠,卻無論如何也沒能成功。我盡量避免翻來覆去,但還是吵醒了戈現實,他咕咕噥噥地問我,老婆,剛才的電話是不是我那要命的岳母打來的?

我說,是啊。

說什么了?戈現實問。

說小鄭。

誰是小鄭?戈現實還處在迷糊之中。我及時剎住話題,意識到跟他說這事不太妥當——這時候我已經完全清醒,斷定小鄭是男性,且是母親過去的一個經歷。戈現實身為女婿,最好對岳母的私生活了解得越少越好。

第二天我把繆浮橋送到機場,讓他代表我們兩人,去尋訪我們的兄弟。繆浮橋在半年之前剛剛離婚,他和前妻婚后兩年沒有生育,婚離得利索,重新變回一條光棍,想去哪里,拔腳就走。他出人,我和戈現實出路費。為了確保信息暢通,繆浮橋還從我這里訛了一只愛瘋手機。他帶著愛瘋和一張銀行卡飛上天空。接下去的幾天里,我們不定期地會收到他發來的照片。他大量地使用微博和微信等渠道,和我們保持信息溝通,讓我們相信他正在盡職盡責。

大概一周以后,繆浮橋向我們傳達了一個不很樂觀的信息,其實也在我們預料之中:信封上的村莊不存在。母親藏匿在相框背面的信封被我帶回城里,為了確認我們沒有認錯字,我特地到戈現實學校去拜訪了一位姓谷的漢字研究專家。谷教授頭發花白,令人信賴。他相繼戴上兩副眼鏡,我并不清楚其用途,細細研究了名叫芬或者芳的女人留下的地址。古教授邊研究邊對我進行習慣性講學:漢字不僅僅是方塊字,它們是有美感的,還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漢字的內在意義,完全要超出我們現代中國人的想像。

古教授行動遲緩,或者是有意延長時間,滿足講學欲,他足足讓我在那里呆了一上午,才給了我一個結論:我們沒有認錯那些毫無美感的方塊字。

我在古教授那里直接給繆浮橋打電話,讓他繼續查找。重點是橋,明白嗎?我提醒他,咱爸是修鐵路橋的,你只要在那里找到一架橋,就有眉目了。

幾個小時之后,繆浮橋用QQ給我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座橋。在他隨即發來的短信中稱:很不幸,這座橋實在太長。看見那些橋墩了沒?這玩意兒真像一條千足蜈蚣。繆浮橋的描述雖有些夸大,但從照片上看,也不是很離譜。他表達了對尋訪一個村莊的擔憂:這座鐵路橋沿途經過的村莊實在太多,并且在前方還穿過了一條隧道。要知道,穿過那條漫長的隧道之后,新的問題就會出現,比如,如果他繼續探訪下去,即將深入的是一個少數民族聚居地,據說當地會說漢語的人極少。

我一點不懂外語,你知道。繆浮橋說。

不懂外語不可怕,可怕的是有畏難情緒。我試圖鼓勵繆浮橋,并答應給他的銀行卡再打上一筆錢,讓他把這事當成一場旅游,不要有壓力,卸下包袱輕裝上陣。我對戈現實說,你不要心疼這些錢,我們在做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戈現實說,我出去多講幾堂課就有了。戈現實是很擅長學以致用的人,他頻頻受邀四處講學,每次都帶回一個厚厚的信封。

再說了,這件事對我正在從事的這門學科來說,更有超乎尋常的意義,豈是金錢所能衡量的?戈現實說。他準備在事情結束之后,寫一篇很大的學術文章。我說,你不能這樣,這是我們家的傷痕。他說,世上所有了不起的學問,都是建立在疼痛之上的。

此后幾日,繆浮橋果真卸下了包袱,這表現在他跟我的聯系日漸減少,直至簡化成最基本的報平安。母親比任何人都牽掛尋訪繆索橋的事情,為了維持自尊,她不得已只好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但雖然如此,她還是每天會不定時地打電話來詢問情況。對繆浮橋后期的表現她極其不滿,多次建議我督促一下。我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輩人都懂這個道理,您就別管那么多了。

話雖如此,實際上我還是很焦急的。時令從初夏悄悄走到了初秋,在這期間,父親賣掉了一茬蠶蛹,緊接著又養上了一茬新的。收獲的時候我又進了一趟山,父親的工程仍在進行,比起上次已經大有改觀:洞室增多,除了滿足他個人飲食起居的需要,還給蠶寶寶建了溫室。新一茬的蠶寶寶,他就打算在溫室里養育。這樣一來比小學校方便多了,他不必把柞樹和桑樹葉子翻山越嶺地搬到小學校里去。

7

父親果真承包了那片山嶺。

我進山的名義是幫他收獲,真實目的是了解那里的進展。實際上,我根本幫不上什么忙——父親雇請了兩名村民。兩名村民都是女性,一個是中年婦女,一個是俊俏的小媳婦。她們坐在山洞外面,頭上包著圍巾,干活利索,手腳不停。那里被父親整成一塊平地,從樹上折下來的柞樹枝葉堆成兩座小丘,白花花的蠶繭趴在葉子上,若隱若現。兩個女人分工明確,一個負責摘下蠶繭,另一個手持大剪刀,把蠶繭豁開口子,扒出里面的蠶蛹。

那狀如紡錘的小東西搖頭擺尾,我還是有些懼怕的。但它蛋白質含量極高,據說一個蠶蛹的營養價值與兩枚雞蛋相當。 父親一邊向我介紹它的好處,一邊架上鍋具。

中午,我在父親的餐廳里吃飯,飯菜當中就有一盤烹熟的蠶蛹。父親的餐廳初具規模,桌椅是用從山上砍伐的樹干做成——他甚至雇請了一名木匠。在我看來,那古樸的原木桌椅已經十分奪人眼球了,父親卻仍在感嘆木匠的手藝日漸衰落,他說:

再也找不到懂卯榫手藝的木匠了。你看看,到處都是釘子。就連鑿釘子的錘都見不著了,一把鐵槍通上電,幾秒鐘就把釘子頂進去了。

聽父親的口氣,他是真打算在大山里住下去了。我猶豫再三,才把手機里的若干張照片翻給父親看。父親看到那座大橋時,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應,這多少令我有些失望。我提醒他說,您不覺得這座大橋很眼熟嗎?

