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鄧剛,1945年出生,當代著名作家。原名馬全理,山東牟平人。因父親被打成“歷史反革命分子”,13歲輟學進工廠工作,當過鉗工、焊工和質量檢查員,歷盡艱難困苦。1979年開始發表作品,1983年調進大連文聯,先后就讀于北京魯迅文學院、北京大學,并當選為中國作家協會理事、遼寧省作協副主席、大連市作協主席。著有長篇小說《白海參》、《曲里拐彎》、《山狼海賊》和散文集《鄧剛幽默》等20部,計500萬字。中篇小說《迷人的海》獲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榮獲大連市政府“金蘋果”終身文學藝術成就獎。
在城市最寬闊的馬路上走著一個15歲的男孩子,他的表情可以說雄糾糾,也可以說是氣勢洶洶。因為他的步伐急切并鏗鏘有力,但表情卻憤怒得近乎氣急敗壞。這是暑假的第一個早晨,夏日的陽光已經在城市的東面高照,孩子迎著太陽疾步如飛,漲紅的臉在陽光映射下,完全像一簇燃燒的火球。此時,孩子心中燃燒的火球更熾熱,他要去干一件大事,這件大事是他在整整一個學期中,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終于醞釀出爐的。
暑假的第一個早晨是多么美妙而美好,所有這個年齡段的孩子都在這個早晨歡喜若狂,他們像從監獄里釋放出來的小囚犯,扔掉肩上沉重的書包,發了瘋一樣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去海水浴場游泳,去旱冰場玩滑車,去動物園去植物園去游樂園或是什么園的,總之,去一切有趣的地方,他們要大玩特玩,把整整一個學期的緊張全都釋放出去。然而,在這樣的早晨,大概整個城市只有這一個孩子,比平日上學還要緊張一百倍似地走在馬路上,那架勢,絕對是要走向決一死戰的戰場。
突然,孩子后面傳來一陣尖叫,一個39歲的女人從后面跌跌撞撞地追上來,她一面跑著一面喊:“趙明,趙明!……”
孩子毫不理會,看來他早就知道39歲的女人會從后面追趕他,所以繼續雄糾糾或是氣勢洶洶地更加疾步如飛。女人最后還是追了上來,她一手扯住孩子的衣領,緊接著用雙手抱著孩子的肩頭,用哀求的口氣說:“明明,你別這樣,媽媽是媽媽,爸爸是爸爸,你是你!……”
孩子沒有吱聲,掙扎著繼續往前走。女人用更哀求的聲音說:“明明,媽媽求你了!……”
趙明還是拼力地掙扎著。
女人說:“明明,你還小,你不理解我們大人的事……”
趙明猛地掙脫了媽媽的手,迅速地跑走,他不得不跑得更快,在他火熱的臉上,晶瑩的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這個熱淚盈眶的孩子,就是我。
如果你愿意聽我的故事,那我就先向你稍微交待一下我的不幸。我本來有一個很美滿很完整的家庭,首先是有一個溫柔無比的媽媽,她每天都無微不至地關心我,給我做最好吃的飯菜,給我買最好看的服裝,給我各種各樣的甜蜜;其次是我有一個體魄高大的爸爸,他長著黑硬的胡茬,說起話來沉穩有力,在我心目中絕對是英雄好漢。問題是我的溫柔無比的媽媽和英雄好漢的爸爸在一起,卻不怎么樂觀,他們總是吵架,而且一旦吵起架來,媽媽的溫柔無比就變成百折不撓,爸爸的英雄好漢就變成強硬強悍,兩個人經常吵得不可開交。有時驚動遠在一百公里遠的另一個城市的二叔,他往往半夜駕車狂奔而來我家勸解。不過,盡管爸爸和媽媽生命不已,戰斗不止,但他們與我之間的關系卻始終是“共同對友”,都全力以赴地對我表示著親切。所以,我還是感覺我們的家庭是相當的美好,相當的溫馨,相當的和諧,相當地不應該破裂。但是,在去年我還十四歲的時候,一個既丑陋又可恨的第三者(用我媽媽的話說,那是一個長著狐貍臉的女人)前來插足,她把我本來沉穩的爸爸弄得神魂顛倒,最后勾走了我的爸爸,達到她卑鄙無恥的目的。
