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村筆記

作者簡介：

王運興，男，福山區(qū)人，1954年出生。12歲輟學(xué)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當(dāng)過建筑工人，自辦過工程建筑隊，因酷愛文學(xué)，拋棄生意尋求清高，現(xiàn)管理幾畝薄地，耕耘文字為樂。1979年開始發(fā)表作品，曾在《山東文學(xué)》、《海燕》、《作家報》、《膠東文學(xué)》、《芳草》、《作品》等雜志發(fā)表作品70余篇，有作品獲獎并被轉(zhuǎn)載。

“要下雨了！”（序幕：“天”陰）

妻子一聲叫喊，把我嚇了一大跳，我正在寫一首叫做《向往》的詩，聽到她的叫喊手就哆嗦了一下，筆也掉落桌上了，我知道她又要叫我干什么了，無非是要我?guī)退帐霸豪飽|西，這是她一貫作風(fēng)，指使我時她總是盛氣凌人。（專橫，心情低落）

我抬頭看看天，果然有灰色的云，落下幾個雨點，天氣預(yù)報沒有雨啊？（不爽。灰色心情）

忙活完了我又進屋坐下，拾起我的詩稿斟酌，這時候妻又把晚飯端上來了，好像又罵了句什么。（詩是美好的，其他不理會）

寫詩是我的愛好，但不是我的飯碗，盡管我想做一個高雅的人，還是吃飯要緊。剛端起飯碗就又聽見外面“啊......”的一聲叫，聲音響破夜空，尾音拖得很長。（心情被叫聲破壞了）

“小美又在叫了。”妻子說。（小美名子很好聽）

每天這個時候小美總是這樣叫，“啊啊”地叫，叫得人心涼發(fā)顫。小美是我們隔壁鄰居老高的女兒，十五六歲，近來突然得了個怪病，每天傍晚，好好的冷不丁就像是發(fā)泄要叫兩聲，愁得老高也沒辦法，去了幾家醫(yī)院也沒看出病因，老高說，這孩子，得這病也許是沒考上高中的緣故吧？她平時學(xué)習(xí)很好啊！（叫是象征是一種發(fā)泄）

小美是我們鄰居看著長大的，別人家孩子出生都是哭，而小美剛生下時就老是笑，老高說，不知是吉還是災(zāi)，這孩子不正常。小美長得漂亮，很可愛，鄰居都愛親她抱她，上幼兒園時，唱的那首《我愛北京天安門》還上了縣電視臺節(jié)目，如今得了這怪病，真可惜。（生下來就笑，這世界也許美好。也曾有過愛和信仰）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覺，腦里老是那篇詩稿，聽見屋檐雨水滴吧了幾下，又嘎然而止了。突然手機響了，原來是開發(fā)區(qū)周老大打來的，這幾天他來了好幾次電話，非要我到他那里去住幾天。“王哥啊！到底來不來啊！”是周老大的聲音，我正猶豫不決，倒是妻發(fā)話了，“別不給人家面子，去，去吧，我在家里也省心清閑幾天”。妻子當(dāng)然認得周老大，當(dāng)初周老大不是周老大，只是個混混，犯了事在我家躲了一年，為了他我特意開了個小吃部遮人耳目，周老大感激涕零，說將來混好了一定報答。十來年過去了，沒想到周老大真混好了，成了開發(fā)區(qū)知名的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好幾個村鎮(zhèn)跟他搞聯(lián)合開發(fā)，據(jù)傳他手中資金過億，現(xiàn)思起舊情，非叫我去住幾天不可。（我曾與匪為伍）

早上起來，換了套妻子為我找出的新衣服。 門前早聚有一大堆人，多是小商販，他們販了水果蔬菜到城里去賣。以前小販們都在老槐樹底下做生意，不知為什么村長安排人把那棵老槐樹砍了，八百多年的老槐樹被砍得肢體七零八落，大家都說這棵樹被砍了可惜，再也沒地方乘涼了，它到底犯了啥錯？砍就砍了吧，沒人來管這些事，后來村長婆娘傳出話來，原來風(fēng)水先生來給村長看了，說這棵樹妨礙他官運亨通，于是這棵樹就招來滅頂之災(zāi)。如今商販擠在我家門前，倒給我許多行動不便，門前多了許多垃圾還招來蒼蠅。（為所欲為竟沒人管，老槐樹是歷史見證人。惡心村長）

