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剛文學與人性格講座問答

編者按：這些年來，作家鄧剛被大學、中學、各種專科院校及企事業單位和協會、學會邀請，先后進行過近百次有關文學與人生的講座。由于鄧剛幽默風趣，思維敏捷，而且往往見解獨特，所以聽眾反應熱烈，寫條子提問者踴躍。其中也有不少善意的挑逗，惡意的挑釁，故意的發難甚至讓你哭笑不得的問題，但鄧剛卻毫不躲避，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越是刁鉆的問題，越是回答得妙語連珠，贏得掌聲雷動。

現在我們根據當時的講座記錄和一些錄像材料，挑出一些有意思和有意味的24個問答，以饗讀者，讓讀者開眼并開心。

1問：鄧先生，我知道你是個男人，但我認為在情感世界中，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你以為怎樣？.

答：這個條子上寫著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簡直就是向我宣戰！（笑聲）不過，這個女士一定是被男人欺騙過。如果這種推測準確，那盡管打擊面太大，我還是能理解她的悲憤情緒。認真地說，我們男人在情感上確實不如女人經得起推敲。男人的情感像一柄打開的扇子，有很寬的放射，既能與這邊的女人溫存，同時又能對那邊的女人青睞。人在外面花言巧語地泡情人，心卻又能裝模作樣地拴在家里。用男人們恬不知恥的話說，把愛留在家里，把情灑滿人間。（笑聲）女人的情感特點像一根線，只能是緊緊地系在一個男人身上，用她們自豪的話說，我們女人對愛情執著專一。也許老天爺故意要男人是柄扇子，要女人是根線，好讓這個世界有無窮無盡的悲歡離合，否則作家就沒啥可寫了。我所了解的情感糾紛，絕大多數都是男人變心，女人忠誠。可令我奇怪的是，絕大多數的忠誠女人卻又死死地纏著變心的男人不放。她們一面大罵男人喪盡天良，殺了都不解恨，卻一面又堅決不離婚。所以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女人都是太好的東西，因此把男人慣得都成了壞東西？（笑聲、掌聲）

2問：有人說家庭是愛情的墳墓，你同意這個觀點嗎？

答：這個觀點挺可怕的，要是宣傳開來，恐怕沒人敢結婚了。不過，我們不能不承認，至少在事實上，家庭起到了埋葬愛情的作用。談情說愛是最興奮也最累的活兒，是一種超越常規生活的非常狀態。這種必須全力以赴才能燃燒起來的愛情之火，進入家庭之后還要不走樣地燃燒下去，男女二人絕對能累死，至少累死一個。（笑聲）

3問：我總覺得家庭照樣可以充滿愛情，甚至對兩個人的愛情更方便了。你說呢？

答：我比你還希望家庭充滿愛情，但我剛剛說過，愛情是一種非常狀態，而家庭卻是正常狀態。愛情是浪濤滾滾，家庭是平坦的沙灘，相愛的男女兩人興奮地從愛情的浪濤中游上來，到了家庭的沙灘上還做游泳狀，那就有點精神不對頭了。（笑聲）我們不妨再假設說愛情是麥浪滾滾，而家庭是香噴噴的面包。當你享受著面包的香甜時，非要追求麥浪滾滾的滋味，非要讓面包和麥浪滾滾有什么聯系，那只能是徒勞和自討苦吃。當然，麥子和面包之間有著不可分割的因果關系，就像愛情是建立家庭的契機一樣。但是，生米做熟飯，也就是說麥子做成了面包后，它永遠也不會再有麥浪滾滾的風光了！不過，面包也是挺香甜的。（笑聲、掌聲）

