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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菜花(節選)

2014-04-29 00:00:00馮德英
昆崳 2014年1期

馮德英,1935年12月出生于山東牟平縣(現乳山市)一個貧苦的農民家庭。6歲入解放區抗戰小學,9歲當兒童團長,1949年1月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歷任學員、報務員、電臺臺長、專業創作員。1980年轉業回山東工作,歷任濟南市文聯主席,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濟南市、青島市政協副主席,山東省文聯名譽主席等職。1958年1月出版處女作長篇小說《苦菜花》,其后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迎春花》、《山菊花》、《染血的土地》、《晴朗的天空》等,電影文學劇本《女飛行員》等,作品被譯為俄、日、英、朝、越、蒙、羅等多國文字出版。

楔子

在山東昆崳山一帶,到處是連綿的山巒,一眼望去,像鋸齒牙,又像海洋里起伏不平的波浪。山上長滿了各種各樣繁茂稠密的草木,人走進去,連影兒也看不見。

春天,大地從冬寒里蘇醒復活過來,被人們砍割過陳舊了的草木碴上,又野性茁壯地抽出了嫩芽。不用人工修培,它們就在風吹雨澆和陽光的撫照下,生長起來。這時,遍野是望不到邊的綠海,襯托著紅的、白的、黃的、紫的種種野花卉,一陣潮潤的微風吹來,那濃郁的花香直向人心里鉆。無論誰,都會把嘴張大,深深地呼吸,像痛飲甘露似的感到陶醉、清爽。

夏天一到,這青山一天一個樣兒。經過烈日的曝曬,驟雨的澆淋,草木就躥枝拔節很快地長起來,變得蔥蘢青黑了。

這時,山地里一片青紗帳起,那些狼呀山貓子呀野兔子呀,逍遙自在地活躍在里面,就像魚兒游在海洋里那樣。

到了秋天,幾陣涼風,幾場大霜,草木枯萎了。它們成熟了的種子,卻隨風到處散播,傳下了后代。

一場大雪,給山野蓋上了被子——過冬了。唯有松柴樹不怕寒冷冰雪,依然蒼蔥地站在白皚皚的雪地里,隨著凜冽的西北風,搖晃著身子,發出尖刻刺耳的呼嘯,像是有意在蔑視冬天。人們傳說:松樹所以四季常青不怕冬,是因為當年唐僧取經時路過山上,急著逃避妖怪的追趕,不小心被松樹枝劃破了胳膊,松樹針上沾了唐僧的血,從此它就長生不老了。

在數不盡的山洼里,山坡上,山麓下,點綴著如同星星一般的村莊。村子的大小不一,有一兩家三四家的,有十幾家幾十家的,也有少數一百家以上的。村子的周圍都長滿了樹木,有經驗的人都知道,只要看到遠處一片灰蓬蓬的樹林,那就是個村莊了。

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真是一點不假。這里的人們一天到晚同山打交道,就連說話也離不了“山”字。他們稱打架叫“打山仗”;孩子丟了東西就會告訴母親“我滿山找也沒找到”;母親責備調皮的孩子,就會喝道:“你滿山跑什么呀!”

第七章

是暖流又融化了巖石上的冰層,滴下第一顆粗大晶瑩的水珠,宣告了春的來到。

春天,山野的春天。最先是朝陽的山坡處的雪在融化,慢慢地露出黃黑色的地皮,雪水滋潤著泥土,浸濕了去年的草碴,被雪蓋著過了冬眠的草根蘇醒復活過來,漸漸地倔強有力地推去陳舊的草碴爛葉,奮力地生長起來。往年秋天隨風播落下的草木種子,也被濕土裹住,在孳植著根須,爭取它們的生命。

山的背陰處雖寒氣凜凜,寒冷的威力已在漸漸衰竭。朝陽處的溫暖雪水順著斜谷流過來,溶化了硬硬的雪層,沖開山澗水溪的冰面。那巨大的凍結在巖層上的瀑布也開始活動了,流水聲一天天越來越大地響起來,最后成為一股洶涌的奔流,沖到山下流進河里,那河間的冰層就咔嚓嚓咔嚓嚓爆裂成塊,擁擠著向下流淌去。

趕那燕子出現在搖曳著的青樹枝上時,已是滿目春光了。山區的軍民,隨著青紗帳起,更加活躍了。

抗日民主政府實行了減租減息、增加工資、合理負擔的政策,并沒收漢奸賣國賊的財產土地,分給那些最貧苦的人們。當他們那長滿老繭的手,顫抖地拿著新發的蓋有民主政府的大紅印的土地證時,兩眼流出感激的眼淚,心是怎樣地在跳啊!是的,世道變了,社會變了。最讓他們感動的是,能好壞使肚子飽一些,能說一句從祖輩不敢也不能說的話:

“啊!這塊土地,是我們的!”