我把照片放大縮小了幾個來回,以便讓他對大橋的整體和局部都有個了解。父親不咸不淡地說:

我這輩子修的橋太多了。

這話的意思仿佛是在說,他對橋已經沒感覺了。

為了這些怪模怪樣的東西,我搭上了一輩子。父親又重復道。他把手機決然地推開,帶著一股子我不敢確定的恨意。

我試探著向他了解:繆索橋是不是住在這座大橋附近?您記不記得那里的具體情況?

父親警惕地問,問這干什么?照片哪里來的?

我看了看洞口外面的兩個女人,壓低聲音,把我們正在干的事告訴了父親。父親久久地沉默著。后來我不得不把信封拿出來,向他求證那讓我們一籌莫展的地址。父親移坐在一把小馬扎上,看著山洞外面白亮的天光。我說,爸,那個名叫芬或者芳的女人,是不是住在這個村莊里?大橋從村莊旁邊經過,對不對?

沉默良久的父親讓我非常失望,他搖搖頭,說:

不記得了。

或許是我的目光里帶了審判的苛責,父親努力地又看了一遍信封上的地址,然后閉上眼睛回憶了幾分鐘,說:

真是什么都不記得了。看來我老了。

您再好好想想。能不能找到繆索橋,關鍵就在于您了。浮橋說這個村莊不存在,他找了好些日子了。您記不記得鄰村的名字?

父親仍是搖頭。

下午,父親雇請的建筑工人發動起了機械,對各個洞室進行后期施工。我憂慮地看著已見規模的現場,預感到父親永遠不會回到我們生活中去了。不久,從山嶺下爬上兩個腋夾公文包的人,一胖一瘦,擠開洞口的白亮天光,呼哧呼哧站住了喘氣。胖子從口袋中摸出一盒煙,磕出一支,立即被父親制止了。父親說,這片山嶺現在是我的了。胖子把煙塞回到煙盒里,邊進洞邊四下觀望,贊不絕口:老繆啊,真有你的!這是神仙才能住的地方啊!你要是活不到一百歲,找我老王!

父親用山泉水泡了茶葉待客。老王是專門來收購蠶蛹的,他們交談的時候,我婉轉地提醒父親,老王給的價錢有點低。父親不以為然,很快和老王談妥了生意。洞口外面的兩個女人加快速度,太陽落山之前,大家一起抬著幾個筐子下山。老王的面包車停在山嶺下面,瘦子跳上去,搬出一桿臺秤。

在我看來,父親對整樁生意顯得心不在焉。他當場支付了兩個女人工錢,并每人多付了一百塊。老王的面包車心滿意足地轟叫著開走,兩個女人也甩搭著胳膊往鎮上回,我對父親說,咱們也回吧。父親一聽這話,轉身就往山上走。我說,您就不能回家一趟嗎?父親頭也不回,說,天快黑了,你趕緊回去吧。

我開著車跌跌撞撞回到鎮上。母親坐在周成才的蛋糕店門口,顯然在等我回家做飯。我說,天快黑了,我今晚得回去。母親顯出一副焦急的樣子,說,怎么不早說,還沒做飯呢,搟面條吧。我說,做點簡單的吧,把中午的剩菜熱一熱。

母親提出搟面條,很顯然這事得由我來干,而我并不想干。母親是這樣的人:我們回家的時候,她總是在烹飪上極盡復雜,為此她不僅能收獲到一種釋放母愛的心滿意足,還能從驅使我們參與勞動中得到補償的幻覺。她一生都認為我們欠了她無窮無盡的情感債務。因此可以想見,熱熱剩菜破滅了她的如意算盤,使她悶悶不樂;尤其聽說父親忘記了年輕時發生風流韻事的村莊,母親的情緒敗壞到了極點。她敲打著盤子,那里面是她中午吃剩下的土豆燉蕓豆,看起來讓人毫無食欲。她用一種充滿洞穿力的口氣,毫不留情地說:

老東西!他是故意的!

見我露出不解其意的表情,母親進一步解釋道:

老東西故意不告訴我們那村莊在什么地方,懂嗎?他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想讓咱們找到那兩個人!他想讓我欠他一輩子!

母親接連用了“我們”、“咱們”這樣的字眼,好讓我的情緒跟上她的步調。從母親的角度來看,她這個分析還是有邏輯可講的,畢竟她如今陷入的境地頗為尷尬:她出于捍衛自己而做出的藏匿信件行為,本身并非罪不可赦,卻因為時間的發酵,而成為一件有違人性的罪事。她自己想必也在內心里承認了這一點,故而需要把自己裝扮成一只刺猬,每時每刻都先發制人地豎起毛刺。

我說,您不要鉆牛角尖,父親沒那么惡毒。

切!他恨死我了,要不是有法律管著,說不定早把我殺了。

母親的話把我大大地嚇了一跳。我替父親辯解道:

就算我爸在撒謊,原因也只不過是他不愿意回憶過去而已。一個六十五歲的老人,不希望生活中出現意外,這是可以理解的。

他就是想方設法不想搬回家住。哼,老東西真狡猾,這個理由真夠他在大山里住上幾十年的了。

母親的偏執背后是更深的巨大的自憐,這讓我不忍心繼續說出一句能令她加重悲傷的話。臨走前,我指了指灶臺上的袋子,對她說,別忘了做著吃啊。

母親用一根手指撥開袋子的一角,看了看在里面蠕動的蠶蛹,扁扁嘴,說,誰稀罕。我說,別小看它,富含人體所需的八種氨基酸,尤其適合體弱氣虛的老年人。母親忍不住說,成蛹需要五十天。老東西跟我鬧了五十天了。我說,今天下午把蠶蛹都賣掉了,雇人干的。母親問,賣了多少錢?我說,大概幾千塊吧。賣得有點便宜。母親恨恨地說,除去本錢和雇工的錢,還能剩幾個?老東西根本不是為了賺錢,他就是為了躲開我。