4問：沒有愛情的家庭，還能穩固嗎？

答：恰恰相反，生活的現實告訴我們，越是不講究愛情的家庭就越穩固；所有分裂的家庭，其原因就是為了愛情，愛情倒是真正危害家庭的殺手。愛情的最大功勞是建立家庭，確切地說愛情是家庭的敲門磚。但進入家庭后，還是死死地握著這塊敲門磚，其結果就是砸碎家庭。夫妻離異，其原因幾乎百分之百是追究愛情的質量。經常聽到一些人振振有詞：沒有愛情我們在一起還有什么意思？于是就離婚，就各奔東西。我敢說，這些各奔東西重新尋找愛情的男女，更是百分之百尋找不到愛情。愛情在成立家庭之前，可以不顧一切，可以在暴風雨里擁抱接吻，可以餓著肚子徹夜傾訴。但家庭必須有間不漏雨的房，有張能睡覺的床，有鍋碗瓢盆有米有面，有繳房租煤氣水電雜費的錢，有做飯掃地洗尿布的麻煩，有天天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的膩煩。在這漫長的朝出夜歸、干活吃飯、生兒育女、掃地抹桌子刷廁所的寂寞中，你更多的是付出忍耐，付出責任，付出勤懇。如果在這諸多的生活磨難中，你還精力充沛地情呀愛的，我個人認為不是件好事。（笑聲、掌聲）

5問：如果你發現你的太太對你不忠，可你還想同她繼續過日子，你怎么辦？（你可以不回答）

答：這個先生──也許是女士，問了我一個相當難答復的問題，但他又在問號的后面加上了個括號，里面寫到“你可以不回答”，這更要我的命！（笑聲）。如果我的妻子對我不忠，我不但氣得要死，而且還恨得要命。要是我還想同她繼續過日子，也就是說我不追究愛情的質量，那我首先就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去獨自暴跳如雷，然后咬緊牙關，默默地承受這種恥辱，對妻子的事視而不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既不會同她吵架，也決不會動她一指頭，這個世界上什么事情也沒發生，太陽照常從東方升起，有時還得假裝親熱地給她一個吻。也許你們會說我這是窩囊，但這種窩囊卻是最佳的解決辦法。因為感情上的錯誤是很難說得清的，也就很難改正。一旦你所愛的人對你不忠，你就是發瘋般地打罵她跟蹤她乃至監視她，甚至把她鎖在家里，也不會有一點用處。我們有句老話──勸賭不勸嫖。就是說一個人走上賭錢的歪路，是可以幫助過來的；但一個人要是走上感情的邪路，那就沒救了。當然，話不能說得那樣的悲哀，如果你能咬住牙，默默地用你的心去感化和融化，也許你的妻子會痛哭流涕地重新撲到你的懷里。（掌聲）

6問：你很滿意你的妻子嗎？

答：我對我的妻子百分之二百的滿意。我曾真心實意地對她說過，如果人生確實還有輪回，還有下一輩子，那我希望我們還是夫妻。你們不要以為我這是在說違心的漂亮話，所有認識我的作家和朋友們都會為我說的這句話做證，因為他們也對我的妻子百分之二百的滿意。內蒙作家馮苓植曾羨慕和憤怒地對我說，你小子能找到這樣的妻子太他媽的有福了，如果你要是有一天同你的妻子離婚，我將率領作家們去把你痛打一頓！（笑聲）