當他們在地里勞動著的時候,就會輕輕地抓起一個土塊,慢慢地在手中搓揉著,搓揉著,直到把土塊搓成粉面,粘了一層在出了汗的手上時,才慢慢地撒下去,再用力拍打拍打手,用嘴吹吹,惟恐手汗帶走了一點泥土……

五龍河呀彎又長

膠東是個好地方

青山綠水莊稼好

金銀銅鐵地下藏

……

青年男女的歌聲,悠揚地蕩漾在大地上。大地,春天的大地,到處像蒙上碧綠的綢緞似的閃著柔和的綠光。那潤濕的泥土,只要一粒種子落進去,幾天就生芽了。“一年之計在于春,一日之計在于晨”,如果這時耽誤一分鐘,那么會頂平常的一天甚至更多的時間。人們都在緊張地勞動,想多把一粒種子插下地。

滿山遍野吵吵嚷嚷的。那大聲吆喝牲口的吼叫,震撼山腰的尖脆皮鞭聲,伴奏著歌聲,成為一支高旋律的交響曲,像是整個山野都在抖動,都激蕩在春耕的漩渦中。

母親更顯得蒼老了些,鬢邊在慢慢變白,而身子更不靈活了。可是她的臉上,不知是春色的拂潤,還是別的什么緣故,倒煥發出紅暈的光澤。那唇邊的兩道深細皺紋,似乎也油膩了些,不像從前那樣干枯了,像是隱現著兩道愉快的笑絲。她那雙明亮的黑眼睛,雖然光澤在日漸減退,并不顯得遲鈍呆滯,倒更加使她的目光柔和慈善,表明著她那忠厚善良的母性心腸。

母親在栽植地瓜。垅已經打好了,她彎著腰,一起一伏地把地瓜芽插進松軟的土里去,然后擔起水桶挑水來一棵棵澆,最后把土坑埋上,兩手用力把松地按結實。

從地那邊山洼中的柿樹林里傳來窸窸的風聲,接著溫柔的東南風徐徐吹來,地堰上的一溜細高筆直的楸樹上的嫩葉兒,簌簌地響起來。青草芽散布出來的潮氣,和著花粉的馨香撲來。母親不由地深吸一口氣,頓時覺得嗓子不再干燥,心眼里爽快,渾身舒服。

忽然,地那頭傳來孩子的哭叫聲。母親直起腰一看,嫚子趴在地上哭;德剛在叫她。一只小牛犢正俯著腦袋撅著屁股,在他們跟前搖頭擺尾地示威,欺負孩子小呢。

“媽——媽!快來呀!快來嘛!”德剛拿著小棒棒,一面打一面叫。

母親忙趕過去。

小牛犢一見大人來了,呼嚕一聲叫著跑了。

母親笑嘻嘻地拍打掉女兒身上的土,把孩子抱在懷里,一面扯起嫚子胸前系的一塊方布給她擦擦淚水和鼻涕,一面親昵地說:

“怎么哭啦閨女,它欺負你了嗎?”

“媽媽,它要吃人。我哭了,哥哥叫了。媽媽,我怕!我跟著你,它還來。”嫚子摟著母親的脖子,撒著嬌,喃喃道。

德剛丟下小棒棒,抱著母親的腿,申訴道:

“媽,它要吃地瓜芽。我不讓,它不聽。我打它,它不怕。妹妹哭了,我就叫你了。”

母親慈愛地笑了:

“嘿,你這當哥的先怕了,妹妹更要哭了。”她親親嫚子的臉蛋,“嫚,再別哭啦。牛犢不會吃人,它是嚇你呢。你愈哭它愈欺你小。好啦,下去跟哥哥玩,媽要干活去啦。德剛,好好看著妹妹,別叫她哭了。喏……拿著這根大棍,來了就用力打它。好了,媽要挑水去啦!”