母親接著又幸災樂禍地說,天馬上就要開始轉涼了,溫度低了蟻蠶可活不了,哼,我就不信他不下山到小學校里來孵蟻蠶。除非他這輩子不養蠶了。

我知道實在不應該給母親的希望潑上涼水,但我又不能裝糊涂或者撒謊。我說,我爸在山洞里修了溫室,條件比小學校可是好多了。新一茬的蟻蠶這幾天就可以孵上了。

這個消息真的有點打擊性,母親身子晃動了一下。我正在考慮她是否需要扶助,她已經自己用手撐住了灶臺。她穩穩地站著,對我說:

天都擦黑了,你要回就趕緊回吧,再晚開車不安全。

我逃也似地離開了母親,邊走邊說:

戈繆離開我睡不著,我還真得趕緊回去了。

8

我感覺,繆浮橋大概出什么狀況了。起初他有兩天時間沒跟我聯絡,第二天傍晚發來短信,說他已經成功到達了隧道另一端。為了證明自己在兢兢業業地工作,他照例傳回一張照片,這成為我們之間失去聯絡前的最后一張照片。

自那張照片之后,我就失去了繆浮橋的消息。開始兩天我還算得上淡定,我想,他是深入到少數民族聚居地了,需要花上幾天時間熟悉情況。兩天之后他還沒有消息,我不得已給他發了一條短信,十分鐘后又發了一條,均沒見回復。一小時后我給他打了個電話,移動全時通提醒我,我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當時我在自己的店里坐著——我開了一間箱包店,我雇的店員小周因失戀過度傷心,請假在家療傷,我不得不一個人看店。顧客來來往往的間隙里,我不停地撥打他的手機,同時用微博QQ等途徑試圖找到他的蹤跡,都宣告失敗。最后我打給戈現實,把情況如實相告。戈現實勸我不要把手里的線拽得太緊,他說,你就算是放風箏,也要懂得張弛有度的道理。再說了,繆浮橋是一個人,不是一只風箏。

我很不高興地說,我爸的山洞房屋馬上就要竣工了,他在溫室里養了新一茬蟻蠶,他還會源源不斷地養下去。他承包了那片山嶺,花去了他畢生的錢。

戈現實說,他喜歡住在山上,你就讓他住著好了。照我看那種生活倒挺好——說真的,那些木頭做的桌椅,你不覺得太牛逼了嗎?

上次回鎮上,戈現實有事未能與我同行,為此他蓄積了無盡的遺憾,走前叮囑我把工程進展情況拍給他看。看到我拍回的桌椅之后,戈現實眼神中蓄積起更多的遺憾,甚至露出貪婪之光;當時我真擔心他提出要去山上跟父親同住。

那天我在店里呆到半下午,第二天又呆了一上午。我的店員小周持續地處在失戀療傷期中,我不得不給她打了個電話,讓她馬上回來上班。小周舉著一張失戀的臉龐回到店里后,我開車跑到戈現實學校里去,找他商量繆浮橋的事情。

截止到今天,繆浮橋失去消息已經三天了。我對戈現實說。

我們坐在學校對面的一家自助燒烤店吃飯,戈現實取了滿滿一桌子各種動物的肉,紅紅白白的。這家伙胃口好得出奇,仿佛在嘲笑我的小題大做。他往我盤子里夾了一塊只有五成熟的肉,被我送回烤架上,他又夾到了自己嘴巴里。他吮咬著五成熟的肉,樣子頗有點野人的味道,說,你要知道,每個人內心里都有遁世的念頭。

你什么意思?我一時不解其意。

意思就是,每個生活在社會中的人,內心里都有逃遁的欲望,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或者有的人完全沒有意識到這種欲望的存在,它處在尚未激活的狀態中。你爸就是個活生生的被激活的例子。

我聽出來了,你的意思是,我爸有了遁世的想法,才要在大山里蓋房居住?

當然了。你爸修橋一輩子,退休后回到那么一個跟他過去的生活完全沒有連接之處的小鎮,對他來說,所謂的社會生活完全變成一個假象世界,一個由種種不相干的事物組成的世界。因此他毅然斷絕接受這些不相干的事物和訊息,還原最本質的生活。當然,這種還原是一種被動的選擇。你想,誰愿意把自己作為一個社會人的身份清理掉呢……

戈現實侃侃而談,在我聽來完全是理論派的喋喋不休。我打斷他說,馬克思都說了,人是社會的動物。人怎么可能抹去自己作為社會人的一切?

先賢們是這樣說過,但誰敢說這真正出自人類的本性?我們完全可以理解為,先賢們的論調,只是遠古人類在生存中摸索和延留下的習慣。它完全是相對而言的,不是絕對的。我的意思是,它是值得推敲的……

我找到了戈現實的一個漏洞,立即逼問他道:事實是,我爸是因為繆索橋的事而生我媽的氣,為了躲開她才搬到山上去的,這好像跟你說的完全不相干吧?

戈現實又夾了一塊肉放在我盤子里,慢悠悠地說,繆引橋啊,你根本就不了解你爸。繆索橋只是一個借口。是這個世界拋給你爸的一個借口。從這點上來說,你爸也并非一個真正勇敢的人。但他已經算是一個很牛的家伙了,雖然比不得那些遁世的古人——古人遁世有想當的積極意義和浪漫情懷。

我被戈現實繞得頭腦發脹。我說,戈現實,你就別拿學科知識來折磨我了,我只是一個賣包的。我爸他也只是一個橋隧工程師,他更不懂你那套社會學的深奧理論。就算遁世,那也完全是一種下意識行為。我們現在該討論的是繆浮橋,這個揣著一筆錢失去消息的人,此刻是吉是兇。我考慮一上午了,覺得我們應該報警了。

哈!