胖子還在跟人爭執(zhí)不休，他的秤老給人家份量不夠，經(jīng)常發(fā)生爭吵，有時候還打得頭破血流。準(zhǔn)子的肉攤圍得人更多，很多人是沖著熟肉香味來的，準(zhǔn)子老婆煮得燒肉就是引人眼球，誰也不知她加了色素添加劑，明明每天殺了一頭豬卻賣三個豬頭肉，還說是新鮮肉，買肉的人都信了排著長隊伍。準(zhǔn)子的擋刀棍舞得刷刷響，一刀一刀下去，偶爾還“啪”地把肉刀拍在肉堆上，罵幾句，原來鮮肉招來一群黃色長腳蜂，沾在肉堆上不用幾秒鐘一團花生粒大的肉團就會給叼走。準(zhǔn)子忙賣肉也沒忘朝我望一眼，嘲諷一句，“哎呦，今兒咋了？穿得新蹭蹭的。”我笑了笑沒回答，自顧走我的路。（一群丑，惟我清高）

去開發(fā)區(qū)的車很擁擠，那個抱孩的婦女站在那里滿頭大汗，孩子好像要尋找奶頭“哇哇”哭，一個時髦青年身緊貼著她的腚后，臉很緊張地不知在做什么動作，靠窗的鄉(xiāng)下老頭一路上不停地罵，不知罵誰，大概是他家的屋旁的領(lǐng)地被人侵占了，官司反倒打不贏，于是一路又罵又流鼻涕，車到天山路，那老頭突然打開車窗縱身跳了出去要尋短見，車嘎地停了，許多人下車看，滿地是血。這時周老大電話又響了，說，“王哥你現(xiàn)在到了哪里？”我說，“在天山路火鍋城旁邊，車出事了不能開了。”周老大說，“不要緊，你在那里等著，我派人去接你。”血腥味充進鼻孔，我好惡心，想還是趕快逃出這是非之地，念頭曾閃出我如果是只大鳥就好了，飛向藍天，或者與世隔絕。（這世間太遭糕）

中午周老大為我接風(fēng)洗塵，酒宴在國際大酒店，檔次很高，屋里墻壁都是圓木壘的，氛圍很好，木刻壁畫都是長了翅膀的孩童。客人都知道我是周老大朋友，恭讓我落坐首席，周老大一一做了介紹，原來都是貴賓大款，我受寵若驚。周老大發(fā)話說，“我的朋友王運興，響當(dāng)當(dāng)人物，梁山好漢宋江！還是個寫詩的文化人。”眾人都把目光轉(zhuǎn)向我，我很尷尬，說，“慚愧，不好意思”。周老大拉開話匣，聊起跟我的交情，也聊他落魄時的往事，眾人大笑，這時有人站起來，是開發(fā)區(qū)管委主任，他遞給我一個紅包，也許里面有幾千塊錢，許多人站起來給我遞紅包，都是有臉面人物，我哪里擔(dān)戴的起啊，手哆嗦，周老大吩咐手下大季，說，“先替王哥收了吧”。惟公安局副局長沒給紅包，還有我旁邊坐著的一個雜志主編，主編說，“周總是俺雜志名譽社長，不要緊，你愛好文學(xué)是好事，有稿子寄給我，一定關(guān)照。”接著，大家一起舉杯敬酒，具體說的啥我也記不清了，反正我喝得不少。（這天下是黑老大的？攀附黑老大？）

飯后周老大安排大季領(lǐng)我去“韓國洗浴中心”洗個澡，說下午不能陪我了，因他要跟公安局長商量聯(lián)合做一樁生意，還要一塊打麻將。（內(nèi)幕齷齪）

