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河上

編輯薦語：認識程吉童是從他的一篇具有散文化風格的小說《在煙臺的人和事》開始的。這篇小說以非常散淡而又富有文學意味的筆調，寫出了我們這些居此經年的煙臺土著所寫之未寫，所道之未道。從這篇小說里，編者讀出了沈從文的味道，讀出了賈平凹的神韻，更讀出了少年維特之煩惱。編者非常驚奇：作者只是一個大學在讀的一年級學生，一個剛滿20歲的青年，居然有如此的寫作才華，僅僅因為父親在煙臺工地做工，他偶來煙臺探親小住，便寫出如此高深莫測的文章，真讓人佩服得緊了。本來想寫一篇《發現程吉童》，放在前面，不曾想，作協的后俊，網名左小煮粥的王琨一篇《初遇程吉童》有如神兵天降，編者一時心生“肚里有文道不得，王琨文章在前頭”之感。“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而這也正是《昆崳》創刊以來，堅持民間辦刊底色，扶持新人新作，突顯文化擔當，打造區域文學《昆崳》海拔的主旨所在。

我們并不是作協的人，卻在這年年底，打著作協的旗號，一路尋問著，上午九點左右從禹城出發，經齊河縣，在下午近兩點時到了濟齊浮橋處的黃河岸上。古人講：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們讀的書少，遠不至萬卷，二十年間所行的路也遠不及古人過的橋多，更談不上萬里，但僅僅是這幾十里的路也確確實實讓我們受夠了罪。

先是為了切身去體會一下，我們選擇了騎自行車。但我們都是買不起山地車的，去鄰居家里打問，似乎這種車子在農村并未得到推廣，一連打問了六七戶人家都說沒有，甚至部分人家壓根兒就沒聽說過這個名詞兒，更何況現如今各個人都拿自家的東西在意，即使有那山地車又怎么舍得讓我們騎。我們便騎了隨意拆下一個零件就不能走的自行車上了路。臨行時我們還頗為迷信地當道燒了火紙，不會喝酒也各自抿了一口。

腳蹬車子開始還算是輕松的，可上了101國道，周圍無遮無攔的，那頂風吹得就緊了。公路彎來彎去，那風吹得也時緊時松。棉褲脫下后，上身的羽絨服也拉開了拉鏈，可脊梁溝兒里仍能感覺出一道道的汗珠兒滾到褲腰里，又怕涼風吹進肚臍眼兒里鬧肚子。見路邊不遠處有一磚瓦房，近了才看清是一家超市，但進去后并未見到多少賣貨，充其量不過是個小賣部，所幸衛生紙還是有的。后來就沿了鐵路行進，看那鐵道上的火車和身側不時駛過的大小車輛，羨慕之余就狠蹬了腚下的車子，可又怕用力過猛蹬斷了車鏈子，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出了事也沒個修理的地方。當然也還有興致談說路旁哪家公司的門面題字是出于禹城哪位大書法家之手。這么將就著過了“禹城—齊河”界牌，知道不是自家的地界了，但為了自己給自己壯膽，就亮開嗓子唱了起來。朋友說：“別唱了，別唱了啊！”我說：“唱得惡心人是吧？”他說不是，怕到時候累得我連喘氣的勁兒都沒了。等過了齊河市區，肚子卻覺得空了，腿上就隨之酸透了。臨來時也未尋思怎么會走這么長時間，早上便只吃了一個窩頭兒喝了兩碗粥。這陣子向前不見來人，向后不見去者，就越發覺得餓了。好不容易見路邊一三輪車破了胎，一老太太卻端坐其上。我們忙過去問是不是賣東西的，賣的都有什么。她說：“賣的可多啦！”我問：“都賣的什么啊？”她說：“什么都有。”朋友就有些不耐煩了，說：“那都有什么啊？！”她說：“柿子。”我問：“有燒餅么？”她說：“沒有。”我們也就再沒搭理扭頭上車子走了，嘴上不住地嘟噥臟話。又趕了一程，前方又出現了一地方界牌，上書“祝阿”二字，并且不遠處已隱約出現了一排沿街樓。我們并不熟悉祝阿，卻總覺得眼熟。由于大年剛過，街上并沒幾個飯館開張，去清真飯店打問了，飯菜貴得嚇人，能吃得起的恐怕只有飯桌小碟里的辣椒面兒和用可樂瓶裝的醋水兒了。只得買袋餅干來吃了。這肚子餓了，渾身使不上勁兒，下了車子就酸得兩腿并攏，幾塊餅干下肚就沒了感覺。這才明白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的道理。心想：如果碰不到祝阿吃不到餅干，恐怕再過一陣子連吃喝的勁兒都沒了。吃完了舌頭一舔，牙齒一磨，就聽見“吱嘎”一聲，隨之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一摸臉蛋兒也聽得“沙沙”細響，想那頭發里，衣服布眼兒里也早灌滿了沙塵。但也沒多想，吃完又上路了，路上還意外撿了塊兒糖。心里總想著：我這次不是去玩的，是去見一條不同凡響的河，是我們中華民族的母親河，是去見母親了，母親養育了我二十余年，說什么也得去見一見吧。后來又經過幾座橋，那橋欄桿明顯是漢白玉搭建而成的，雕飾也極其華麗，橋下卻沒有水也沒有河。我就發了牢騷說：“沒水沒河的也修橋，這不得花錢啊。”朋友說：“人家拉完屎能用錢擦腚，你管得著么。”自己想想也是啊。又說些趣話奇聞來開心。再走了有十里地吧，那路就突然又自然地分了叉。朋友在前面開路，我驅車緊跟其后。路盡頭就出現了一處村落，各戶房屋建筑卻不似漢民風格，門樓子足有一人多高，并且盡建在高坡之上。朋友說：“前面就是黃河了，這是黃河大堤。”心里頓時產生一種要做好準備的感覺。推車上了斜坡進到村子里，果然發現大街兩旁的飯館門牌上均書有“清真”二字。我讓朋友再買些吃喝來，說：“坐在黃河大堤上，一邊看黃河一邊吃喝，那才自在啊！”進去買辦完畢，要出門時卻被正面墻上一幅裝裱極為考究的書法吸引了：隸書繁體“老東門”字樣，落款已連筆得分辨不出。我問：“你這字是印的還是寫的啊？”店主是一老太太，正包裝著幾塊兒剛出爐的酥餅，說：“這當然是寫的了，還是當年我們這里一個大書法家寫的哩！”我又問：“這字要是賣的話得要多少錢啊？”老太太說：“這是祖上留下來的，傳了好幾代了，到了我們這里怎么能賣啊。多少錢也不賣！”我說：“祖上傳下來的怎么就不能賣啊？”老太太像是不忍聽了，說：“祖上的東西怎么就能賣了，你就經常變賣你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啊？！年輕輕的小伙兒，長得倒像個文化人！”我聽了，臉上立馬就掛不住了，只怪這老太太不識趣，忙提上東西出門來。

