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寇洵,河南盧氏人,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河南省詩歌學會理事。1997年開始寫作,作品散見《詩刊》、《星星》、《詩林》、《詩潮》、《雪蓮》、《紅豆》、《莽原》、《延河》、《牡丹》、《歲月》、《遼河》、《青海湖》、《伊犁河》、《六盤山》、《黃河文學》、《福建文學》、《山東文學》、《陜北文學》、《滿族文學》、《當代小說》、《北方作家》、《短篇小說》、《讀者》等刊物。作品入選多種選本。著有詩集《我曾到過那片樹林》、小說集《懸鈴木的夏天》等多部。曾獲河南省五四文藝獎金獎。
晚上有時間嗎?從山下下來的車上,我給王曉靜發了條短信。從山上下來,我想了王曉靜幾次。我覺得,我們也許需要見個面。
我不確定王曉靜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想象著她看到這條短信后的反應。她會不會覺得有點突然?她會不會覺得有點意外?她會不會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她沒有時間。如果真是那樣,也無所謂了。她如果不想見我,她盡可以找出一百條理由,一千條理由。她會不會干脆利索地告訴我,她有時間。或者,她很委婉含蓄地告訴我,她有時間。這些可能,我都去想了一遍。但最讓我沒有想到的是,王曉靜竟然沒有回我短信。
我有點不理解。她不應該不回我的短信的,這說不過去嗎?王曉靜不像是沒有禮貌的人。她會不會記錯了我的電話。不應該呀。我明明記得,她還用手機給我撥了一下。要么,就是她沒有看到。我估計這種可能性比較大。王曉靜可能在車上睡著了吧。
我等著王曉靜醒來。我本來也想睡覺的,我是有點困了,但為了等王曉靜醒來,我決定不睡了。我一定要等她醒來。我不相信,她看到我的短信不回。
王曉靜到底還是看到了短信。這時候,距離她收到我的短信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我怎么覺得這二十分鐘這么漫長呀。就在剛才的二十分鐘內,我接連看了幾次手機。幾次,我都沒有看到王曉靜的短信。幾次,我都很失望。我是很想看到王曉靜的短信。我平時不是這樣的,我見到王曉靜以后就這樣了。
我上午才見的王曉靜。當時,她就坐在我身邊。我們兩個的椅子緊挨著。我如果再往她那邊靠一點,我們兩個的身子也會緊挨著。我這么想過。我知道這想法不好,所以我就沒有敢再往下想。
我們就這樣坐著挺好的。我當時是這么想的。就這樣一直坐下去也挺好。問題是,我們不可能一直這樣坐下去。一會兒,會議結束了,我們就該站起來走了。再以后,我恐怕我們很難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我們坐在一起挺好的其實。
如果你一定要讓我說說,我們坐在一起有多好。我恐怕這個問題,我一時還很難回答。如果你一定要讓我說,那無疑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說。是這樣的,我就是覺得我們這樣坐著挺好的。我是說,我和她。
王曉靜挺瘦的,其實。我沒有仔細看過她,這只是她坐在我身邊,我的感覺。我進來的時候,她就在那里坐著。她其實挺瘦的,我是說。她不應該那么瘦的。但因為我喜歡瘦,所以,我就把她為什么那么瘦給忽略了。
她其實挺耐看的,我是這么覺得。她說不上特別漂亮,但是絕對很耐看。她給我的感覺,是那種你看了還想再看的女的。是那種你再看了以后,還想再看的女的。這么跟你說,她讓人覺得百看不厭。我這么說可能有點夸張。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
她的皮膚說不上白,也說不上黑。她的五官說不上精致,也說不上不精致。說白了,我有時候干脆覺得她就一個一般人。她是不是一般人 ,我不知道。至少,現在我對她還一無所知。
我不知道她什么地方吸引了我。我承認,她把我吸引了。我覺得,這種感覺來得太快。有時候,我很難一下子適應過來的。不過,我相信,我很快會適應的。