母親被一擔一百多斤重的水,壓得可真夠嗆,走幾步就要歇憩一會。臉上的汗珠直往下淌,她也顧不得去擦。實在挑不動了,她心里很懊惱身體的衰弱,真不相信這才是剛四十歲的人啊。她不得不把水倒掉一些,每桶剩下一大半。在上一個陡坡時,費盡所有力氣,上了幾次都失敗了。

母親很生氣,停下來用衣襟擦擦汗,又挑起水來,鼓起全力硬挺上去。正走到最陡處,腳下的黃沙子滾動,支持不住,腰要折了,腿要斷了,天也轉地也動,眼前一黑,連人帶桶嘩哩咣當滾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才蘇醒過來。一面怨恨自己,一面想站起來。可是剛一動腿,一陣像針扎似的劇母親的牙齒緊咬著,前額冒出冷汗,腿痛得已有些麻木了。她低頭一看,呀!右腿那膝蓋以下的褲子已被血浸紅了,沙子搓破衣服鉆進肉里,那血還正往外淌哩!母親吃了一驚。

痛,使她眉頭緊皺,幾乎叫出聲來,忙又坐到地上。

大好河山真美麗

耕種紡織不分男和女

軍民團結一家人

共同建設咱們根據地

……

母親聽到一個女孩子越來越近的歌聲,想是有人來了。她下意識地把摔壞的腿壓在另一只腿下面,拍打掉身上的泥土,整理一下衣服,努力作出從容的樣子。她嘴唇兩旁的深細皺紋卻更加明顯了!

花子和她父親扛著鍬镢走上來。母親瞅著她那紅撲撲的笑臉,嘴里哼著歌兒的興奮神氣,心里很愜意,暫時忘記了疼痛。

花子這姑娘真變了樣兒。從前整天愁眉苦臉的,如今活潑了許多,并當上村里的副婦救會長。四大爺也變了,逢人就說八路軍的好處,救了他一家人的命。本來他只柱子一個兒子,上次參軍時沒讓柱子去,四大爺很不滿意,沒多久柱子又參加了區中隊,這青年說什么也要為妻子報仇!四大爺也早不生母親和娟子娘倆的氣了,倒滿口夸獎不休……母親心想,永泉說“戰爭能改變人”,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四大爺父女一見母親的樣子,忙奔過來。花子放下鐵鍬靠著母親蹲下身,關心地問:

“噯呀,大嫂!怎么摔倒了!磕破哪里啦?”

母親強笑著,若無其事地說:

“唉,一不留神,叫沙子滑倒啦。沒磕著,我坐這歇歇吶。哦,你們爺倆上哪去?”她想把話岔開。

“該叫他們幫你挑嘛。你一個人有孩子,身板又不好,可怎么行?”四大爺皺皺眉頭,關懷地說。

“沒什么,四叔!人家也是怪忙的,幫著把垅打好就行啦。前二年沒有代耕,還不是自己種?”母親笑笑說。她不得不吸了口冷氣。

“來,大嫂!我給你挑吧。”花子說著就去拾扁擔。

“不用啦,快放下。我自己慢慢來。你們忙去吧!”

母親目送著他們的背影,痛苦地歪著頭,苦楚的痙攣掠過她的嘴角,那兩道皺紋顫動著,像兩絲苦澀的微笑。她顰著眉梢,兩眼無神地凝視著夾在雜草中一棵還未開花的苦菜。

苦菜雖苦,可是好吃,它是采野菜的姑娘到處尋覓的一種菜。苦菜的根雖苦,開出的花兒卻是香的。母親不自覺地用手把苦菜周圍的雜草薅了幾把。她自己也不明白,這樣做究竟是為了讓采野菜的女孩子能發現這棵鮮嫩的苦菜,還是想讓苦菜見著陽光,快些長成熟,開放出金黃色的花朵來?

接著,母親把頭發理理,咬著牙用力站起來,疼痛難熬地拖拉著腿走到泉水邊。那澄清的溪水在亂石上漩著渦兒涓涓地流著。母親坐在石頭上的影子倒映在水里,雖然晃動不定,連她下顎右面那顆黑痣也能清楚地照出來。她卷起摔傷那只腿的褲子,仔細地洗滌著已發僵變成黑赭色的血漬,摳出鉆進肉里變成血蛋蛋的黃沙子。洗干凈后,她把衣服里的小襟撕下一塊,包好傷口,又蘸著水抹了幾把臉,立時覺得清涼了好多。她干脆又用手舀起一些水喝下去,心里舒服爽快起來。像是陰涼清甜的泉水給了她力量,母親又挑起水來。走到陡坡處,她就半桶半桶地提上山去,終于把水挑到地里了!