第一次都是神圣的，以至于女人把她們的破處也堂而皇之地稱作為第一次。在登上河堤的時候，我心里并沒有太多的激動，也說不清有幾種情緒亂攪在一起，最后攪成了什么味道。等我們終于翻上河堤見到時，我不覺脫口而說出一句：“這是黃河么？”隨后又說道：“這就是黃河啊！”站在堤上，舉目四望，目之所及，黃洋洋的河面之上能看到的只有浮橋一座和橋上來往的人車。我們想下到浮橋上去，但來往車輛太過于擁擠，車子又沒處安置。好車子人眼看著熱羨了會偷，破車子人瞧不上眼了也會偷。我們就推車子在岸邊支了，取出吃喝，尋一處石砌地坐了，真是一邊吃喝一邊看這大河。河真是大，但河水并不似書上寫的那樣大水走泥，銅稠濫漫，只是一攤黃湯子抹在那里，甚至看不出什么流動感來，兩岸盡是石砌河堤，白壓壓的一塊摞一塊如古代城墻一般。書本上做盡了這母親河的廣告，母親河也就真的以母親的形象留在了孩子們的頭腦里，但真正飽經滄桑的她就是孤臥在這一域，風吹雨淋，無人問津，并且年復一年地甘自悲守這座浮橋和浮橋上過往的她所哺育成長的兒女。她是親眼看著這座浮橋營建，建成之后載重負荷；親眼看著這些人由幾年前的孩子長大成人如今又做了父母。再向遠處看時，河面上起了一層霧，太陽也隱進了薄云里，那河上浮橋，橋上人車就在薄霧里隱現了。買來的吃食沒吃幾塊就覺得甜膩難吃了。朋友就指了下面的河水，說：“你看見這水了么？泛白的地方都是攪起來的沙子，泛黃的地方還算是清的。”又說：“咱兩點就回去啊，要么就回不去了。”我問現在幾點了，他說已經一點五十多了。我聽了不由地罵了句臟話出來。