戈現實夸張地笑一聲,震落了我筷子中的一塊肉。

白跟你講了這么一大通遁世社會學。戈現實說。

你的意思是……繆浮橋也遁世去了?我霎時覺得世界在跟我們家開一個很大的玩笑。

也沒必要非得用遁世這么大的定義,戈現實說,你就當他跑出去玩耍了。他主動切斷了和熟悉世界的聯系,就是為了好好玩耍一下。你想想,他半年前剛剛離婚,他還愛著的前妻正在和別的男人置辦婚禮;他做了幾年生意卻老是賠,他痛恨著的那些人都活得比他好,錢賺得比他多……就連咱們,不也得每天早上排隊買油條豆漿,等著那肥胖的老阿姨找回油膩膩的零錢?咱們還得上班、開店,你的店員失戀了你就得一個人盯在那里,上個廁所都得一路小跑……

我發現,我和戈現實的思想不在一個頻道上。他吃了很多肉,肚子非常滿意地挺著,跟我一起走出烤肉店。我問他,到底要不要報警?繆浮橋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又是少數民族聚居地,萬一有個什么閃失就麻煩了。本來是要去給我爸再找回一個兒子,要是兩個都沒回來,那不要了他老命?

戈現實說,放心吧,先不用報警,等上一個星期再說。一個星期之后如果還沒消息,咱們就報警。

我說,戈現實,你可是在拿我弟的生命開玩笑。

這頓午飯吃得我非常不爽,主要是戈現實向我灌輸的那套遁世理論,令我感到心驚肉跳。母親表現著持之以恒的耐心,不斷打來電話詢問繆浮橋那邊的情況。為了避免亂上加亂,我騙她說,繆浮橋正在履行他的職責,找到繆索橋只是個遲早的事情。

我經歷了最為嚴酷的一段日子。就在戈現實向我承諾的期限快要過去的時候,繆浮橋終于打來電話,簡直讓我認為他們兩人合伙在拿我尋開心。我剛要把劈頭蓋臉的斥責送給繆浮橋,卻被他的語氣給嚇著了——他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對我說:姐,太嚇人了,馬車快要飛上天了。

馬車?你在什么地方?

你想都想不到,隧道另一頭是個什么地方。

隧道另一頭……不也是人世間嗎?我反問道。

你們都是凡夫俗子,看到的只是表面。繆浮橋又說了這樣一句嚇人的怪話,不免讓我為他的健康狀況擔憂。我問他找到繆索橋沒有,工作進展如何,他避而不答,只說要回來了,他本人正坐在一輛吱嘎作響的馬車上。告訴你吧,木頭輪子的馬車。接下去我再乘汽車,火車,最后是飛機,最晚后天就能到家。

當時戈現實正在輔導戈繆寫作業,我放下電話后告訴他:繆浮橋正乘坐一輛木頭輪子的馬車向我們趕來。戈繆拍掌叫道:舅舅太酷了!我憂心忡忡地說,我覺得繆浮橋不太對勁。要多么偏僻的地方,才能找到木頭輪子的馬車?戈現實笑說,說不定你弟弟穿越時空隧道,跑到古代去游歷了一番。

9

事實上,沒有人知道繆浮橋后期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在他打來電話后的第三天,也即他說的“后天”,晚上,他出現在機場出口稀稀拉拉的人流中,拖著數日前我給他置辦的拉桿箱。

那班飛機抵達這座城市的時間是在午夜,為數不多的旅客打著疲倦的呵欠,把繆浮橋裹挾在中間。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緣故,他看起來白了一些。我把這看法說給戈現實聽,他表示同意,這讓我打消了對他健康狀況的擔憂。但是他回家后的種種表現,卻令我剛剛打消的憂慮重又浮起——豈止是憂慮,完全稱得上恐懼。

繆浮橋離婚后一直住在他自己的公司里——其實也就是在一幢破舊大樓里租下的兩間小房。他最闊綽的時候,曾在一幢堂皇的寫字樓里租下過一整層樓,辦公室里養著紅龍魚,墻上掛著名人字畫。潦倒之后的繆浮橋屁股后頭只剩下一個小跟班,平日在公司里給他接接電話和傳真,他自己則像個業務員一樣在外面奔忙。我們開車把他送回公司,小跟班已經鋪好了沙發床,繆浮橋和衣往上一躺,看著墻上僅存的一幅字念道: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我們耐心等著他念完,生怕驚擾了他的情緒。這很重要,決定了他肯不肯好好和我們說說這些日子以來的去向。因為我直覺這小子有點不對勁——怎么不對,不對在哪里,我卻說不上來。

房子一角有個液化氣灶,權充小廚房。我找到一包方便面,給繆浮橋煮了一碗。吃完面后的繆浮橋一邊吞云吐霧,一邊給我們講了他的奇妙經歷:

在繆浮橋失去消息的那些日子里,他抵達了隧道的另一端,搭乘當地老百姓的一輛馬車。趕馬車的是一個少年,技術卻異常熟練——為了抄近道,繆浮橋沒有選擇公路。事實上,繆浮橋也沒發現那里有什么公路。少年馬車夫向他承諾,走這條山路比公路要近大半天,它幾乎與隧道并行。馬車在上上下下的坡道上吼叫竄行,成片成片茂密遮日的植物從他們身旁掠過。一列火車駛入隧道,進去之前鳴響了汽笛,聲音在隧道里縈繞不絕。繆浮橋覺得馬車和火車一直在并行,這飛一樣的速度讓他感到害怕,但少年馬車夫完全不以為然,他告訴繆浮橋:這還不算最快的速度呢。有幾個時刻,繆浮橋覺得腳下根本沒有路,馬車好像在成片的灌木叢上面飛馳;他膽戰心驚,同時又感到無比刺激,覺得應該拍下幾張照片讓我們看看。他掏出手機,在顛簸不安中胡亂拍了幾張,卻遲遲地發送不成功。少年馬車夫回頭對他說,這里沒有信號。