澡池里霧氣騰騰，分不出赤身裸體的人哪個貴賤，燙得正舒服，一只大手摸進我的屁股，原來是個長發(fā)男人，他笑嘻嘻的不正常，開始我沒理會，不一會兒他還如此，我不知他意圖。后來到樓上休息時他正巧跟我挨床，嘻嘻望著我笑。我納悶，問，“你笑啥？”他說，“你沾了我的疾毒了。”說完他就露出屁股給我看，血紅的一團。我手指著他，“你，你太過份了！”他好像不以為然，冷冷地說，“得這病為什么偏偏是我？我遭多少罪誰知道？蒼天不公！我要讓所有人都嘗嘗這滋味！”我氣得手發(fā)抖，“你壞透了！”隨即抓手機喊大季。大季很快過來了，我告訴他怎么回事，大季說，“這小子，我收拾他。”大季說完就要去揪他，那長發(fā)男人跳起來，比猴子還靈活，這床跳到那床，手舞足蹈，長發(fā)在空中飄來飄去，瘋子，神經(jīng)病！我扯住大季，說，“算了，這人腦里有病。”遇上這種人，我只能自認倒霉。（世人太壞）

周老大今天牌運很好，贏了十三萬，那個副局長輸?shù)淖顟K，有七八萬，周老大塞給我三萬，說，“拿著，明天去商場買幾件高檔衣服，跟我在一塊，不能太寒酸。”（警匪一家）

晚上我跟周老大去“金嗓子”練歌房唱歌，幾個小姐圍攏上來，她們大多是白日上班一族，晚上來這里唱歌撈外快。周老大點了幾個俊的。我不會唱歌，聽他們唱，周老大吩咐小姐，“好好侍候著王哥。”兩個小姐過來攬住我胳膊，手拿音筒唱歌，另一只手在我大腿摸來摸去。唱到十來點鐘，我說眼睜不開要休息了，周老大扔給每個小姐一百塊錢，結(jié)了賬。（女人啊）

晚上住的房間早定好了，“淮海賓館”高級套間，我和周老大各住一套，忽然有人敲門，原來是個美麗小姐，我問，“你找誰？”她沒回答，只是笑笑，我一愣神兒功夫只見她已脫個一絲不掛，躺到我床上，“上來吧？”看到她的胴體，性的欲望已被激迸出來，但是心咚咚跳，不敢，被公安捉住咋辦？于是吐了句，“算了吧。”她悻悻穿好衣服，沒走的意思，我忽然想起她也許是想要錢了，我說，“多少錢？”她張口說，“一百。”（骯臟）

在周老大這里住了不少天，他的生活規(guī)律我基本摸透了：早上九點鐘醒來，在床上接電話，接待來訪者，有時辦公事，也辦黑道上打打殺殺搶地盤整人的事；到了十一點聯(lián)系人到酒店吃飯，下午洗澡或打麻將；晚上去練歌房唱歌，然后去賓館睡覺玩女人，周而復(fù)始。（有錢人的生活）

也許是周老大得罪了誰，開車的大季被人堵在路上，挨了十七刀，我見車頂棚上都有刀痕，大季住了醫(yī)院，我說，“我去照顧他吧。”周老大不用，說，“我這里有得是人。”我忽然覺得不安全起來，說，“你這里也很忙，我也想家了。”周老大好像看出我的意思，點了下頭，說，“也好，以后閑散了就來玩。”（亂世）

離開這是非之地，回家路上心情輕松了許多。坡下就是村莊了，想歇息一下不敢，因此時天色漸暗，我手里還有沉重的包裹呢。突然我看見前面大石上坐著一個人，原來是二嬸娘，我說二嬸娘，“你怎么在這里？不冷嗎？”她縮在那里，看樣肯定冷，我從包里掏出我的衣服給她披上，二嬸娘好像很高興，手指向松林那邊，“看，那邊多精彩啊。”我這才發(fā)現(xiàn)遠處黑松林空地上，一群身著黃色衣衫的少男少女在載歌載舞。（奇遇，活見鬼，世那邊美好嗎？）