我是適應了。但是她很快又讓覺得不適應。是這樣的。我坐在她身邊,我不知道她什么感覺。我有點拘束。按說,這不應該。但是,我一看到她我就有點拘束。我越來越拘束。我本來是伏在桌子上的,但是看到她正經八板的坐著,我覺得我那樣不好,就把胳膊放下來了。我把胳膊放下來以后,發現我坐不好了,我的腿一會兒伸開,一會又翹起來,我不知道哪一種姿勢更適合我。我反復變換著。
她一直保持同一個姿勢,我覺得她挺難得的,挺不容易的。我又換了一個姿勢,把身子向后靠去,把頭埋下。把頭埋下以后,我看見了她的小腿。她的裙子剛好到膝蓋那里,所以,她的小腿整個地露在了外面。她露在外面本來沒有什么,問題是她不應該讓我看見。她讓我看見本來也沒有什么,又不是我一個人看見。我一個人看見也沒有什么。她的小腿細細的,干干凈凈的。這本來也沒有什么。比這條小腿美的多的小腿多了去了。我本來也沒有當回事。可是,就在我埋下頭的時候,我發現她原本松弛的小腿,忽然變得緊張起來。她有一種如臨大敵的感覺。我能感覺到,她的小腿開始顫抖。她在收緊。她像在保護自己。實際上,根本沒有敵人進犯。她完全用不著這樣。她這樣不好,我覺得。
她的腳似乎動了一下。她的腳趾又動了一下。她小腿的緊張馬上傳到了她的腳上,她的腳也跟著緊張。這真是奇怪的事。我對這個沒有興趣,我已經不打算再看下去。我就把頭抬起來了,奇怪的是,當我把頭抬起來以后,她的小腿老在我眼前晃。晃的我有點坐不住。我搖搖欲倒。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我們上山。上山的路崎嶇不平。天,她竟然穿著帶跟的涼鞋。她走起路來就可想而知了。也不知道她怎么走到半山腰的。上山時,我沒有跟她一路。她開始好像在我前面,后來就跑到了我后面。
她上到半山腰就不走了。其實,我也不想走了。我們今天爬的這個山,我實在沒有多大興趣。這樣的山,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山上的樹也是,大都司空見慣。這里的河,也跟別的地方沒有什么兩樣。這里的風景說實在,真是一般。我就想停下來。可是,停下來干什么呢,這個問題我還沒有想好。我如果去跟她坐在一起,會不會有人說閑話。對這個,我是有點顧慮的。
我堅持往山上又爬了一段。我不知道這個山有多高,它看起來似乎挺高的。我們已經走了好一陣子,可根本沒有到頂的意思。我覺得挺沒有意思的。有一個女孩,我估計她跟我一樣覺得挺沒有意思的,她就扛了一根樹枝下山了。我不知道她扛的是什么樹枝。很顯然,她扛那根樹枝是剛從樹上弄下來的。我看那個女孩,模樣還不錯,她人怎么這樣。她怎么這樣亂折樹枝呢,況且又是那么大一根樹枝。折下來多可惜呀。我忍不住說了她一句。那女孩聽懂了。我以為她會意識到自己錯了,沒有想到,她竟然說那是一個老大爺折的。她企圖從人群中找到那個折了這根樹枝的老大爺,但是她失望了。不說了,不管這根樹枝是誰折的。我都覺得這個女孩沒有一點擔當。她怎么能將責任推到一個老大爺身上。老大爺容易嗎。她都那么大歲數了,還上山上折樹枝,可真夠不容易的。我真擔心他的老胳膊老腿。他萬一有個什么閃失,怎么對得起他的后半輩子呢。他老婆如果還在,他怎么對得起她后半生的寂寞。我這么想著,有一個問題出來了,他折那么大一根樹枝干什么呢。那個女孩可能覺得我說了她,有點不服氣,對我也沒有好臉色。我本來覺得她還挺好看,這會,她怎么就那么難看呢。她的屁股其實挺豐滿的。剛才,我看見她扛著樹枝下山,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但是這會,我不再想去看她的屁股了。她那個樣子,說直了點,有點破壞我的胃口。
我下山的時候,王曉靜就從半山腰一戶農家屋里飄了出來的。請注意,我之所以用飄,是因為我感覺她就是飄出來的。你看看她多么輕盈。我是說,她是輕盈的。我當時就這感覺。
我不知道她剛才都在屋里干什么。我看見她幾乎是蹦蹦跳跳地過去到水池那里洗了一下手。那些水花就蹦蹦跳跳跳到了她的手指上。她可能想著要吃飯了。她這習慣挺好的。我覺得有必要模仿一下,我也就過去洗了一下手。
吃飯時,王曉靜坐了另一桌,從我坐的位置剛好能看到她,但是我只顧吃飯了。跑了一上午,我還沒有吃早飯,無論如何,我想先填飽肚子再說別的。所以,我打算讓王曉靜暫時離開我一會。我相信這個時間不會太長。我很快就吃飽了。吃飽飯的感覺真好呀。吃飽了以后,我決定找點事情干。干什么呢,我想了想。王曉靜她們那一桌全是女的,我覺得有必要過去跟她們見個面。出于禮貌,我覺得我有必要這樣做。