7問：你說你對你的妻子百分之二百的滿意，我很理解，因為你怕講座結束后回家不好交待。如果我理解錯了，希望你能舉例一二，讓我信服。

答：我的妻子確實是天下難找的好妻子，因為她不但有許多可恨的優點，還有更多可愛的缺點。先講講她可恨的優點：她愛干凈，你無論怎樣認真地掃地抹桌子，她都會說沒掃干凈沒抹干凈。因此，我就什么家務也不用干了；她對買什么東西要求得非常認真，所以，她就不放心要我去商店，這樣買菜買米的活兒我也不用干了；她對廚房里的工作很講究，說我做的飯菜難以下咽，這就是說廚房里也沒我的事了。在家里我唯一的權利就是坐在那里享福。再說她可愛的缺點：她不讀書不看報甚至只要看帶字的東西就頭痛。這樣，她也從來不看那些女作者女讀者充滿美妙情感的來信，這可以減少我諸多的麻煩。她還有一種難以置信的謙卑，只要是我家來了個漂亮的女孩子，她就有些相形見絀式的緊張，要是那個女孩子再會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她干脆就嚇跑了，說我去商店買什么什么，似乎話還沒等說完人就到了門外面了。后來我常逗她，說家里來個漂亮的小姐你怎么能跑，我要是“出事”怎么辦？她竟大惑不解地說，怎么會那么容易就出事！我說現在都什么時代了，感情上的事一拍即合，特別是有些愛好文學的女士對作家崇拜，招之即來，揮之還不去呢！我的妻子笑起來，別吹了，人家才不會吶！我一聽，她真是傻得可以，自己的心靈里沒有折皺，也就覺得世界光滑，沒救了！（笑聲）我妻子更可愛的缺點是頭腦簡單。現在生活五彩繽紛到了五花八門的地步，她竟然沒有任何感覺。尤其是我晚上被人請出去到酒店吃喝，或是到娛樂場所玩一通，無論回來多晚，她也從來不抱怨。和朋友們坐在一起，只要過了夜里十點，他們的手機和BP機就紛紛叫響，那些妻子們或質問或關心或猜忌或下令要他們立即回家。而我的BP機從來就沒有響過。不僅如此，我半夜回到家里，妻子卻從被窩里愣愣地爬起來，竟問我想不想喝綠豆稀飯，她馬上就下去做。從一個男人的角度上說，世界上還能找到我這么好的妻子嗎？（笑聲、掌聲）

8問：我認為你的妻子是世界上最高明的妻子，她這是故意裝糊涂。恰恰這樣才會達到控制男人的最佳效果。你不這樣看嗎？

答：有一個女作家也曾像你這樣贊美我可愛而可憐的妻子，她說這種高明會使你不但不好意思干壞事，反而還覺得良心上受到譴責。我只能是哭笑不得地長嘆一口氣。我但愿我的妻子有這兩下子，有這種比狡猾還厲害的高明。可實際上我明白，我的妻子是一個真正純樸善良老實還有點愚昧的傳統東方女性。她承受男人的惡劣能力，不僅是心理上的，而且還是生理上的。我決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但我的妻子卻經常慚愧地對我說，我知道我沒什么水平，配不上你，你是不是后悔當年找了我？我聽后真是說不出話來，看起來中國婦女經受過多么深重的磨難和欺辱，這種漫長年代的欺辱，已經使她們在基因上就鑄就軟弱可欺的密碼。有一次我想刺激她發火，我說現在作家都有情人，也就像當年的小妾，我其實已經有好幾個，只不過是你不知道。她聽后愣愣地看著我，眼里第一次露出不悅的神色，我想這下她該憤怒了。誰知她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氣恨卻又似乎有些得意地說，反正我是正宮！你們知道正宮是什么意思嗎？就是皇帝的第一個老婆，也就是說她是正牌的妻子。（笑聲）說句心里話，聽到你們的笑聲，我心里并不是個滋味。不管你們怎么理解，在二十世紀末，我能找到這樣一個溫良恭儉讓的妻子，這是上帝給我的福氣。特別是看到別的一些作家同女人交往，在妻子面前躲躲閃閃，甚至膽戰心驚，我往往就很得意，看咱，后院從來都不著火！正因為有這樣的妻子，我欣喜若狂，我痛不欲生。（掌聲）

9問：聽到你對你太太滿意到這個程度，我感到不勝驚訝，難道你對你的太太真就沒有一點不滿意的地方？

答：只要是活人和活人在一起，哪怕是好得不能再好，也會有磨擦的。我對妻子當然也會有不滿意的地方，有時簡直就是憎恨。說起來大家可能不相信，我最憎恨妻子的是她不會撒謊。由于我怕開會，怕應付一些客套的場合，所以每當電話鈴聲響時，我都示意妻子接電話，謊說我不在家，誰知她竟面有難色。我說反正打電話對方也見不到你的面孔，怕什么！她還是慚愧無比，像犯了彌天大罪，結結巴巴地對著話筒說鄧剛不……不在……嘻嘻嘻！她竟莫明其妙地笑起來，把我出賣了。（笑聲）我氣極了，聲色俱厲地教育她，說撒謊也是生活中的技巧，甚至是一種高超的藝術手段，不會撒謊的人相對來說就是缺少智慧。她說她明白了，怪不得你能當作家，原來你會撒謊。（大笑）