繆浮橋在后悔不迭中總算平安抵達了隧道另一端。他驚魂未定,馬車夫卻氣定神閑,大氣不喘,兩匹馬也悠然自得地低頭覓草。繆浮橋再次掏出手機,拍了一張隧道出口的照片——即我收到的來自他的最后一張照片。那張照片拍得很棒,角度恰恰好:火車嘶鳴著正在鉆出隧道,橢圓形的隧道出口吐出大橋的后半部分——那家伙像條千足蜈蚣,從隧道里鉆出來復又向前跑去。

確切地說,從那之后,我就失去了繆浮橋的消息。我讓他解釋一下原因,他吸了幾口煙,賣了一會兒關子,說:很簡單,再也沒有信號了。

從照片上看,那里是不折不扣的山區——大山里信號時斷時續,這也還說得過去。繆浮橋說,那最后的一張照片,他是很久才發送成功的。當時他心里涌上來一股子執拗勁兒,發送不成功就決定不再前行;此后他嘗試過多次,但沒有辦法,一點信號都搜索不到。一切現代化的通聯方式,在那里都是無效的。當然,網絡就更談不上了。他在離隧道出口幾十米遠的地方四處看了看,很荒涼,不免有點害怕。少年邀請他重新登上馬車,并說他知道繆浮橋要找的那個村莊。繆浮橋大喜過望,爬上馬車繼續前行。關于那段行程,繆浮橋完全不記得了:時長、路況、方位,一切的一切。理由是,他睡著了。困意沉重,讓他招架不住。

就這樣,我弟弟繆浮橋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正在一戶農家炕上躺著。少年車夫蹲在地上,鼓著腮幫子,往灶膛里吹氣。繆浮橋坐起身,打了一個疲倦的呵欠,問少年,這是哪里?少年說,你要找的地方啊,槐花洲。繆浮橋問,這真的是槐花洲?少年見他不信,站起身,示意繆浮橋跟上自己。

我弟弟繆浮橋跟上少年,穿過一條村街,走到村口。村街上坐著曬太陽的老者,小孩子呼來號去地跑動,沒人對繆浮橋這個陌生人表示出過分的關注。每戶人家房角都栽種著槐樹,槐花在空中連成一片。繆浮橋想,說不定這真的是槐花洲。但他仍是跟著少年來到村口,親眼看到一塊大青石做成的村碑,上面寫著槐花洲三個字。

繆浮橋又試了一次,仍是沒有任何信號。他問少年,村里有沒有公用電話,少年說沒有。他又問,村里有沒有一個名叫繆索橋的人,少年搖頭,返身往回走。繆浮橋跟著少年回到家中,在院子里聞到一股香氣:一個女人躬著腰身在鍋里炒菜。鐵鏟子刮擦著大黑鍋,冒出陣陣火星。

接下去的幾天,繆浮橋就住在少年家中。白天他在村街上溜達,尋訪繆索橋。所有被他問到的人都搖著頭,表示愛莫能助。村里的人說一種奇怪的方言,也或許是少數民族語言,繆浮橋壓根聽不懂。村人對繆浮橋的話想必也是聽不懂的。只有少年和他母親會說幾句漢語,所以,少年說村里沒有繆索橋這個人,繆浮橋就只能相信了。

就這樣,我弟弟繆浮橋在槐花洲住了幾日,沒有找到繆索橋。他暗暗觀察了所有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覺得他們沒一人像是自己的兄弟。這樣,再待下去也沒什么意義,繆浮橋就決定返回。

少年對繆浮橋戀戀不舍,中年女人倒是很平靜,上鍋烙了許多味道奇特的餅,給繆浮橋帶上。少年趕上馬車,載著繆浮橋沿來路返回。繆浮橋在半路上再次睡著,醒來時,馬車已經趕到隧道口。一列火車鳴響汽笛,一頭鉆進隧道,少年也吆喝起馬車。馬車再次飛馳起來,把繆浮橋嚇得不輕。他低頭想看看腳下到底有沒有路,卻發現馬車輪子是木頭做的。四只木頭輪子轉得飛快,下面是成片的灌木叢。

就這樣,我回來了。繆浮橋打了一個呵欠,說。

我禁不住有些氣惱,說,你都已經找到槐花洲了,為什么就不想想辦法,找到繆索橋?去一趟多么地不容易!

繆浮橋看我一眼,說,我能活著回來就不容易了,你不知道那馬車,離地在飛!還有,你不覺得那地方很怪啊?

我看了看戈現實,問,你覺得怪嗎?

戈現實說,有點不太對勁。

繆浮橋又點上一根煙,說,我說出一件怪事來,能把你嚇個半死。鐵路大橋從隧道里穿出來,經過槐花洲,開往更遠的地方去了。那幾天我四處轉悠,有一次在大橋下面撿到一張車上旅客扔下來的車票——你肯定猜不到,是那種硬紙板車票。硬紙板車票,知道不?

我當然知道。十幾歲時我到外地讀書,乘火車用的都是那種硬紙板車票。但那東西已經是我國鐵路發展史上的過去式了,淘汰幾十年了,怎么可能出現在當下?

繆浮橋仿佛知道我不會相信這荒誕的事情,他從沙發上坐起來,拿過拉桿箱,嗤啦一聲拉開,又拉開里面的一個小側兜。他把手伸進去掏摸了半天,后來又把臉埋上去搜找,說,怎么可能?我明明好好放在里面的!從那小村子離開之前,還檢查過一次!