村東那條近路不知什么緣故被堵死了，橫起一道墻，我繞著彎兒回到家里，“嗵”地把包丟在床上，妻過來埋怨，“真能住啊，住到年回來得了！”我說，“你不是希望我走了你清閑嗎？怎么走這幾天就想我了？”妻子不理會我說話，自顧翻包裹，掏出一沓沓錢，問，“哪來這多錢？”然后美滋滋數(shù)啊數(shù)，我說，“不用數(shù)，那是十二萬，周老大給的。”妻忽然過來親了我一下，“這些錢咱十年也掙不來，看來壞人也仗義啊。”我白了她一眼，媽的，誰是壞人，我看你才是壞人！就認錢。我忽然想起什么，問，好端端的路怎壘起一堵墻？別扭！妻子發(fā)話了，“那些地被征了，據(jù)說要蓋商品樓。”我楞了下，說。“沒想到。”“沒想到的事多著呢！”妻子把錢收拾好，看都不看我一眼，“村長家里出事了你知道？還是怪事。”“什么怪事？”我急著問。“村長老婆得了個怪病，整天爬房跳墻比猴還靈活，光燒火煙囪不冒煙，村長探頭看鍋灶還挨了一塊地瓜皮，扒開鍋灶一看里面堵了塊百來斤大石頭。”“是有點怪，中了邪吧？”“你聽我說，后來村長從鎮(zhèn)上喝酒回來，在南崗上碰見一個黃發(fā)老仙，老仙不知跟他說了什么，第二天村長到鎮(zhèn)上交出受賄的幾千塊錢，老婆病好了，家里也不邪了，這都是村長老婆后來說的，你說怪不怪！”我猛然想起經(jīng)過南崗時看到的光景，說，“我剛才在南崗看見二嬸娘了，她在那里看熱鬧。”妻子大驚，說，“你看見鬼了吧？胡說八道，二嬸娘三年前早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才想起，是啊，二嬸娘三年前得了抑郁癥尋短見上吊死了，我怎就忘了呢？我說不對，我明明看見她，還給她一件衣服呢！她多高興的樣子。“你見到鬼了，二嬸娘活著時候從來不看戲的，你看她高興過嗎？南崗那地方鬧妖，據(jù)說黃鼠狼成精了，村長家就是被黃鼠狼鬧慌得。”（莫名其妙的墻，黃鼠狼是捉弄人的，倒成正義化身，比官府強嗎？原來我自覺清高，也沒擺脫世俗）

我不相信我真見到鬼了，可事實卻是如此，我明明很清醒嘛。

吃飯時候，我沒聽見小美的叫聲，很奇怪。老婆說，“小美前些日子把自己兩只眼都摳出來了，再也不叫了，真可憐。”（小美不愿看這丑陋世界）

是很可憐，看來今晚要睡個好覺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伸個懶腰，穿上周老大給買的名牌衣服，想出門顯擺一下，老婆罵了句，“燒包，今天有雨，也不怕淋透了！”

天空朗朗的藍太陽初升，有什么雨？天氣預(yù)報也有不準(zhǔn)確的時候。（希望美好）

攤販里沒看見胖子的影子，準(zhǔn)子還在那里賣肉，肉堆上那些黃蜂不見了，我問準(zhǔn)子怎回事？準(zhǔn)子說王培俊家門前草垛里藏里一窩黃蜂，不知被誰家孩子點把火燒了，再也沒黃蜂來騷擾了，看我換了一身名牌，準(zhǔn)子鼻子一哼。我心里說，哼什么，老子有一畝半大櫻桃，還會寫個詩，追求的是精神文明，我還不如你個賣肉殺豬的？因此走路昂首挺胸。這時我看見小美從家里出來了，戴個墨鏡，摸摸索索朝前走，沒人攔她，我大聲喊，“小美！前面有墻！”小美好像沒聽見，走近那堵墻，只見她抬起右腳，“嘭嘭嘭！”踹了幾腳，回過來又“嘭嘭嘭”踹了幾腳，大家好像開心極了。（“小美”是誰”？是一個人的情緒，一切都是隱喻，一切在發(fā)生變化，狠踹那堵“墻”吧）

但愿今天好天氣。（也許會像《向往》寫得那樣，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