10問：我看到不少作家寫贊美他妻子的文章，寫得真摯而動情。可正當我被感動得掉淚之時，卻又聽到他們離婚的消息，例如×××、×××等。這真是令人啞然失笑，原來作家有這么高超的騙術！你不承認嗎？

答：感情是個極其復雜的東西，你從這邊看是個圓的，從那邊看可能是個方的。我這不是否認感情的質量，而是說從旁觀者的角度，你很難看清男女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家庭里發生的事往往有著千絲萬縷的感情糾葛，你就是再優秀的法官也很難斷定是非。你們說的這兩個作家，我不僅認識，而且還相當熟悉。他們在生活艱難和政治地位低下的時期，確實與妻子有著同甘共苦的一段難忘經歷。也就是說，那贊美妻子的文章是真實的。但隨著生活發生了巨變，他們從破落到榮升，感情出現了麻煩也是真實的。據我所知，其中一位，不是作家先拋棄了妻子，而是妻子先拋棄了作家。作家們一出現了感情上的波折，你們首先就想當然地認定作家變質扔掉了結發之妻，實際上有不少作家是被妻子一腳蹬開。總之，不管是誰先蹬誰，麻煩出在你們一面用人的標準來要求作家，同時你們又不把作家當人看。（笑聲、掌聲）

11問：你和你的妻子之間存在真正的愛情嗎？請說實話。

答：提這個問題的人，簡直就像法院的審判官一樣板著面孔，看來我不向大家坦白交待還要嚴辦的樣子。（笑聲）我不敢說我和妻子之間存在真正的愛情。我們在一起都二十多年了，如果還像年輕時那樣愛愛愛的，我自己覺得都有點死皮賴臉了！（笑聲）過去我們確實有過真正的愛情，你想想，我們是七十年代談戀愛并結婚的，那時我沒有任何政治地位，因為父親被打成反革命，我是個狗崽子，而她父親是共產黨員，屬于紅五類。我們的結合簡直就像國共合作一樣艱難。另外我也沒有經濟地位，全家八口，兄妹六個，我是老大，母親常年有病，生活和重擔全挑在我的肩上。可她家里生活比我富裕，這又像窮小子娶地主資本家的小姐似的。在這高低懸殊的對比下，她能像傻瓜一樣心甘情愿地跟我遭罪，我想，唯一的原因只能是愛情的力量，也只能用愛情才能解釋這種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的結合。（笑聲、掌聲）

肯定地說，現在我和妻子之間不會有當年那么熱烈的愛情了。甚至，不熱烈的愛情也所剩無幾。那么，我們之間存在著什么呢？認真地思索，我們之間存在著的是包羅萬象的親情。這個親情就是感激和感動，還有責任，有理解，有信任，有尊重，有憐憫；有女兒的粘合，有在一起過慣了，不和她過還能和誰過呢？（笑聲）你們別笑，盡管有這么多非愛情的東西，但關鍵時刻，還是有一點愛情的。（笑聲、掌聲）