從此,媽媽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之中,她怕我受到痛苦的感染,往往都是在夜里我睡熟之后,才偷偷地躲進被窩里哭泣。開始我并不知道媽媽躲在被窩里哭泣,老師給的作業太多太多,累得我要死,所以夜里我絕對睡得像死豬,連打雷的聲音都聽不見,何況媽媽還是把頭捂在被窩里盡力壓低哭聲。不過媽媽夜復一夜持久地痛哭不止,終于還是讓我聽到了,這使我萬分難過。本來沒有爸爸的家庭已經使我感到冷清,感到孤獨,感到走在路上比別人家的孩子矮一個腦袋,再加上媽媽的哭聲,我就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迅速成長變大,幾乎就變成一個老人。我并沒有看到那個插足的壞女人,只是從媽媽的哭泣中,斷斷續續地有點了解,并產生了無比的仇恨。我堅定地認為,我的爸爸是個好爸爸,媽媽是個好媽媽,只是有了那個壞女人,我完整無缺的家庭從此支離破碎,我的幸福生活從此暗淡無光。我想我決不能像我們班里的張丹青,她的爸爸也是被第三者勾走了,可是她逆來順受,整天嘻嘻哈哈地像個小傻瓜。當然,張丹青可以原諒,因為她是個女孩子,可我是個男子漢,我怎么能坐以待斃,受此奇恥大辱?不行,我要與命運抗爭,要為我的媽媽報仇雪恨!
現在,我正走在城市最寬闊的大街上,因為這條大街直通第三者的家,我可憐的爸爸就住在她那兒,我要直接找到那個媽媽在哭聲中痛罵的狐貍精,我要對她辭嚴義正,據理相爭,讓她知道她是多么的無恥透頂,讓她明白她給別人家帶來的傷害是決不會有好果子吃,我要干一件一般中學生絕對干不出來的大事。
狐貍精住在寬闊馬路盡頭的濱海路小區,這個小區是我們城市有名的貴族小區,我們學校不少穿著名牌服裝的學生都住在這個可恨的小區,所以我很容易地就偵察出來。狐貍精是住在第三棟樓的三門洞三層三號,真是個地地道道的第三者,連住宅都有那么多的“三”字。小區的門崗把守挺嚴,兩個穿得像國民黨兵似的保安員立正站在那里,簡直就是座兵營。看到這里我就氣兒不打一處來,這個世界太他媽的不像話了,壞人吃得好住得好,還得到保護。于是我理直氣壯地邁向小區不銹鋼柵欄大門。我之所以能理直氣壯,這還是張丹青教給我的招法,她說越是進有門衛把守的大門,你就越要裝出理直氣壯樣子,這樣他們就會畢恭畢敬地讓你進去。張丹青她爸爸就是市里的什么官兒,辦公大樓戒備森嚴,決不讓一般人包括家屬進入。張丹青就是靠這種理直氣壯的表演多次進入,如走城門。果然,我昂首闊步地走進小區大門時,兩個保安員連看我一眼都不敢看。
但是,走近第三棟樓時,我的心跳不知怎么就突然加快起來,這真是不爭氣。我在心下一面痛罵自己一面又鼓勵自己,你這是去和壞蛋作斗爭,怕什么!這樣,我就比較理直氣壯地走到第三棟樓,并大踏步地登上三單元的第三層樓梯上。其實在第二層樓梯上我的心跳又重新加速,這時我想到媽媽的哭聲,這才有了登上三層樓梯的力量,并一下子就敲響了三號門。三號門上有電鈴,可我偏不按電鈴,就是要敲,而且敲得山響。也許我敲門的力度太大,把屋子里的人嚇壞了,我聽到里面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后,再就是無聲無息了。