母親,她雖失去青春時代的體力,就連成年人的一般體格也被摧殘,但她有著任何人所沒有的精神力量。這種永遠燃燒永不熄滅的信念的火,能使人返老還童,變得年輕!變得美麗!

“媽呀,快來看哪!八路軍!那么多啊!”德剛和嫚子一見母親來了,幾乎是同時叫喊起來,一齊偎纏在母親身上。

母親擦擦滿臉的汗,望著山下行進著的部隊行列,興奮地笑了。

德強離家半年多了,沒有一點信息,母親也知道軍隊到處奔波打仗是很難來信的。她見到軍隊的人,總要打聽打聽兒子的消息,每次都碰到戰士們和氣而帶點抱歉的回答:

“老大娘,軍隊里的人可多著啦,不能都認識……”

但她總不灰心,還是見面就要問問。

母親覺得每個八路軍都和自己的兒子一樣,家里也有個像她一樣的母親,在日夜思念著兒子。擔心他能吃得飽嗎?穿得暖嗎?衣服破了有人補嗎?病了有人照管嗎……一聽到槍聲,就聯想到自己兒子身上,心就不由得跳起來,仿佛每顆子彈都會打到她的孩子。

母親給軍隊做的每一雙鞋,每一件衣服,織的每一尺布,都和給自己孩子做的那樣,用出她的最大心血。由于對自己孩子的疼愛,逐漸擴大起來,她愛每一個戰士,愛整個八路軍。本來婦救會不叫她做軍用品,娟子一份就行了。可是她哪能放棄為自己的孩子——那些離家別母的戰士們,盡一份力量的機會呢!

姜永泉擔任區里的教導員不在王官莊住以后,母親就把南屋騰出來,專供軍隊住。每次來住的戰士,很快就跟她熟了。

她給他們把炕燒熱,補洗衣服。戰士們不讓她做,她就生氣地說:

“你們這些孩子,這是對誰呀!在我這里不跟在你們家一樣嗎?我的孩子到你們家,不也打攪你們的媽媽嗎?快別說了,再說大娘要生氣啦!”

戰士們看著這位和自己母親一樣親的老大娘,又感動又親熱,最后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后來婦救會就負起這個工作,保證駐軍不用自己洗補衣服。

有次母親家住了一班戰士,就是王東海那一班。其中有一個戰士們都叫他小李的戰士,母親最疼愛他了。這青年戰士,也真討人喜歡,秀子、德剛就連嫚子在內,幾天就和他親得比親哥還熱幾分。母親知道他也是昆崳山人,父親被鬼子殺了,他和老娘到處討飯吃。八路軍一來,他就參軍了。現在他母親在哪,是死是活他也不知道。正為此,母親對他更疼愛些。

小李生了病,母親無微不至地伺候他,他很快好了。她由此聯想到,兒子在外面生了病是否有人管呢?可是當她看到戰士們像親兄弟一樣親,還有像慈母一樣的上級,她的心就寬慰了好些。做母親的哪個不疼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呢!

軍隊要走了,這是全村從大人到小孩最難過的事情。

秀子失去慣有的活潑勁兒,知道害羞地別過臉去,偷偷地擦著眼淚;德剛卻緊抱著戰士的胳膊,大聲地乞求:“快回來呀!還到俺家來住啊!”嫚子不老實地在母親懷里“鼓涌”,亂伸著兩只小胳膊,大嚷大叫,希望戰士們多親幾下她的小臉蛋兒……

母親默默地聽著戰士們的激動告別:“大娘!真麻煩你老人家啦!我們一定多殺敵人,來報答你的恩情!”仔細地看著每張年輕的臉,要把每個人都牢牢記在心上。她一直把戰士們送出村,站在村頭的堤壩上,望著漸漸走遠、依然留戀不舍地向后揮手的隊伍,直到看不見最后一個影子,她才慢慢地走回家。

夕陽已靠山了。天上迤邐著幾塊白絲條般的云彩,涂上一層晚霞,宛如鮮艷奪目的彩緞,裝飾著碧藍的天空,和青山綠水媲美,映襯著春天的風光。遠遠看去,像大雨后山上下來的洪水一般的軍隊行列,從山根的大路上,浩浩蕩蕩向村中走去。

母親懷里抱著、手里攜著孩子,一進村,就覺出一種反常的熱鬧,街上到處洋溢著愉快的歡笑。

母親到家天已經昏黑了。一堆戰士在院子里,一見她進來,忙迎上來:

“哈!老大娘回來了。”

“呀!老房東來啦!”