12問：鄧老師，我沒想到你的回答會這么坦率和幽默，但你剛剛說情感錯誤無法改正，難道一個人在情感上出了問題，真的就無法改正了嗎？我懇求你能回答這個問題。

答：這個條子上的字寫得很秀氣，語氣似乎還有點憂傷。我想，提這個問題的可能是個有著憂傷經歷的女士。所以，我要認真地解釋一下我剛剛說過的話，也就是我記得我沒有說情感錯誤無法改正，但我說過情感錯誤很難說清楚，很難說清楚的事就很難改正。情感錯誤確實很難說清楚，甚至連情感錯誤是不是錯誤也很難定論。假如你偷人家一個錢包，這是個比較清楚的錯誤。可你要是愛上了你丈夫以外的男人，從社會公認的道德和法律來看當然清楚，但從情感的實際行為及原因上，卻是相當復雜的。可能是你的丈夫對你缺乏溫暖，缺乏真情，使你處在失望的情緒中，派生出的一種不由自主；可能是你的丈夫對你太粗暴太苛刻，讓你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產生的報復心理所使；可能是你丈夫以外的男人比你丈夫更優秀，比你丈夫更溫柔體貼，你不能不感動和激動；可能是你在極特殊的狀態下一時被迷惑；可能是你浪漫的性格和好奇，而總愿在懸崖峭壁上鋌而走險……總之，你先從心靈深處反思，你是不是真正犯了情感錯誤，然后你再弄清其中的真實原因，然后你再痛改前非或是死不悔改吧！（笑聲、掌聲）

13問：大學生應不應該談情說愛？

答：在生理上，大學生已經具備了談情說愛的條件。這就像動物發情一樣，發瘋般地吼叫跳躍，甚至相互撕咬，情急之時，敵害捕過來也視死如歸。所以，對成熟的大學生來說，愛情往往高于一切也燃燒一切，我說應該或不應該恐怕是句廢話。學校已經明令規定，在校讀書期間不準談戀愛，你們不是照樣談戀愛了嗎？反之，學校要是下令：大學生必須談戀愛！不談情說愛者一律不準入團不準畢業，那你們就老老實實地去搞對象了嗎？（大笑）

14問：鄧老師，我知道你結婚了，而且還有一個女兒。但假如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姐非常崇拜你，非要無條件地嫁給你，或是無條件地做你的情人，你敢不敢接受？

答：世界上會有這樣的好事嗎？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非要無條件地愛上一個和他父親年齡差不多的男人，而且這個男人一不是大款，二不是官員，只是一個靠爬格子掙稿酬吃飯的家伙。這簡直不是天上掉餡餅，而是天上掉外匯！（笑聲）當然，這個同學說是假如，好吧，我們就算這件事會發生，會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給我打電話，或是敲我的家門，用甜甜的聲音對我說：“我愛你！我知道你沒有大款的金錢，沒有當官的權威，但你有作家的浪漫氣質，所以，我還是無條件地愛你！……”坦率地說，假如真有這樣的姑娘站到我的跟前說這樣動聽的話，我當時肯定能激動得昏了頭，但昏完頭之后，我還是對她不寒而栗，因為我會覺得她肯定是精神不正常。（大笑）提問的同學也許會逼問我，假如這個姑娘精神很正常呢？那我就實話實說，她給我當老婆絕對不行，因為在當今社會，一個老男人扔掉結發之妻，去找一個二十來歲的小老婆，那恐怕比最艱難的愛情還要麻煩一百倍，我實在是麻煩不起。給我當情人倒是件做夢也做不出來的好事，但又要躲避社會，又要躲避老婆，自己還要不斷做出青春年少的樣子來同這個姑娘談情說愛，那會把我累死的。為此，我求那個給我提問的同學，你饒了我吧！（笑聲、掌聲）

15問：可以問你這樣一個問題嗎，妻子和情人哪個重要？

答：這有點麻煩，因為從本質意義上看，妻子與情人沒有可比性。這就像茶壺和茶杯，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卻又是千差萬別的用途。不妨說妻子是茶壺，情人是茶杯。茶壺當然重要，只能一個茶壺，但可以有幾個乃至數個茶杯。決不會只有一個茶杯，而有好幾個茶壺的。（笑聲）你牢牢地握著茶壺，卻總是把茶杯舉到嘴邊親吻。（笑聲）妻子憤怒而妒忌，但無論如何茶壺也不愿屈尊變成茶杯；但是情人卻時常得寸進尺，要占據茶壺的位置。這其實是很愚蠢的，如果有一天她真正地成了茶壺，那必然還要有個茶杯。大家不要笑，我這個幽默其實是對現實的一種無奈。（大笑、掌聲）

