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愛情

六角花飄飄灑落著，1977年春節的腳步愈來愈近了。我們廠里也開始放年假了，伴著冬的雪，踏著銀的路，心歸各自的家鄉，奔向父母身邊，享受年的團圓和家的溫馨。

假期從臘月三十到正月初七，都有留守值班的職工，兩人一組，年年如此。領導安排我正月初三。吃過早飯，早早往廠里趕去。我一向時間觀念很強。到廠一看，呦，劉保管早已經來了，爐子都生好了，原來我倆一班。團支部號召青年義務編織羅紗，是個好機會，就坐下來，拿出工具烤著爐子編織起來。

說說這個劉保管，原籍牟平寧海農商里，大連生，大連長，純牌回鄉知青。首次見面是我去倉庫領繡花貨，當時的第一印象是他成熟老練、面相生硬、五官棱角分明，忠誠實在的態度、嚴肅正派的表情，有點像外國人的特點。當時好奇詢問他師父，哪來的這么個人。他師父說：“他是知青分配，大連的，老家是農商里。”“哦，他幾個孩子了？”我隨口問道。他師父笑著回道：“你可真有意思，小聲點，人家還沒結婚呢！”這時我才知道自己看錯了人、說錯了話，鬧了個鬼臉，知趣地帶著繡花貨離開倉庫去了高陵分廠。

老天爺真會創造機會，好像特意成全我倆一樣。廠里的小青年基本上都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有的訂了親，有的正在談，頭幫的也有結婚的了，按照世俗，年初三拜丈人，得走動走動。因為沒有自己的另一半，領導就安排我初三看廠值班。

他話不多，我也不知道說什么，就編羅紗。他突然說：“小王師傅，今天沒有到你家出門的嗎？”我抬頭一愣說：“沒有哇，今初三，我沒有對象，誰去出門呢？”他聽后又笑著說：“聽說你不是認識個軍人嗎？”“是啊，我家成分不好，怕帶累人家入黨，拉倒啦！”接下來，說了些雜七雜八廠里文藝宣傳的事，說我歌唱得好，會表演，普通話講得好，贊美了一番，時間就一溜煙似的度過了。這個值班的初三，呵呵，這個初三，他給我留下了個好印象。

幾個月后的一天，路過倉庫門口，他打個招呼便問我：“小王師傅，我有個話想跟你說，你晚上有空能到我家一趟嗎？”我說：“怎么還得上你家說，現在你就說吧！”他靦腆地笑著又說：“在這說不方便，是個特別的話?！碑敃r我心想：這個人真怪，說個什么話還怕人。但看他那表情又拒絕不了，就說：“好吧，你在家等吧！”因為我母親在東關小學任教，教室在小關，也就是他家南面，所以知道他家的具體地址。吃過晚飯后，我跟姥姥說：“俺廠劉保管叫我到他家一趟，有個話說。”姥說：“好哇，你答應人家就去吧，你黑天從不出門，早去早回??！”

空著腦袋，空著心，走著閑步，從集慶里路過人民劇場，一轉彎就到他家了。他家門口有兩棵大梧桐樹，一排瓦房五間，西南墻角有一簡易廁所，掃一眼，看著心里挺舒服的感覺?？缛腴T樓內，院子很整潔，有個手壓機井挺立在家門的右側。進了門，跟他父母雙親打過招呼，行了禮貌語，便被引進東屋?？磺坝幸粚懽峙_，桌上有報紙和毛筆，看起來，在練毛筆字?？粚γ娣胖鴥砂岩巫樱ü派畔愕奶珟熞危?，讓我坐下，我心里沒打算多待，就將屁股斜坐在炕幫上說：“劉保管，你找我想說什么？說吧！”他遞給我一杯水的同時說：“我想問你，真的和大兵拉倒了嗎？”“這還有假嗎？全廠都知道（因為大兵的母親與我同一科室）?！彼L趣地說：“既然真拉倒了，就不能說破壞軍婚，是吧？我對你印象不錯，想和你交往深一點，你看怎樣？”我的天哪！怎么回答？心情復雜，很復雜，是突然、是激動、是盼望、是信任、是尊重、是許可？幾秒鐘內要回答，要決定一生！我思考后說：“我同意，但還得回家問爸媽和姥姥??！”因為我父親在文登任教，一個月回家一趟，所以我說：“那我走啦，我姥讓我早點回家，等我爸回來，跟他商議，再告訴你！”

接下來，上下班的過程中，進出廠大門口總有機會相遇，碰見時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和興奮，如幾日不曾相見，還有一絲絲想念。問自己，難道愛的種子已撒我心嗎？這就是愛情嗎？眼神告訴我，告訴他，更告訴月老，真的，真是愛情！愛的心，情的誼，在青春的火焰中，點起愛情火花，從此，燃燒著我們的整個人生！

爸媽聽了我的陳述，點頭默認說：“父母相信你的眼光，從16歲你就獨立生活、工作，你不用爸媽操一點心，婚姻是你的終身大事，更應該由你自己做主，你看好誰，父母支持你。讓他來咱家，我們進一步了解一下，見個面談談?！?/p>