“德剛,還認識我不?”

…………

母親一看,知道又是那班戰士回來了,連忙笑著應和著。

王東海走上來,親切地笑著說:

“大娘,又來打攪你老人家啦!”

“噯呀!可別那么說。你們再不來,大娘也想壞啦!嗨,你們可真辛苦啦!”母親轉向屋里叫道:

“娟子,娟子!”

“媽,俺姐早出去照料隊伍啦!”秀子在屋里回答道。

“哦,那你快燒水。”

“不用啊,大娘!不渴。”戰士們齊聲謝絕。

“哈,我早在這燒呢!”秀子笑著說。

德剛早和戰士們嬉鬧起來。他偎在一個坐在小凳上的戰士懷里,和另一個戰士在玩“剪剪報”。只見他瞪著機伶的大眼睛,握著小拳頭,和那戰士倆嘴里說著“剪剪報”,各自把手伸出張開。那戰士手大有些遲緩,剛伸出一個大拇指和食指,表示“剪刀”,德剛馬上就把手握緊——“石頭”。“石頭”能磨“剪刀”,戰士輸了。于是那戰士就把手伸出來,另一只手用一個指頭指著自己的鼻子。德剛一打他的手,嘴里同時喊“耳朵”,那戰士錯指到嘴上,德剛又喊鼻子,他又指到耳朵上去了……這樣“鼻子”“耳朵”地喊,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嫚子被這個戰士抱著親一氣,那個兩手舉著逗一回,她還會給戰士們唱“小板凳,兩邊歪,我跟媽南山去拔菜……”的歌呢。

有說有笑,有唱有鬧,可把個小院落熱鬧翻翻了!

母親正陶醉在歡樂的氣氛里,王東海湊近她,興奮地說:

“大娘,德強我打聽著了!”

“在哪?!”母親像聽到春雷。

“在我們團部里,當通訊員。我見著他了,把你家的事都告訴他啦。哈,他可比早先又高又胖了。大家都夸獎他能干哩!”

“哦,好!那就好!”母親的全身都浸泡在幸福中。

她覺得——不,簡直是看見了,經過她的心血孕育,她的奶汁、她的懷抱、她的雙手,她的一切一切努力,撫養成人的兒子,現在已和站在她面前的王東海班長那樣高大有力了!

晚飯后,母親要到南屋去,打算把戰士們要補的衣服、鞋子拿來,趁夜里做做。她剛走到大門口,就遇到蘭子領著一大群姑娘迎上來。蘭子眨眨那俏皮的灰色眼睛,笑著說:

“大嬸呀,你那班同志住好了嗎?”

“沒有哩。還在院子里待著吶。”

姑娘們知道母親在說笑,就假認真地嚷嚷著:

“好吧,讓咱們來安排安排吧……”

母親笑著把她們擋住,說:

“去你們的吧!等你們這些青婦隊來,同志們早累壞啦!去,快去吧!到別的家照料去。”

其中一個身材苗條、有一雙活潑爛漫的黑眼睛的女孩子,認真地說:

“大媽呀,俺們要來拿衣裳洗……”她還沒說完,就受到同伴的你推她拉的責備,脊背上還挨了一個姑娘的一拳。女孩子噯喲叫了一聲。

母親被她們逗得笑得合不攏嘴,指著她們說:

“咳,到底是俺玉子老實,說實話給大媽。好哇,你們這些鬼丫頭,還有蘭子你這青婦隊長,都是一肚子猴兒,欺負我老婆子哪。我可早看透你們的心思啦。快給我走,再不走我可要發火啦……”

母親笑著瞅著姑娘們嘻嘻哈哈嘰嘰格格,簇擁著走了,就轉回身向南院里去。她一進門,看到一個光膀子的戰士,忽地一下把什么東西放到身后去了,又不自然地笑著打招呼。母親裝作沒看到,趁他們讓坐時,她一面說“你們這些孩子就是淘氣”,一面輕巧地把他正補著而藏起來的衣服拿過來。