16問：據說作家都是感情豐富的動物，都玩情人，你敢承認這個事實嗎？

答：這沒有什么敢不敢承認的，我認為感情豐富不僅是作家，任何一個活著的人，只要他身上的各部位零件正常運轉，坦率地說就是長著健全的生殖器，他就會充滿豐富的感情。豐富到一定的程度，也就會豐富出情人來。能經得起愛情推敲的人不多，所以，有能力的男女就會出現比一般人多一些的悲歡離合。全世界所有偉大的文學家和藝術家，一生全是充滿浪漫的故事。說穿了，也就是同女人糾纏不清。從道德上看，他們全是壞蛋。（笑聲）可是，為什么在道德上站不住腳的名人們，卻能在他的事業上站住腳呢？這個問題我是回答不出來，你們大概也想不開。（笑聲）

17問：你這是在為作家辯護，是在回避作家玩情人的實質問題。賈平凹的《廢都》里面就清清楚楚地寫作家怎樣玩情人！莊之蝶不就是你們作家嗎？

答：既然你對作家這樣窮追不舍，我也就只好認真辯論。作家倒霉的是，他能把豐富的感情變成文字，變成作品，宣泄出來給大家看。大家看到小說里凈是情呀愛呀，就覺得作家感情太豐富了，太流氓習氣了。其實作家寫的是人，這個人，包括你們我們和他們，也就是包括全體。另外，你們把作家高看了，在情感世界里，作家其實更多的是紙上談兵。由于把豐富的情感宣泄出來，作家往往精疲力盡，而在現實生活中就沒多少力氣再感情了。（笑聲）相反，一般人卻沒有這種宣泄的方式，因此，他們只能在生活中宣泄，也就是說，論浪漫的實際能耐，他們要比作家厲害多了。我承認有些作家是“情林高手”，但是，如果按人均犯情感錯誤的比例來計算，作家和其他行業里的人相比恐怕是弱者。單身過日子和心靈孤獨的作家，要比一般人多幾十倍。至于賈平凹小說里的那個莊之蝶，也不過是同一兩個女人，而且是質量極低的女人胡混而已。這和社會上那些大款、二道販子、百姓中浪漫的男人及某些官員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坦白地說，要是作家都像莊之蝶那樣，無論從愛的數量到愛的質量上，都是可悲的。（掌聲）