這使我一下了來了勇氣,這個勇氣包括我終于確認爸爸出差了。我英雄好漢的爸爸絕對不會在這樣的敲門聲中死守在家,他是昨天出差去上海的,至少半個月后才能回來。前天他打來電話問我想要什么,上海的市場肯定比我們城市的市場豐富。我說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爸爸沒吱聲,停了一會兒,他輕輕地把電話掛上,但我聽到他掛機前的嘆氣聲。我愛我的爸爸,他是無辜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在他的面前做這件事,讓他尷尬。
我開始更用力更野蠻地敲起門來。鄰居家的門都被我的敲門聲震開了,伸出幾個眼神慌亂的腦袋,但看到我的表情,又都趕緊縮進去。問題是無論我怎樣用力地敲,里面再也沒有動靜。也許我太激動或太沖動,有一下子把拳頭敲到門框邊水泥墻的棱角上,小手指立即就出了血,疼得我差一點就叫喚起來。疼痛使我猛然怒火萬丈,我喊起來:“狐貍精,你這個女流氓,給我滾出來!……”然后我就學著媽媽在哭聲中的罵詞兒,一口一個卑鄙,一口一個無恥地大罵起來。想不到的是,我罵得這樣兇狠,里面卻依然是鴉雀無聲。我完全是對著沒有生命的墻壁喊叫,一時沒了主張。樓內被我的叫喊震得嗡嗡作響,我覺得我的腦袋也有點發昏。關鍵時刻,我聰明起來,猶如受到神仙點化似的,飛奔下樓。站在樓下的開闊地上,我對著三樓的一個窗戶,我感覺那個窗戶就是狐貍精的家,便放開嗓門破口痛罵。樓外的空間使我呼吸暢快,嗓門格外有氣力,每一句話都像無數顆響亮的槍彈,直朝三樓上的窗戶飛射。我敢說,除了狐貍精家的窗以外,所有的樓窗都在我的罵聲中打開,無數張驚訝的臉對著我,還有一些人從另外的樓門里急急地跑出來觀戰。我看到他們的表情都有點幸災樂禍,而且我還隱隱約約地聽到有人說:“趕快去叫保安員來。”可是沒人動,反而有人說:“吃飽撐的,管那些閑事干么!……”事情很明白,人們都痛恨第三者,我的罵聲正中他們的下懷。這種情況無疑對我產生了巨大動力,正義在我的手中,我竭盡全力地又以高八度的嗓門痛罵不止,似乎還原地蹦了幾下。我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三樓三號有個破壞別人家庭的狐貍精!
正當我罵得淋漓盡致之時,樓門洞里突然沖出一個女孩子,她那張美麗的臉一下子就使我遭電擊般地停住了叫罵。因為我立即就認出來,她是我們學校文藝隊的李冬雪。同時我還毫不猶疑地感覺到,她絕對是從三樓三號里跑出來的,也就是說李冬雪是狐貍精的女兒。
我從萬丈怒火跌到萬分驚訝,我做夢也想不到李冬雪是我痛恨的第三者的女兒。因為我對李冬雪的印象太美好了,在今年校慶的晚會上,李冬雪表演高難動作的獨舞,更高難的是她還一面跳舞一面唱歌,比專業劇團的演員還演員。她的舞姿優美,歌聲動聽,絕對能穿透全校學生的心靈。當時全場歡呼雷動,全都說她將來肯定是“金光大道”上的女皇。后來我經常在學校大門口或樓道上撞見她,并情不自禁地多看她幾眼,她那輕盈的腳步,柔軟扭動的腰肢,令我目瞪口呆。我并不是說對她有什么特別的想法,我只是覺得她有點超人的東西,這種超人的東西讓我感到她絕對是不一般的人,我崇拜不一般的人,無論是男是女。晚上看電視時,當屏幕里出現歌舞場面時,我甚至對坐在我身旁的爸爸媽媽(那時他們還沒離婚)說,這算什么,趕不上我們學校文藝隊李冬雪一根毫毛!
爸爸笑起來,說:“你莫不是早戀吧?”