戰士們都咧著大嘴,憨憨地笑了。

母親搜起一些衣服、鞋襪,又說笑一陣,就準備回去,可是忽然一怔。她這才發現少了幾個人,仔細一看,就問王班長道:

“啊,怎么小李幾個沒來呢?”她學著戰士們的稱呼。

這一問不要緊,戰士們都消失了臉上的喜色漸漸垂下了頭。

母親看著發愣,敏感到這是不好的征兆。她的臉也灰暗下來。

頓時,屋子里的快樂氣氛被陰郁的沉寂代替了。

王東海那黑紅的臉膛收得挺緊,努力抑制內心的感情,沉重地說:

“大娘,小李和副班長犧牲了!”

母親的腦子嗡的一聲,鼻子一酸,趕忙用衣襟捂著眼睛。

王東海接著從容地說:

“大娘,不要太難過。當兵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流血犧牲!小李他們死得光榮!死得有骨頭!”

母親怔怔地望著王東海的臉。一個機伶活潑的青年浮現在她眼前。這青年總是瞇瞇著帶點稚氣的眼睛笑嘻嘻的,像對什么東西都喜歡似的。每天早上他最早起床,給母親挑滿一缸水,把院子打掃得干干凈凈,一面還哼著歌兒吹著口哨。他教秀子、德剛唱歌,逗嫚子玩耍……而現在,他卻早早地離開了人世。多么短促的生命啊!

母親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跳動的燈火。母親覺得這不是在自己屋子里,而是在戰火紛飛的戰場上。她仿佛看到:一個強悍的青年端著明晃晃的刺刀,向鬼子群里殺去;而在另一個不知什么地方,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母親,在絕望地痛哭著……

在這一霎,母親似乎預料到自己的兒子也會犧牲掉,那老母親的命運也會落到自己頭上。她一時覺得她過多地惦念、愛惜自己的孩子是自私的,不對的,比起別人來自己還好得多,為孩子擔心的不只她一個做母親的啊!可是隨之又涌來一陣更緊張的感情,使做母親的她更加痛感到失去孩子的可怕,戰爭的可怕!同時她并不希望孩子回到自己身邊來,她更為清楚地體味到:沒有這些孩子在前線戰斗,敵人就會打過來殘害更多的人,更多的母親。

學校擴大了,學生增多了,娟子也來了。她的那根被于水笑話過的又粗又長的辮子早沒有了,現在留著齊頸項的短發,比以前更俊俏秀麗,越顯得好看了。娟子在過去就跟弟弟德強識些字,加上她聰慧和如饑似渴地努力學習,一連跳了好幾級,不到一年工夫,她就念到了三年級。只是她太大了,同孩子們混在一起,站隊比別人高出一頭來,真有點不好意思。但她下定決心,管它呢,念好書就行!每天早上起來,她同妹妹秀子就上了山,鋤地拾柴采野菜,吃完早飯才夾著書去上學。晚上就開會,做擁軍支前的工作,一直搞到大半夜。不知她哪來的那些精力,一點不知道累,身體還那么壯,精神還那么好!

這天吃過早飯,娟子到學校來請假,因為接到區上的通知,村干部都要去開會。

王柬芝滿口答應,并關照地說:

“嘿,那怎么不行,行。要幾天?和誰去?”

“村長、民兵隊長和我。今晚上就回來。”娟子回答后,鞠了一躬,走出去。

回到家里,母親遞給她一個包袱——這是給姜永泉做的衣服和給她準備的一小包中午吃的干糧。她伴著村長老德順和民兵隊長玉秋,一塊向區上出發了。她多么想看到姜永泉和調到區上當區中隊長的德松哥啊!