我憂心忡忡地看了看戈現實,小聲問,你覺得他對勁嗎?戈現實用手托住下頜,說,不敢說,有待觀察。

10

在我看來,繆浮橋精神方面出了點問題——從他的敘述中不難得出這個結論。當然,也或許是他覺得花掉了我的一大筆錢,卻沒有找到繆索橋,不知道如何交差,才編造了那么一套荒誕的經歷。

我們觀察了繆浮橋好多天,試圖弄清他所說的槐花洲之行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繆浮橋向我們反復敘述了大概有五次,當他發現我們對此持懷疑態度時,就不再敘述了。他說,我也知道有些事像是我編造的,你們就當是我編造的好了。

他這么一來,我們就完全沒辦法了。但我仍然擔心他的精神狀況,甚至想到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我的這一建議遭到繆浮橋的強烈反對。但接下去的一天,他的言行加重了我的憂慮:那天他猛然告訴我說,他記得趕馬車的少年在跟他分別時,向他說了一句唇語。為了破解這句唇語,他頗費了一番腦筋,終于在昨晚失眠中破解出了答案。

繆浮橋是跑到我的店里說這件事的,可見他對此事的重視程度。我問他那句唇語是什么,他說:

我就是繆索橋。

我嚇了一跳,趕忙用手去試他的額頭;他往旁邊一閃,皺著眉,說,不用摸,冰涼的。

我喘口氣,向他再次求證。的確,他的意思是,趕馬車的少年在跟他分別時,用唇語告訴他,那少年自己就是繆索橋。

繆浮橋堅定地說,這絕對沒有錯。他發了很多誓,說如果他把那句唇語翻譯錯了,就把頭割下來喂狗吃,還有出門讓車撞死,等等。

這件事讓我再一次確認,繆浮橋腦袋里面潛伏著病灶。為了避免加重刺激,我假裝相信了他的話,但我試圖從其它方面反對這件事。我說,就算是這樣,那也有很多其它的可能,比如說,那少年的確名叫繆索橋,但只是重名而已。中國人口這么多,名叫繆索橋的絕不只有一個人;再比如,那少年是不是在逗你玩,純粹出于一種孩童天真的惡作劇?

隨你怎么想。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

繆浮橋說完這句不負責任的話,拔腿就走了。

晚上,我把繆浮橋這一明顯的病態行為講給戈現實,并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必須盡快帶他去看心理醫生。這時母親打來電話——她已經知道繆浮橋回來的消息,她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我們馬上回家。她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母親在周成才的蛋糕店門口坐著,朝我們出現的地方張望。我們行前已經達成一致協議,因此可憐的母親沒從我們口中得到任何一點線索。得知繆浮橋根本沒找到信封上描述的那個村莊,母親的臉上浮現出兩種表情,一種是高興,另一種是失望。她從西屋拿出那兩個被我們反復拆卸過的相框,吩咐繆浮橋好好、徹底地弄牢實。

接著,母親環視光光的墻壁,說,該把它們掛上去了。要不是裝暖氣,怎么會出現這么一碼子事。

母親為這個事件追根溯源——她的邏輯不可謂沒有道理:去年冬天來臨之前,在我和戈現實的倡議之下,我們把父母家里進行了一番改造,安裝上了暖氣。為了施工方便,母親把在墻上掛了幾十年的相框逐一取下,堆在西屋。之后父親覺得墻壁實在太灰暗,應該刷刷新。他那時候的狀態稱得上好,有著一個老年人標準的慈靄、和煦、穩當,當然還有隱匿起來的落寞、孤寂。家里多了任何新的事物,都會讓這樣一個老人感到希望;他興致勃勃地親自動手,粉刷他們的老房。之后在他打算把相框掛回去的時候,意外出現了:不是其它相框,偏偏是藏匿那封信的相框掉落了兩顆小鐵釘……

母親嘟嘟囔囔:偏偏要安裝什么暖氣!這么多年,連我自己都忘了那封信的事……

這個世界是有它自己的邏輯的,所謂偶然和必然,只是兩條相挽的手臂。我心里模糊地泛著這些大而無當的想法,盡力屏蔽母親的絮叨。每當我面對她,就會有煩厭和憐憫兩種情感糾纏打斗。在她身上發生的一切,雖不至于稱得上噩夢,但在凡常小鎮上的人看來,也算是超出常人生活的不幸了。

接下來,是我們家慣常的節目:全家動手完成一頓午飯。母親非要把上次沒實現的想法付諸實施,她用一根長長的搟面杖按壓一塊面團;因為加了堿和鹽,面團泛出柔潤的微黃。在搟面條這件事上,母親真是一把好手,小的時候,我一邊在鍋灶下燒火一邊看她奮勇地搟壓面團,兩條胳膊上的肉都繃起來,覺得她那樣子特別迷人。后來,隨著年齡和心智的逐漸增長,我忽然總結出,這種食物的完成過程之所以適合她,是因為它暗含著一種戰斗的氣質,這氣質和母親用大半輩子時光蓄積起來的氣質不謀而合。

我弟弟繆浮橋被分派坐在灶前燒火。他沉浸在那不知是虛構還是真實的游歷中,面色沮喪而又詭秘。我拿著菜刀,等待戈現實把各種菜洗好。我們一家人配合默契,像富有經驗的流水線工人。

在上山之前,我找到一個母女單獨說話的機會,向她了解小鄭的事。母親在臉上調整出和她的氣質完全不符的扭捏,讓我感到十分不適應。都是陳年舊事了——她用了這樣一句開場白。