沒等我回答,媽媽就沒好氣地說:“趙明要是早戀,那就像你!……”
爸爸立刻噤聲,不高興地站起來,回到寢室里,“咚”地一聲關上門,整個晚上就再也沒出來過。
我大聲說:“什么早戀,我一輩子也不愿結婚!”真的,我一輩子也不想結婚,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結婚是人生最麻煩的一件事,最沒意思。我們班的張丹青也是這個想法,她比我還激進,說是她將來絕對到寺廟里當尼姑。
廢話少講,此時此刻,我還是愣愣地站在濱海小區第三棟樓的下面,張著合不攏的嘴,傻呆呆地看著李冬雪從我身旁走過去。使我不解的是,李冬雪竟然怪怪地看了我一眼。我說怪怪地看我,是她看我的眼神并沒有氣憤和痛恨,按道理講我這樣臭罵她的媽媽,她會恨死我了,可她沒有,只是怪怪的。不過,這個怪怪的眼神卻更要我的命。
我稀里糊涂地退出濱海小區,心情沮喪得一輩子都不想再張嘴說一句話了。
半夜,爸爸從上海打來電話,從耳機里傳出他粗粗地喘氣聲,就知道爸爸已經憤怒到什么地步了,果然,他開口就罵道:“你這個小兔崽子,真他媽的反了天,你算個什么東西!……”
我說過,我爸爸很沉穩,從來不罵人,可見他真是被我今天的舉動氣得不行。我老老實實地用手擎著電話耳機,一聲不響地洗耳恭聽。爸爸終于罵夠了,他恢復了一點過去的沉穩,開始對我講道理。說:“你還小,無論怎樣也理解不了我們大人的事……”
我猛地火了,對著耳機大吼一聲:“你們全是這種論調,可你們理解我嗎?”說完這句話我就把電話摔了。媽媽的屋子里沒有聲音,不用說,她一定是在連線電話上偷聽。她當然了解我今天的英雄壯舉,但卻沒有對我說一個字,我想,她可能不好意思對我說什么。
第二天一覺醒來,發現已經九點多,廚房里飄過來一陣香氣,看來媽媽上班之前給我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這是對昨天“戰斗”的肯定和褒獎。但我一點食欲也沒有,只是坐在床邊發呆。后來我才驚訝地聽到電話鈴聲像拉肚子那樣,一直嘟嘟嘟地響著。這時我才恍然悟出,我其實是被電話鈴聲驚醒的。我以為又是爸爸打來的,很不情愿地拿起耳機,卻聽到張丹青又尖又亮的聲音。她說:“趙明你小子惹了大禍啦!”
我說我是天下最老實的人。
張丹青說你別玩幽默了,昨天你干什么壞事誰不知道!那個叫李冬雪的女同學半夜離家出走,留個字條在家,上面寫著,她堅決不和流氓媽媽在一起,否則她就無顏見人。
張丹青說得很急切,但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就是李冬雪在我光天化日下的臭罵中,感到羞愧難當,憤然離家出走。她的媽媽急得半夜滿城瘋跑找女兒,哭得昏過去多次,被好心的路人抬進醫院搶救。最后驚動公安局警察出面調查,才查出李冬雪昨夜去了火車站,有人證實說看到她上了火車。那輛火車是開往北面大興安嶺深處的小城市,叫加格達奇。聽名字絕對就是外國。不過,李冬雪的媽媽聽到女兒去了加格達奇,倒是長吐了一口氣,精神立即好多了。原來李冬雪的姥姥家就在加格達奇。
張丹青又說了許多,原來她并不是為李冬雪著什么急,而是對我有些欽佩之意,不斷地甩出“OK、OK!你真棒!”的詞兒。她大概也想學我的勇敢,也去干這樣的大事。
放下電話,我卻茫然無措地愣在那里,漸漸地,我開始有點恨自己了。特別是一想起晚會上李冬雪優美的歌聲和舞姿,我干脆就有點痛不欲生。
一個上午,我滿腦袋里不是李冬雪優美的歌聲,就是她怪怪的眼神,這個眼神弄得我坐立不安。我陡然地意識到,如果我現在看不見李冬雪,不在她面前解釋幾句什么,恐怕就得一輩子這么坐立不安下去。直到下午一點我才喝了一杯咖啡。也許是空腹喝咖啡的刺激,我在一分鐘之內做出了一個自己都嚇了一跳的決定——到加格達奇去。