娟子走后,王柬芝咬著下嘴唇思索了一陣,忙吩咐呂錫鉛和另一個新來的高老師去上課,自己領著宮少尼轉回家來。

這些日子王柬芝可鬧得挺出名。全區里差不多都知道這個進步的抗日分子。他自動把大部分山巒土地獻出來,平時經常救濟窮人,他那和藹可親的態度,很使一些人受感動。不少人更加夸他有出息,倒真是在外面念過書的人深明大理哪。

特別是王官莊的學校,在他的領導下辦得最受人擁護。老師都不打罵學生,教學耐心,管理得當,對窮孩子更是照顧。王柬芝常常自己拿錢買紙筆發給窮學生,由此他成為模范校長,新教育方法實行的典型。在縣上開文教會議時受到表揚,不久就當上了縣參議員。

他不但在群眾中的威信高,就是干部對他也慢慢失去戒心了。像娟子那樣反感他的人,雖說在學校里對她的特別關照和客氣感到有些虛偽,但事實畢竟是事實,漸漸也懷疑起過去對他是有成見了,思想上減少了疑慮和警惕,不大再有意識地去注意他。

但王柬芝自己卻并不快活。

白天他像喜鵲似的有說有笑,晚上卻煩惱地捶胸頓足。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土共產黨的厲害,使他不敢有一點疏忽,沒有一點空隙可乘。每次發出的電報都沒有重要的情報和活動的成績,這使他的上司也沉不住氣了,一面用高升鼓勵他,一面又威迫命令他。王柬芝到底是王柬芝,他沒有灰心喪氣,他是堅定而有主見的人。按說,他能在這種情勢下插下腳,站得住,也就不是容易的了。盡管他為付出的代價感到心疼,但對前途和未來的向往,他還是非常樂觀的。

宮少尼默默地跟著表哥走,心想不知又有什么事。他憋得慌,又不好問,就抽起香煙來。

進了屋,按照王柬芝的示意,宮少尼把門閂上。趕他轉過身,王柬芝的大白手里已握著手槍,槍身青黑的光在閃爍。宮少尼有些驚異地把煙丟掉。

“這是機會,不能放過!”王柬芝帶著快活的口氣,低沉地說著,“到區上來回有三十多里山路,趕開完會回來,走到貓嶺山天就黑了。這三個是村里的主要干部,除掉后,村里對我們就太平了。特別是馮秀娟,平常對我們的態度就很硬,樣樣事她都搶先……哼,他們三個,我們去四個!”說著他把手槍遞給宮少尼,看著他掩進衣服里,又加重語氣叮嚀道:

“到萬家溝找萬守普他們仔細商量好。只要天黑時他們走到那深山里就可下手,這是手拿把攥的!可要是他們白天回來或遇到什么意外,千萬不能冒險!萬萬不能壞事……”

區上開完會,離天黑還有一會兒。娟子對玉秋和老德順說:

“你們先回去吧,我到姜同志那有點事。”不知怎的,話一出口,她立刻覺得心有點熱、臉有些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老德順沒注意這些,望望滿天的烏云,關切地囑咐道:“看樣子要下雨啦,你也要快著點。”說完和玉秋先走了。

娟子答應著,向姜永泉的住屋走去。她走到大門口,碰到房東老大娘提個籃兒往外走。娟子常來,她們熟悉,這老大娘很健談,愛說笑。娟子向她打個招呼正想進去,不料老大娘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神秘地向屋里瞅瞅,笑著說:

“婦救會長,你猜姜同志家里誰來啦?”

“他家會有什么人來?”娟子以為姜永泉的老家里有什么人來了,疑惑地反問道。

“咳,你這孩子,看問哪去啦?我說的是他在俺這個家呀!”

她再憋不住心里的話了:“他來客啦!”

“客?”

老大娘把大褂前襟一拍:

“是啊。好個俊人兒哩,和你不相上下。”她又壓低聲音:“嘿,是才從縣上來的,她對姜同志可親熱著吶!哈哈,我看哪,像是他的媳婦……”老大娘全被自己的興趣控制住,沒有發覺聽者臉上的變化。她看看娟子站著不動,就笑著說:

“哈,你也聽迷啦!快進去看看吧。我也說著葫蘆忘了瓢——要到園里割把韭菜吶……”

娟子忘記回答對方的話,怔怔地站著呆望老大娘顛拐著小腳走去的背影。不知怎的,心里一陣不好受。她想轉回身走掉,可是腳不由心地跨進門檻……真的聽見有個青年女人銀鈴般的說話聲,話聲里充滿了喜悅。她不由自主地站住腳,心里涌上一股有生第一次感到的酸溜溜的滋味。她想退回去,又想帶來的東西怎么辦呢?想起東西又想到母親,她一向把姜永泉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如果把衣服拿回去,母親一定要埋怨她,甚至會生氣的。再說他也需要穿啊!可轉念一想,最好不進去,別把人家的談話沖斷了。對,把衣服交給房東老大娘轉給他吧!