我帶著一瓶白酒到了王曉靜她們那桌。我選了一個年齡大的,開始喝見面酒。我原本以為女人不怎么喝酒,可我顯然又犯錯誤了。那個年齡大的女的,不但喝酒,而且還要跟我連喝兩杯。我靠,她可真能喝。我聽說,她以前是從基層上來的,這樣的女的,據說都能喝點。可能是因為前面喝了兩杯,我想當然地以為王曉靜也能喝兩杯。王曉靜顯然不打算喝酒。但是她好像又覺得不喝有點不合適,所以,她就站了起來,象征性地和我碰了碰杯。我們很輕地碰了碰杯,就像我們很輕地吻了吻。
也是在下山的時候,我和王曉靜走到了一起。不記得我們誰先開口的。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她是本地人。王曉靜告訴我,她是她們本地一高的語文老師。王曉靜給我的感覺就像教語文的。反正我就是這么覺得的。她說,她是西南民族學院中文系的畢業生。她又說,她那時候成績不是特別好,才考到了那么遠的地方。是夠遠的了。她說,她在那里幾年,感受到了不少異域風情。我很想聽聽她口中的異域風情,但是她沒有說。其實,我感覺她也挺有異域風情的。她這么跟我說著,我能感覺到她其實挺留戀那地方。王曉靜還說她現在已經不教書了,她借調到了縣委辦公室。王曉靜給我的感覺,她以后可能要永遠離開講臺。我是這么覺得的,一個女孩子教書其實挺好的,犯不著往官場上擠。官場上有啥好的呀。不過,這只是我一廂情愿的想法,王曉靜未必這樣想。
王曉靜似乎對現狀很滿意,從她跟我的話中,我能感覺到。她畢業到現在四五年了,我看她的樣子,不太像。她說了年齡,我發現比我感覺的大了些。她已經結婚了。這個我有點沒有想到。其實,她這個年齡,結婚很正常。況且又是在小地方,一般女孩子到了年齡都要結婚的。這本來沒有什么,她結婚不結婚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但是,我一開始有點先入為主的以為她沒有結婚。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這么以為。
關于她的婚姻,王曉靜就說她結過婚,其他什么也沒有說。這也正常,我們本來就是剛認識,還沒有到無話不談的地步。王曉靜也沒有責任和業務告訴我她的家庭情況。所以,我們就話題轉開了。王曉靜說了幾個人名,她問我認識嗎,我說我不認識。王曉靜說的幾個人,都是她以前學校的老師。王曉靜說,他們和我是校友,就想問我認識嗎。我一個都不認識,王曉靜也沒有覺得意外。
王曉靜又開始問我問題,不管她問什么,我覺得我都很配合。我配合得很好。我希望我們能一直很好地配合下去。她配合我,我配合她。我和王曉靜走在一起邊聊邊笑。那感覺,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可能正是這種感覺,讓我覺得,我和王曉靜又近了一步。我還想和王曉靜更近一步。我們兩個人單獨走在路上,更近一步的,往一起走走,本來不是什么事。可是我覺得,我們還沒有到那個程度。關于這個更近一步,我想過幾個步驟。譬如,我和王曉靜可以手牽手漫步在山間。一想起,和王曉靜手牽手漫步在山間。我仿佛看到了山間的溪水潺潺,山間的青草遍地,山頭的白云朵朵。我覺得青草地上應該有很多鮮花。想起鮮花,我特別想要幾只蝴蝶。我特別想要幾只蝴蝶繞著鮮花翩躚起舞。我特別想要她們曼妙的舞姿。我特別想要青草地足夠柔軟。我特別想要我們一起躺在青草地上,躺下去多舒服呀,看藍天上白云朵朵。我想得有點遠了。我忽然想起,這個應該是我年輕時的夢想,我怎么搬到這里來了。我承認,跟王曉靜走在一起,我的想法有點荒誕。最實際的是,我忽然牽起她的手。我忽然轉過身,我們忽然抱在一起。我們接吻。最實際的是,我說這些其實都不實際。你可以認為,我只是為了寫這個東西,才不得已在這里想入非非。
我的確是有點想入非非了。我跟王曉靜走在山間的時候,我顯然忘記她是一個結過婚的人。我差點以為我們是在談戀愛。你看我們那樣子,多像在談戀愛呀。可惜,我們談的不好。如果談的好的話,我們接下來就可以接著談,一直談到晚上,一直談到床上,一直談到天亮。一直談。
這是我從山下下來時候的感覺。那段山路本來就不算長。我們沒有走多久,就下來了。其實,我希望它可以長一些,讓我們多談一會,再談一會。再談一會,我們可能就會談到重點了。重點是,我不知道我們如果一直談下去,會怎么樣呀。如果山路夠長。為什么它不夠長呢,為什么它還沒有走就到頭了呢?