老天。我完全無意在這樣的一種定式面前——母親怨懣索取的形象、我們之間既親近又厭離的關系——探索母親的心靈。想想看,這會是一件多么尷尬的事!但母親豁出去了,在她的子宮生下的孩子面前,用扭捏的姿態,向我講述她的戀愛和背叛。我無力快速起草一個斷言,來界定母親的對錯:戀愛是沒錯的,背叛是有錯的。我只知道她年輕時曾在鎮上毛巾廠上班,我還曾經被她帶到廠里去,看她躬著腰身在洗染池里勞作,花花綠綠的毛巾濕淋淋地掛在橫桿上。中午,我拽著她的衣角,跟她一起到食堂打飯。窗口里一把大勺子晃來晃去,母親把飯盒遞進去,接著出現一張大師傅的臉,那人竭力伸出它來,只為了送給我一個不辨含義的笑。大勺子又揮舞了一下,我們的飯盒里多了半勺肉湯,兩片白肉漂浮在湯水上面,白玉一樣誘人。母親拿著飯盒,低頭問我:你覺得那人怎么樣?我回頭看看窗口,那里還若隱若現地晃蕩著那人的臉。我說,不好。母親追問,哪里不好?我說,臉上長了那么多痘痘。母親吃地一聲笑出來,說,傻孩子,你不懂。

是啊,那時候我完全不懂人生,我尚未進入這巨大的命題的正題。

其實,我和小鄭在認識那老東西之前就戀愛了。但是小鄭家里成分不好。那老東西常年在外,小鄭幫襯了咱們多少啊,你們姐弟哪里會知道……

我爸……他后來是不是知道了這事?

我模糊地記起,有一個半夜,我被東屋的哭泣吵醒,聽到母親嗚咽著,反復地要求得到一個答復:你說,你說呀,你到底原諒不原諒我?我豎直耳朵,緊張地辨聽著超出我經驗的那些寂靜和嗚咽,和黑夜一起等待答復。但應該給出答復的人沉默著,不發一語。空曠和恐懼攫住我的靈魂,令我瑟瑟發抖。第二天一早,我們發現我們的父親坐在炕沿上——那個拋棄了老婆、孩子、房屋、菜園、鄰居,拋棄了一切而只考慮自己的大橋的人,沉默地坐在飯桌旁邊,上面放著他每次回來都會帶的糖果和糕點。我試圖回憶昨夜他是否給了母親答復,但后半夜我困倦不已,不可原諒地睡了過去。我錯過了那至關重要的后半夜。母親把飯菜端上桌子,我們全家人帶著不習慣的局促,圍坐在一起吃飯。父親相繼往我和繆浮橋的碗里夾了幾下菜。我看了一眼他們昨晚曾睡在一起的炕,那里殘存著戰場的氣味……

那次父親沒有在家里停留,很倉促地回到了他修橋的地方。現在想想,也就是從那年開始,父親回家的頻率越來越稀疏……

母親摘著一把豆角,以掩飾她的諸多情緒。我腦子里轉著毛巾廠食堂窗口里那張臉……小鄭,如今這人已經成了老鄭,而且,我是認識他的,他至今好好地活在小鎮上。母親和老鄭根本不說話——這種情形,似乎從我們記事起就是這樣了。或者準確地說,在母親向父親討要答復的那夜過后,母親和老鄭就形成了如今的關系。這種關系現在在我看來,是多么地詭異:他們哪怕在街上迎面走來,都是要相互回避的。不是母親拐到小胡同里,就是老鄭拐到小胡同里。外面有人開著拖拉機來賣桃,母親往人堆里擠,好不容易擠到車跟前,看到老鄭正在那里,她一定要果敢地放棄之前的努力,重新擠出人堆。

然而……這種贖罪方式,卻不能抹掉母親過去的污點。在開車上山的途中,戈現實發現我在流淚,他很想搞明白那引起我淚腺導管如此暢通的原因是什么。我說,因為一個愛情故事。戈現實吃地一聲笑了,他說,繆引橋,你沒病吧?

11

母親用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亢奮的語調,向我通告父親的失蹤——那是距父親蹲在地上擺弄春蠶那個上午過去數月的事了。接著母親的電話,我眼前立即出現了一個奇異的畫面:父親繆一二其實是在那個上午就離家出走了。明亮的日光在他灰白的頭顱上閃爍著光芒,他頂著那光芒,從小學教室那扇窄窄的門框里晃出去了。

事后我反復地想,父親的失蹤,應該和我們最后一次上山有密切的關系。那天在上山途中我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淚,看似是可憐母親那場無疾而終的愛情,實則也是對父親失蹤的提早的哀痛。

那天我們上山以后,發現父親的山洞建筑完全竣工——他一生中最后一件作品的綜合部分已經完成。分工明確的洞室(它們更應該被稱為房間)展露著才華的力量和平靜的美,令我們不敢發出喟嘆。

這個時候已經是秋天,屬于父親的山嶺顯露出四個季節中最壯麗的景象——加上那考究無比的山洞建筑,它們正以不動聲色的力量,引誘著我們對自己生出背叛之心。實際上,在此之前,戈現實已經很有前瞻性地預見到了這一效果。他朝我不懷好意地笑笑,說,我看你還是干脆算了吧,別勸你爸下山了。

那怎么行!

意識到這個世界時時會向我們伸出讓我們犯錯的誘惑之手,我立即斬釘截鐵地表明立場。母親是多么可憐,想想以后她天天站在街上眺望這座大山,我就無法不堅持從前的決定——必須把父親帶下山去。

但我們必須把沒有找到繆索橋的事情說給父親聽,他必須承受。父親用山泉水泡了茶,我們四人坐在午后的山洞外面。外面被父親休整得有模有樣,比得上家里那寬敞的院子。他在旁邊開辟了土地,種著秋豆角和大白菜。看著這些,我心里充滿難言的矛盾。我說,爸,咱們可以考慮把這里當成……休假的地方。

這就是休假的地方,我要在這里長期休假。父親說。

您在這里長期居住,鎮上的人會怎么看?你就不替我媽想想,不替我們想想?