“我爸回來了，想見見你！”“我有點緊張。”“沒事，你盡管放松，我爸很慈祥，問你什么，你回答什么，我到街門口等你，領你到我家?！?/p>

爸爸與他談話很輕松，問了一些家庭成員情況，有些部分是家長里短，問了一些工作學習方面，還問一些關于人生方向和打算，像一家人的感覺。父母看好了，姥姥也贊同，弟弟也同意，等于舉手表決過關了，投了滿票，打了滿分，就這樣，一對戀人戀愛了。他欣賞著我的青春活潑和熱情開朗；我欣賞他沉穩冷靜、有思想有頭腦；他享受著我文藝演出響亮動聽的優美歌聲；我享受著他渾厚嗓音的詩歌朗誦與真切的表情；他分享著我工作積極向上的心態和不屈不撓；我分享著他事業的拼搏與高尚品德。我們沉浸在愛的生命里，熱戀著對方的愛戀眼神與戀愛的美好感覺，??！人生多美妙呀！再美不過戀愛好哇！

我們沒有過多的花前月下，偶爾會散步去端午山，坐在石階上，談著我們想談的，說著我們想說的，眼望沁水河上空明月倒映在水面上，感謝月老給我們的溫馨和祝福。他深情地說：“找對象有四個條件：第一不找農村家的；第二不找三班倒的；第三不找姊妹兄弟多的；第四找個雙職工家的女孩。你全符合我的標準！最關鍵我了解你、欣賞你、喜歡你、愛上你。”我說：“我就兩個條件，簡單，其實也不簡單，第一不管我跟了誰，一輩子別在面前提我家成分不好、社會關系不好，堅決不準提；第二我不喜歡做飯，從小姥姥一手把我帶大，16歲參加工作，不會做飯，也不愿做飯，我的心思在工作，出人頭地，別叫我做飯。”我符合了他的條件，他承諾了我的要求，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拍即合，合二為一。

嘻嘻，談了三年戀愛，他基本上是和父親談，每次父親回家休息，我都會通知他，他總會上門拜見，深得岳父喜愛。也都是去送他走的同時，從集慶里到農商里，經過人民劇場的路上，說一說我們心中的話語，表達一下感受。真是，那個年代，能在夜間肩并肩地同行，算是最幸福了，怎么就沒有拉過一次手呢？更沒有像如今的年輕人，那樣大膽地表達愛呢？真是夠后悔的了。

記得我們共同看了一場電影《佐羅》，那是我們廠共青團發的票，有心人給我們創造機會，兩張票號并列在一起，他一張，我一張。到了影院，找到座位一看，好家伙，兩張票中間隔著通道，也就是說，道這邊一個，道那邊一個，笑不笑死人了呢！大家湊熱鬧說換座位，哪好意思呢，算了吧！可笑更在后面啦！電影散了，我傻乎乎地站在影院門口等他送我回家，因為他騎車帶著我去的。等個臭夠，人都走光了，我只好自己往家走了，走到南關橋頭，看見他又騎回來了說：“哎呀，真對不起，看見李XX帶著他女朋友，才想起來把你撂了！”然后就一個勁呵呵地笑，你都說說，這哪跟哪呀！這么個大活人，怎么就忘了呢？這就是那個年代我們倆的愛情選段。

該結婚了，好日子定在臘月二十六，去沈陽大哥家舉行婚禮，二十二日就到大連的哥哥姐姐家。就在前一天二十一日接個電話，一聽是他，說讓我到城關公社一趟我問道：“去干么呀？”“我來登記，人家說得兩人都來才行！”這又是哪一段??？搞不搞笑??？哪有一個人去登記的呢？于是我去了，簽了字，蓋了印，領了證。注冊啦！夫妻啦！

聽廠里的老師傅說，登記應該讓我到他家吃頓飯，他就回家轉告老父親（因為他母親在大連家），接著來話說讓我去他家吃晚飯。我心里打鼓，很不好意思，這愛都怎么戀的，三年了，第一次吃人家的飯。去了他家，吃的老公爹包的餃子，頭都不敢抬一下，稀里糊涂吃了幾個也不知道。公爹說：“喝點餃子水，原湯化原食?！焙攘?、吃了、謝了、回家了。姥姥問我餃子是什么餡的，我一臉茫然地說：“不知道，沒吃出來，反正吃了。”我姥笑壞了，戳著我的腦門說：“你彪嗎？吃的什么餡都不知道？”第二天，在廠大門口碰見了他，他邊走邊問：“昨天餃子好吃嗎？”“好吃，怎么了？”“俺爹說，昨天聽說你要去吃飯，有點緊張，拌餡的時候忘放油了，虧肉多！”唉，我的天哪！真是一家人，體性怎么都一個樣，緊張么呢？真是聽起來不笑都不行！哈哈，這個愛情片段，永存心中。

我的愛情航母起航了，二十二日晚登上去大連家的船，在甲板上，看著沖出船底的海浪花，心中那朵愛情之花更美呀！燦爛的笑容，含著愛情的無比美妙和深情。兩人相視一笑，幸福涌上心頭，他緊緊把我擁抱，純真的愛情、高尚的心靈、潔凈的戀愛，我頃刻間，聽到了他的心跳，感受到了男人的胸懷、博大的愛；他聞到了我的體香，得到了一顆真誠的心。甲板上往日的一對真情戀人，今日成為夫妻，一生相守，一世相托。老公深情地說：“幾秒鐘的承諾，伴隨了一生，付出了一生，為了愛的人，幸福了一生。”??！我的愛情之舟，正在乘風破浪，繼續前行，像在航母上的戰機，騰空而起“走你”，奔向美好夕陽，夫妻攜手，為回歸童心而活！

王錫娜，女，1957年生，愛好文學，系牟平抽紗廠退休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