一扭頭，卻不知道什么時候附近已經坐了兩個老頭兒，我看他們時，其中一個老頭也看了我們一眼，另一個卻呆呆地盯著水面，從側面看過去眼珠子里沒有一絲精神，也不打轉，甚至連眼皮也不眨一下。我想就這么干盯著河面看，回去也寫不出什么好東西來，何不向這兩個老頭兒打問些黃河上的事來。就又以作協成員的身份過去搭訕了，自始至終卻只有一個老頭跟我們搭話兒，另一個仍是不見有反應。我問：“你們都是這里的人啊？”他說不是，是黃河對岸的。我又問：“那黃河上以前或者這幾年發生過什么事么？”老頭說：“這真沒聽說過，這河一直很安穩，浮橋也安穩，沒出過什么事。”我有點失望，但又聽他說：“這河堤就是當年我們生產隊修的。”這讓我忙掏出了筆記本來。他說這河堤是他們四十年前修的，這么多年過去了也沒見變樣兒。老人就是這樣，要么對你理也不理，要么一句話開了頭就把持不住嘴了。就又說些他們當年修河堤的事來，說他們生產隊里有三十九個人，就在這片水洼地里搭帳篷，沒黑沒白地挑石頭筑堤，后來累得一停下手里的活就想坐下，一坐下就想躺下，一躺下就想睡下。甚至累得他早上睡過了頭兒，醒來發覺自己竟然光著腚躺在帳篷外，昨天晚上工友怎么脫了他的衣裳，又怎么把他拉出來，又怎么一晚上都沒凍醒，都累得跟死了一樣沒感覺。“太累了，那工地上過來過去的還有不少女的哩。”又說那生產隊里有個瘋子。見他頭一扭，示意他說的瘋子就是身邊坐的這老頭，又指著自己的耳朵擺擺手，示意這老頭已經聽不見了，可以照說不誤。說這老頭不嫌累，夜里收工，大家伙都洗洗睡下了，他卻沿了河堤瘋跑，一看見女的就脫了褲子沖著人家尿泡，女的就笑他，他見女的笑，他也就呵呵地笑，一晚上也不知道遇見幾伙兒女的，尿了幾次，倒讓自己跟著跑了一宿，生怕他出事惹事，也納悶他哪兒來的這么多尿。又講了七六年毛主席的去世，說那一年因為毛主席的死他瘋了，后來注射了大腦組織液才穩定住，但最后徹底恢復的原因是他信了耶穌。一說到耶穌那可就不得了了，說耶穌怎么救了他，怎么把世人的生死都安排好了，末了又勸我們以后也信耶穌吧，只有耶穌才有真愛，又說現在的人太浮華了，說得極為認真。我對信耶穌的人沒什么好感，盡管我也是一名基督徒，同樣經常翻看《圣經》，但想到當年家庭的不幸正是由于母親信仰基督才造成的，并且知道如今信仰基督的人其實對基督并不了解多少，甚至在他們開始加入基督徒這一行列時就已經把基督的形象扭曲了，也便反感了他。后來又說他當時在工地上很老實，一女的就把她妹妹介紹給了他，談了一年多的戀愛卻沒摸過她，整天把她當菩薩敬奉著，但后來那女的告訴他，她被她的姐夫哥奸污了，家人又埋怨她不該把這事說出去，她一時想不開就背后喝了農藥，拉進醫院也沒救活。說完又不住口地哀怨道：“佳人薄命，佳人薄命啊！”我原本打算詢問他關于黃河的事，他卻過渡到了自己身上，也就使我們聽得不耐煩了。一是手拿著筆記凍得通紅，二是講了這么長時間，恐怕天黑前真回不了家了。而朋友是早已耐不住性子了，鞋底子在地上亂蹭，余光見他手伸進上衣口袋，掏出手機說讓我接個電話，說是作協主席的，我也就明白了，接過手機做了樣子接聽，又對那老頭說：“對不住了老大爺，這不上邊剛來電話，讓我過去一趟，那就不陪了啊。”老頭聽了也忙擺手說：“行行，走吧走吧。”他卻先架起另一個老頭下到浮橋上去了。我眼看著他們隱進那層霧氣里，卻一時覺得對不住他們。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辛酸，他能開口對我說，或許真把我當成了作協的人，要把自己認為好聽的故事借我們公布出去，我卻反感了他，是我不應該還是他有處理不當的地方？直到臨走了也沒問他姓什么，該怎么稱呼他，在寫這篇文章時就稱呼他“老頭”？甚至現在寫到這里，我已經模糊了他的長相，只記得他眼里滾了淚兒，眼角都糊了白黃眼屎，還有口臭，或許還戴有帽子吧。

朋友說：“咱們走吧，要么就真回不去了。”我說：“跟我下去弄塊石頭再走吧。”下了河堤，而堤下的碎石并不規則，河水漫不上來也就不見得光滑，并且三步兩步就能見到有誰拉的屎和擦腚的衛生紙。我隨手搬了塊頭大的石頭縛在了車子的后座上。又下去看那渾水，二話沒說捧了一捧喝了進去，滿嘴的沙子并且糊在了嗓子眼兒上，朋友忙遞了水來讓我沖，并發急似地說：“你傻么，這水能喝么？！”我說：“怎么就不能喝？”他說：“這水里有多少沙子，再說，你看著是黃不拉幾的，誰知道里面有哪家廠房里排出來的污水哩！”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了一句話：“古代有黔婁嘗他娘的糞，我怎么就不能喝我娘的血？”看著河面又說：“母親年輕時養育著兒女，是兒女的依靠，難道母親上了年紀就應該被兒女視為累贅么？剛剛那位老太太還知道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不能變賣，我們是連祖宗都忘了啊！”朋友又不耐煩了，說：“行了啊，別的就先不扯了，酸溜溜的，你該想想咱們回不去怎么辦！”我只好跟著朋友推車子從河堤上下來上了公路。車子又騎到齊河城區，見人車擁擠，聽流行歌曲，恍恍惚惚就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方才見到的黃河已經是幾天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