這才是你們真正關心的事。父親說。

不是!您這樣下去……您是在以離群和孤獨為代價,助長自己的消極情緒!您把自己的世界限制在山洞、灌木、樹林、野草之中,這有違邏輯規律,是不正確的人生態度。我使盡解數,希望能說服頑固的父親。

人生?誰能弄得懂那東西。我一輩子都沒能弄懂。父親輕描淡寫地說。

我無助地看向戈現實,這個全世界最識時務的中立派向我聳動著雙肩,意思是愛莫能助。這時候繆浮橋按捺不住了,說,姐,我覺得應該講講找繆索橋的事了。

父親始終以令人費解的平靜——甚至進入嗜眠狀態——聽完了繆浮橋那荒誕的講述。因為頻繁講述,繆浮橋的口才得到充分鍛煉,我注意到在某些細節方面,他使用了新的詞匯,包括他最不擅長的成語。伴隨著這些恰如其分的詞匯,槐花洲的虛幻性和真實性同時得到了強化,仍然難分伯仲。

隧道出口的照片找來我看。父親沉吟之后對我說。

他把黑色的臉膛湊近手機屏幕,仔細端量那張照片。之后他閉目很久,說,繆浮橋沒撒謊。

我花了不短的時間用來理解父親的這句話。千真萬確,他就是這么說的。當我剛想質疑的時候,父親抬起手臂,向下壓了壓,然后睜開眼,朝在場的人投下一道無可辯駁的目光。他說,那火車頭,至少是二十多年前的。現在早就淘汰了。

哦!這的確是一句充滿權威的話。可這又能說明什么呢?窮鄉僻壤,仍舊在使用二十多年前的火車頭,有什么過失嗎?

戈現實這個頭腦反應異常敏捷的人發出一聲驚呼:這么說,繆浮橋遇到的趕車少年,真的是繆索橋?

父親不發一言。

戈現實激動地站起身,走來走去:這太玄奧了!槐花洲自有一套獨立的時間系統!它還有獨立的氣候系統!繆浮橋不是說了嗎,街上開放著槐花!可這季節,菊花都快落敗了。

我打斷戈現實,說,那只不過是南北方氣候差異而已!

可戈現實壓根就不理我,他沉浸在偉大發現之中:時間在槐花洲行走得比我們慢!老天,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我們的生活節奏太快了,我們需要到那個地方去……

這個時候繆浮橋忽然嗚嗚地哭泣起來。他穿著一件紅色夾克,手捂著臉,袖口上的白色扣子一亮一亮,反射著外面的光。他說,你們都是笨蛋,你們把我當成了病人。

我實在忍無可忍,把水杯砰地一聲頓在木頭桌子上。我說,你們全都是病人,都別鬧了!

就在戈現實和繆浮橋聯手跟我據理力爭的時候,我們的父親繆一二伸了個懶腰,說,都別鬧了。繆浮橋,世上根本就沒有你說的那個地方。

父親出爾反爾的態度讓在場者大感意外,一時間全都怔在那里。繆浮橋不再哭泣,他抹抹眼,扣子再次閃爍了一下,說,我他媽的可能真病了,你們還是給我找個心理醫生吧。

但戈現實還在抵抗,他說,這太值得研究了,我想去一趟槐花洲。

我當然不能允許戈現實犯病。

那天,父親沒有跟我們下山,但他答應我們,給他一段時間考慮。這是一個意義重大的轉折,我覺得我們的折騰沒白費。下山之后,我把這消息告訴母親,母親站在門口,手搭涼棚朝大山張望。下午溫吞的秋陽下,大山像哲人一樣靜默不動。

這就是父親失蹤前,我們的最后一次見面。幾天以后,母親在凌晨打來電話,用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亢奮的語調,向我通告了父親的失蹤。她之所以判定父親失蹤了,是因為父親托人把承包山嶺的錢送回了家——送錢的人從父親手里轉租了那片山嶺。

父親就這樣不知去向。轉租的人說得有些邪乎,說當時和父親一起坐在山洞里喝茶,合同簽完后,父親在山洞里左轉轉右轉轉,然后往山洞里面走去。轉租者只以為父親不舍得這些建筑,要四下里再多看看,就一個人瞇著眼養神。他賭咒發誓說自己并沒睡著,而且耳朵靈得很,沒聽到父親走出去的聲響。他的意思是告訴我們,父親走向山洞深處,再也沒有走出來。

父親穿過山洞,到了別的地方——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但我弟弟繆浮橋斷然否定了這個假設,他記得小時候在山洞里捉迷藏,發現山洞沒打穿,盡頭是死胡同。為了驗證,我們找了鎮上的十幾個精壯男人,拿著手電、棍棒和刀,深入到了山洞深處。結果證明,我弟弟繆浮橋說得一點都沒有錯。

母親發作得有點離譜:她莫名其妙地亢奮了多日,在鎮街上走來走去,夜里也不睡覺。但她始終沒有鼓足勇氣到大山上去看一看。幾日過后,我們正打算報警,母親卻從那一沓錢里發現一張紙條,是父親的筆跡:不用找我,我沒有危險,我到別處去了。

這張紙條讓母親咬牙切齒了多日,最后她竟然把它放在相框后面,就像放那封信一樣。事情慢慢地過去了一段時間,再有人問起父親,母親就會淡淡地說,繆一二啊,修他的橋去了。

只有戈現實還會時不時地犯犯神經。他認為父親的去向有兩個可能:一,在修建山洞的時候,父親暗中修了一條我們無法發現的密道。他通過那條密道,到別處去了。是不是去了槐花洲,很難說。因為槐花洲到底存在不存在,這是個值得質疑的問題。不過,存在與不存在本身也沒有什么明確的界限——在我聽來,這都是些不知所云的怪話。二,父親修筑了另外一處更高級隱晦的住處,他這下徹底地從我們生活中消失了。這處建筑應該就在離山洞不遠的地方,說不定就在地底下……

經過這件事后,戈現實無比崇拜我們失蹤的父親,說他是一個戰士,在跟人生搏斗的過程中,雖然獲得的是災難性的勝利,但誰也無法否認那些傷口的光榮。

說真的,我真是聽厭了戈現實這些莫名其妙的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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