18問：你有情人嗎？有幾個？必須回答！

答：讀了剛剛遞上來的這個條子，我簡直就像中了一槍──“你有情人嗎？”這已經令我膽顫心驚了，后面居然還加上“有幾個？必須回答”，看來寫條子的這個家伙是非要讓我死在講臺上不可了。連堂堂的美國總統克林頓對這個問題都不敢掉以輕心，因為弄不好就會丟盔掉甲身敗名裂而且十惡不赦。所以，無論你是否誠實直率狡猾流氣，你都得緊閉嘴巴。另外，這個聽眾竟然問我有幾個情人，這使我不僅有點憤怒。情人如果像巧克力豆那樣三個五個地數，那還能算什么情人嗎？我覺得你們實在是太簡單太狹隘也太委屈了“情人”這兩個字。（掌聲）現在經常聽人說，男子漢要是沒情人就說明他沒水平！一個結婚好幾年的男青年得意洋洋地告訴我，他有情人了。那情人是他過去談吹了的一個女青年，也結婚好幾年了。他倆是多年未見，邂逅相遇。男青年輕松而詼諧地說──她既然又來自投羅網，我何樂而不為呢？一個發了財的二道販子在酒后大言不慚地吹噓，哥們的情人若干個，關鍵是咱有票子！一個公司的經理帶著一個女秘書辦公開會談生意。立即有人解釋說，外國經理全這樣，秘書其實是情人的代名詞。前年我去北方一個農村，一個青年瞪著天真而單純的大眼睛問我──像你們作家這種級別，就可以允許找情人了吧？從這些例子中不難看出，在一些人的眼睛里，“情人”是金錢地位級別和何樂而不為的玩物，與“情”字毫無關系。老成持重的道德家們捶胸頓足，認定開放改革使西方的壞東西涌進來，把我們的青年人教壞了。我倒覺得事情不那么簡單，更多的是西方現代開放的表象，引發了我們自身潛存的封建意識。不客氣地說，我們還沒有能力犯現代式的感情錯誤。認真閱讀國外小說，你不難發現，西方發達國家，最初情人的產生，是不盡意不合理婚姻的產物，是在法律的鎖鏈蠻橫捆綁的家庭之外，痛苦的男人或女人與自己真正所愛的人偷情。那是傾心傾肝傾及生命的情感，就其情感的質量，超越法律的一般意義。只是后來極度畸形膨脹的物質社會，異化了情人的純度。感情是個要命的東西，對一個有感情的男人來說，比要命還要命。因此，無論一個人感情世界是否合法合理，明目張膽地詢問或恬不知恥地自白，都是缺乏文化教養和人格的尊嚴。我決不會號召人們去尋找情人，但我也決不會說有情人的人都得槍斃。我明白，如果面對這個可怕的問號，我英雄好漢般地拍胸膛說我有情人，肯定會獲得你們熱烈的掌聲。可是，當一個姑娘偷偷地愛著一個并不英俊也并不有錢的作家，這是多么美好而又令人心疼。如果這個作家在臺上當著那么多的聽眾，得意洋洋地顯擺他有情人，那他是在褻瀆一個美好的心靈，同時暴露他對情感的無知和無恥。可是，我要是矢口否認，說我沒有情人，那你們相信嗎？（大笑）……看起來我真得死在臺上了！（笑聲、掌聲）

19問：聽說你到過俄羅斯，而且還寫過不少有關俄羅斯男女情感的文章，你能不能用簡單的幾句話概括一下中國女孩和俄羅斯女孩的差別？

答：俄羅斯女孩子熱情大方并且在感情上相當坦率，她們喜歡你就直接了當地喜歡，不喜歡你就干脆利落地拒絕。而我們中國女孩子正相反，無論喜歡還是厭惡，都不太好意思表露出來，你愛她，她卻嚇得往后退，你要是不愛她，她卻又死死地纏住你不放，往往讓你摸不著頭腦。這樣，我就用最簡單的兩句話來概括：俄羅斯女孩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中國女孩是招之不來，揮之不去。（笑聲、掌聲）

20問：對一個男人來說，你認為什么樣的女人最優秀？具體地說什么樣的女人才能做一個好妻子？

答：那要看你是什么樣的男人，才能確定什么樣的女人才能做你的好妻子。你如果是個傻瓜，那比你還傻的女人就是你最佳的妻子；如果你非常聰明，你就選擇一個稍微聰明的女人做妻子。否則就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生命不止，戰斗不已。（大笑）我說的不是真理，也不是正理，你們可能認定是歪理，但它歪也好正也好，反正好用。中國有句老話，兩個一樣，活不到天亮。我個人理解是夫妻兩人必須是一強一弱的組合。在我調查過的家庭中，所有和諧的夫妻，都是有著強弱之分的。所有打得要死要活的兩口子，都是水平相當，誰也不怕誰，誰也不服誰。不過，我說的強弱，有兩點要解釋，一是我并不是說非要男強女弱，女強男弱也行。第二點要解釋的是，這個強不是單指文化、智慧和官位級別，更重要的是指性格。也就是男人如果愿高談闊論，女人最好是沉默寡言；男人如果是粗心大意，女人最好是精明心細；男人如果是脾氣暴躁，女人最好是溫柔賢惠。夫妻二人在一起爭吵，很少是為哲學見解的不同，和思想觀念的差異。更多的是性格撞擊。兩個性格錯位的夫妻，可能撞擊一輩子，也無法磨合，最后各自帶著各自固有的毛病去見上帝。