晚上你有時間嗎?這是我跟王曉靜分開以后問她的。前面我們說過。前面我已經說過,在我等了二十分鐘左右。王曉靜終于把短信回了過來。王曉靜這樣,給我的感覺,她好像考慮了很久。她再考慮,也用不了二十分鐘呀。不過,這又有什么。重要的是,她回短信了。
好的,正想找機會向你請教呢。王曉靜是這么跟我說的。她還挺客氣。但是我不知道,她要向我請教什么。她哪一點需要向我請教。我忽然又點盼望,她向我請教。她最好向我請教。我本來說要晚上請王曉靜吃飯的。她可能覺得過意不去,說你是客人,應該我們請你。她說,我們,讓我不理解了。我們是誰?她為什么不說我呢?不管那么多了。我們已經說好,我晚上再跟她聯系。我現在要去見一個朋友。到了這時,王曉靜說,好,晚上你也喊上鄭吧。鄭是我們同行的一個男的,大約五十歲山下。我不知道王曉靜為什么要讓我叫她。這本來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為什么要喊上他。我有點不理解,這個王曉靜。她這么說,讓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說。我想了想說,我知道了,到時候再聯系吧。我故意這么說。
王曉靜說她睡會。她怎么想起這時候去睡覺。這時候是半下午,距離天黑還早呢。王曉靜該不是爬山爬得太累了吧。王曉靜去睡了。我不能確定她能不能睡著。我有時候會看見她的睡姿。她在我面前變換著。很快,她就睡著了。
朋友在工廠的車間上班。她那個工廠離市里差不多有二十多公里。我去了一趟,從她那里趕回市里,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我是坐她廠里的班車回來的。班車把我扔在一個叫八角地的地方就走了。我拖著行李,沿街找到一個像模像樣的酒店住了進去。到了房間,我開始給王曉靜發短信。我告訴她我剛從朋友那里出來,想約她晚上一起吃個飯。我很明確地告訴她,我們只是在一起吃個飯。我怕她有顧慮,所以直接打消她的顧慮。王曉靜很快回過來短信。她說,地點大哥你定吧。她竟然叫我大哥。這可是王曉靜第一次這么叫我。她這個大哥叫的,讓我感覺我們好像生分了。奇怪,我怎么會有這樣的感覺。我告訴了王曉靜我住的酒店的名字,說我第一次到這里來,不熟悉這地方,地點還是她來定。我這么說,好像沒有什么毛病。我就是想告訴她我的位置。王曉靜不知道聽出了什么。過了一會。我是說,她好像又考慮了一段時間。我的電話忽然響了。是王曉靜打來的。
我沒有想到王曉靜會忽然給我打電話。我在剎那間甚至有點驚喜。但是,王曉靜顯然不是要給我驚喜的。她是來告訴我,她無法赴約了。對于她為什么無法赴約,她的借口也都找好的。她說,本來我是要去找你的。但是我老公忽然說他不回來了。他不回來,孩子沒人帶。我一下子明白了。她還想解釋,我心想這有什么好解釋的,來不了就是來不了,這有什么。不過,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她都有孩子了。我不知道王曉靜這個借口是故意拿來給我聽的,還是本來就是這樣。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就在剛才,我還在想,我跟王曉靜坐在一起吃晚飯的情景。我們一起走過華燈初上的街頭,走進一家飯店。我們面對面坐在飯店臨街的窗口。我們邊吃邊聊。我們就像兩個相熟已久的朋友。我們無話不談。我們談到各自的工作、生活。我們的夢想。我們盡情地說呀說呀。我們會不會忘記時間,我不知道。我假想我們走在夜晚的街頭。大街上空蕩蕩的。我假想,我們走在昏黃的路燈下。我們走出去很遠。在昏黃的路燈下,我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我假想我們一起走回了酒店。我們那時候的熱烈、沉醉,沉溺。我們一起向下陷,我們一起向上飛。
這一切因為一個電話而戛然而止。后來,我一直想這個電話來得真是及時。如果不是這個電話,我不知道一切會怎么收場。我更不知道一切該怎么結束。掛了電話,我忽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一下子覺得渾身輕松。
外面下雨了,我決定出去走走,我覺得剛才我的頭腦可能有點發熱,我覺得應該給她降降溫。這么想著,我就走到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