我從媽媽經常藏錢的地方輕易就找到兩千多元錢,然后給二叔的手機打電話,手機里傳出馬達的轟鳴聲,我知道二叔在開車。爸爸曾一百次對我說,二叔開車時千萬不能給他打電話。但此時我顧不得許多了。我說二叔,你無論如何也要開車拉我去加格達奇。二叔沒有回答我的要求,而是問我體溫是多少。我說我體溫絕對正常,我活在這個世界上15年,第一次體溫這么正常。
二叔說加格達奇至少一千公里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沉吟了兩秒鐘,說我要去解救一個女同學,又沉吟了兩秒鐘我追加了一句:一個很重要的女同學。
二叔突地笑起來,他說你小子快下樓吧,我就在你門口。
二叔是個現代派,三十六歲了還不結婚,他說愛情是液體,家庭是固體,一旦情感被凝固了,還有什么意思。他覺得他必須像液體那樣到處流淌,才有意思。我知道二叔對媽媽不太有好感,就像媽媽對二叔不太有好感一樣,媽媽說二叔肚子里生了根花花腸子,不結婚卻經常帶漂亮的女人回家。二叔聽了并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說不結婚時,所有的女人都可能是你的妻子,結了婚卻只有一個女人是你的妻子。不過,二叔對我挺有吸引力,他樂觀風趣,敢于冒險,在國營單位干得好好的,卻自己申請下崗,自己開個公司,經常掙大錢,也經常賠大錢,有時賠得跑到我家里,可憐巴巴地伸手和爸爸借錢買燒餅吃。但他只要掙了錢,還是再次勇往直前地去賠錢。這次二叔又掙了大錢,買了一輛日本豐田吉普,一大早就從他住的城市開車兜風,一直兜到我家門口。二叔在車上大講進口車的優點,不用說別的,就說關車門的聲音,“嘭”的一聲非常干脆;而國產車卻“噗呲”的一聲像放屁;外國車速度達到二百公里,機關還是嗚嗚的猶如拉小提琴,而我們國產車不到一百公里就像氣管炎患者又患了抽瘓病,聲嘶力竭地叫喚。二叔說我拉你去加格達奇,要開一百八十公里的飛速,你怕不怕?我說最好能開到二百八。
盡管耳朵里老是響著馬達的轟鳴,但我還是香甜地昏睡了一覺又一覺。其實我本來可以一覺睡到加格達奇,因為二叔的車一會兒發瘋般地要飛上半空,一會卻又老牛狀地爬行。在踩油門和踩剎車中弄得我我不斷地醒來睡去。我說你怎么一會膽大一會膽小。二叔說高速路每隔多少公里就有測速鏡頭,再膽大也不能大到不怕罰款。就這樣,我不知反復睡了多少次覺,連中間加了兩次油都沒有感覺,我甚至感到車真正地要開到國外了,這才聽二叔對我說:吃飯。我并不睜眼地喊了一句,我不餓!二叔說你不餓我餓。說著就跳下車。我朦朦朧朧看到“休息區”三個大字,知道我們還沒出高速公路。卻又稀里糊涂地睡過去。我實在是太疲倦了,為了干這件大事,好幾個深夜我都瞪著兩眼運籌帷幄,再加上在李冬雪家叫罵的戰斗,大傷我的元氣。二叔回來了,關車門時確實“嘭”的一聲,將我震醒。他手里握著一個長條面包,而且朝我腦門上打過來,即使是這樣,我還是迅速地睡過去。
不知又反復醒來睡去了多少次,終于我聽到二叔喊了一聲“到了”。我猛地愣怔一下,并精神百倍地睜開眼,問這是什么地方。二叔故意用平靜的口吻說:“李冬雪的姥姥家。”我大吃一驚:“這是怎么回事?”二叔說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我早就與你爸爸通過電話,要不然我怎么能這么輕率地跑一千公里。二叔說你還愣著干什么,車前面那座小紅磚房肯定是,我已經轉了十個圈了,沒有第二座紅磚房。我疑疑惑惑地下車時,二叔在后面笑著說:“小伙子,勇敢點!我先開車去加油,然后回來在這兒等你。”
我覺得二叔的笑絕對有點流氓習氣,他絕對看出我不是來找李科雪打架的。當然,我決不是愛李冬雪。我是說李冬雪是李科雪,李冬雪她媽是她媽。著名歌唱家的兒子耍流氓,不能說歌唱家就是流氓。李科雪絕對純潔,所以我才不顧一切地跑上一千公里!