21問：你有過失戀的痛苦嗎？

答：事情太遙遠了，那些感情的傷疤早已鈣化。我過去經常開玩笑，說我由于是政治上的狗崽子，所以失戀過幾百次，也就沒什么失戀的痛苦。其實，人生第一次的愛情失敗，都是永生難忘的。我當然有過失戀的痛苦，一個人如果有真情，有熾愛，有單純的心靈，才會有失戀。因此，真正陷入失戀痛苦的男女青年，都是有相當高的感情質量。甚至在以后漫長的生活歲月里，甚至你已結婚生了孩子，你還在悄然地品味著第一次失戀的苦澀。在人生記憶的倉庫里，失戀是最生動最珍貴最有價值的財富。如果你在以后的歲月里變得虛偽變得粗俗，只要靜靜地坐在那里回憶一下曾讓你痛不欲生的失戀，你立即就像被涼爽的清泉淘洗過一次，就像一塊潔白的手帕拭擦著你心靈上的灰塵。不過，這是我現在的感覺，但在失戀的當時，我痛苦得簡直就不知道怎么痛苦了，而且，這個痛苦還給我帶來可怕的偏見。長達數年，我認定所有的女孩子都是騙子，而且越漂亮的女孩子就越可能是騙子。（笑聲）

22問：你非常憎恨給你帶來失戀痛苦的女孩子嗎？

答：怎么會不恨呢，我真心實意地和她好，她卻心狠手毒地把我拋棄，我要是不恨她，那簡直就是個傻瓜。說實話，我當時恨得都不知怎么恨了！（笑聲）恨得我都失去了理智。我想，要是突然出了個奇跡，我從狗崽子一下變成了英雄，所有的女孩子都來崇拜我，她也后悔萬分地重新跑來找我，我會輕蔑地一笑，對不起，我不但不會再愛你，而且永遠也不愿再看你一眼……（笑聲）你們不要笑，現在我也照樣恨，但不是恨那個女孩子，而是恨那個時代。如果一個時代這樣壓迫你──只準你吃野菜過活，只準你干又臟又累的活兒，只準你住狗窩一樣的房子，只準你穿最破的衣服，只準你當牛做馬，你也許可以忍受著活下去。但一個時代壓迫你不準有愛情，那就很難活下去。我永遠詛咒那個倒霉的時代！（掌聲）

23問：母親、妻子和孩子同時得病了，你先去看誰？

答：誰的病重就先去看誰。（有人在臺下喊：病情都一樣！）那我就坦白交待，先去看孩子。（掌聲）我不知道你們給我鼓掌，是表揚還是批評。我們中國人總愿講一個孝字，把下輩人的重要性排在上輩人之前，就是大逆不道。你們問我這個問題，實際上就是一種故意，看我敢不敢暴露自己內心的真實情感。看來我的情感是有相當的代表性的，否則你們不會給我鼓掌。當然，母親病了，我會焦急萬分，會想方設法地請假去看望；但妻子病了我會驚慌失措，不管領導給不給我假，我也去看望；孩子病了，我干脆就瘋了，壓根來不及請假，也不管當時干什么重要的工作，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扔下就往醫院跑！（笑聲）

24問：你雖然沒有奶油小生式的漂亮，但卻有男子漢的風度，肯定有不少女作者給你打飛眼兒，那你怎么還會有毅力寫小說？

答：感謝這位表揚我的先生，也許是女士，竟然說我有男子漢的風度。我想，你們這是安慰我，因為搖筆桿的作家很難成為男子漢。最悲哀的是我真沒看到有女作者給我打飛眼兒，也許她們的飛眼兒打得太快或是打得太少，我沒有發現？這實在是太可惜了。不過，覺得我有男子漢風度的女作者或是女讀者們，你們千萬不要給我打飛眼兒，你們肯定是看走了眼。如果你確確實實認定我就是有男子漢的風度，也用不著給我打飛眼兒，你就直勾勾地看著我就行了。我畢竟不年輕了，所以有時候就傻乎乎地把飛眼兒看成斜眼兒，還以為你瞧不起我呢！（大笑、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