與我們濱海城市相比,加格達奇的建筑落后得可憐而可愛,使我想起童年。在小紅磚房子面前我也至少徘徊了十個來回,還是沒想好見到李冬雪第一句應該怎么說。正當我要繼續徘徊時,沒想到小紅磚房的門猛地打開,李冬雪一臉憤怒一臉驚恐地迎著我走了出來,她后面還跟著兩個棒壯的男人,手里還拿著棍子什么的,好像如臨大敵。
我傻了一樣釘在地上不動。李冬雪卻是一副要英勇就義地樣子,一直走到離我只有一米距離的地方站住。她說:“趙明,你攻擊我媽媽,為什么還要攻擊我?!”
我絕對想不到她會用“攻擊”兩個字,更絕對想不到她會這樣誤解我。我說:“你錯了,我是來向你賠禮道歉的。”
“賠禮道歉?”李冬雪迷起眼,用更加驚疑的還有點譏諷意味的目光盯著我:“你的家庭都破裂了,怎么還能向我賠禮道歉……”
我臉一下子漲紅了,說不出話來。見到李冬雪后面的兩男人手中木棍又重新不懷好意地豎起來,我臉漲得更紅了。然而,我更更絕對想不到的是,一輛警車刺耳的鳴叫著飛馳而來,跳下兩個警察,只聽李冬雪后面的兩個男人齊聲喊著:“就是他!”兩個如狼似虎的警察沖過來,立即把我扭拽上車。
在派出所里,一個老警察翻遍了我渾身上下,最后拎著我鑰匙串上的水果小刀,用陰險的聲調對我說,你才十五歲,就有犯罪傾向……”
我說我確實是來賠禮道歉的。我說那個小水果刀連厚一點的果皮都割不動。
老警察聽也不聽,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很危險。
這時我的二叔叔推門進來,他先是一愣,隨即就很老練地笑笑,走上前來給老警察點支煙,然后在老警察的耳邊低聲說了句什么,老警察就和他到另一個房間去了。不一會兒,老警察和二叔又回到我的身邊。這時老警察已經判若兩人,他用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說跟你二叔回去吧,傻小子。
我木然地跟著二叔走出派出所,木然地上了車。
二叔一面駕車一面給我爸爸打電話,他笑呵呵地說:“我們正在凱旋而歸……對,你說對了,青春期躁動癥……”
我說我要下車撒尿。
二叔一個急剎車,并繼續打著電話:“你的那個女兒確實挺靚呀……”
我跳下車,就朝路邊一座房子后面飛也似地跑去,越過房子后我更飛也似地向遠處奔跑,我絕對不會再回到二叔的車上,反正我身上有兩千塊錢,這樣會支持我跑得很遙遠。我想跑進看不見人煙的大森林里,大興安嶺城市不遠處肯定會有這樣的森林。但我跑了那么長時間,卻看不到森林,簡直就看不到什么樹。
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我跑到一個高一點的地方,舉目四望,望著望著,我感到前面所有的景物都生動得像水彩畫一樣地模糊起來,我才明白,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