娟子正要轉身向外走,里面女的聲音響了:

“老姜!你看,誰來了?”

“啊,是秀娟呀!”姜永泉說著跑出來,“天快黑了,我當你們都回去啦……怎么停在院子里,快進去吧!”

這句“我當你們都回去啦”的話,在平常聽起來沒有什么,誰知娟子這時聽了,就越發不受用。她很尷尬地支吾道:

“不,嗯,俺怕你有事,想再來。”

姜永泉沒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熱情地把她向屋里讓。娟子機械地走進去。

姜永泉指著坐在炕上的那位穿著黑褲褂臉上紅撲撲的青年女子說:

“這是剛從縣上來的趙星梅同志,是接替區里婦救會長工作的;星梅,這就是王官莊的婦救會長馮秀娟。”

還沒等娟子放下包袱,那星梅忽地下了炕,抱著娟子的兩臂,在她臉腮上親了一下,接著瞅著她的眼睛,大笑著說:

“哈哈!太好啦!剛才還說起你呢。在縣上我就聽說有位能干的婦救會長,還有個進步的好媽媽!哈,我早想見見你啦!”

娟子真不習慣她這種親熱,把臉羞得血紅,但也笑著拉住對方的手,可一時想不出說什么好。星梅卻更加咯咯大笑起來。姜永泉也笑了。

說笑之間,星梅看到娟子很窘,心想她來一定有什么事,就告辭道:

“你們談事吧,我先到區政府看看去。”

姜永泉也沒留,同她握握手,送出門口后,轉回來對娟子笑笑說:

“看,這人不錯吧!是工人出身,經過鍛煉。咱們農民出身的人,要好好向她學習哩!”

娟子像傻子似的呆立在那里。她全信那老大娘的話了。你看,自己同他在一起工作這么長時間,從來也沒握過手,可是她剛來,就……這個人多隨便呀,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樣。

娟子正瞎想著,聽到姜永泉說話,她沒有吱聲。剛才同星梅的接觸使她并不愉快,她認為這人太輕放了點,姜永泉的夸獎更使她心里不痛快,但還是隨便地點點頭。

姜永泉見她總不開口,才發現她老垂著眼皮,臉上有不高興的顏色。他的笑容也漸漸淡下來。

娟子想快走。她打開包裹,拿出母親給他做的衣服、鞋子,這才使談話融洽起來。

“真叫大娘又費心啦!忙得好長時間也沒過去看看她。怎么樣,老人身體還好嗎?”姜永泉滿懷感動和摯愛地說。

“沒有什么,就是有她也不說。看樣子腰痛得厲害。前些時挑水澆地把腿磕得那么重,她誰也不告訴。有時我真念不下書了。”娟子非常憐憫和疼愛母親,這些話她只對他才講。

“村里不是有代耕嗎?”

“代耕。媽說人家也挺忙,幫幫忙就行了,不能全依靠人家。我也是這么想的。”

“德強兄弟還沒有信息?”

“有啦。媽可高興呢!心也安多了。”

姜永泉停了好一會沒開口來回走動著,搔著光頭皮。“真是,她真是個好媽媽!”他重復著星梅剛說的那句話,無限感慨地說,“是一個革命的媽媽。她一點不疼惜自己,她自己吃苦撫養孩子,養大一個就送給革命一個,她還是吃苦。咳,現在咱們最需要這樣的人,這樣的好媽媽!等革命勝利了,一定要這些好老人,多多享些福。”

屋里的光線漸漸暗下來,天黑了。看樣子真要下雨了,燕子嘰嘰喳喳地在院子里飛叫著。

娟子站起來,說:

“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啦。”

“怎么,這么晚還能走?!”姜永泉有些驚異,“在區上宿下吧,有你住的地方。”

“不,還是回去好。媽媽不放心!”娟子很固執。

“那么吃點飯再走吧,很快!”姜永泉懇切地挽留。

“不餓。俺不想吃!”

離家十多里路,雖說敵人不會出來,但一個人在深山里夜行還是不大好的。娟子生性膽大剛強,最主要的是她心里很亂,身底下像有個刺猬,使她坐不住。另一方面,娟子也真怕母親不見她回家,一宿不睡地擔心。

這少女一旦下了決心,誰也阻止不住她。

姜永泉把她送到村頭,看看天色黜黑,很不放心。結果把“三把匣子”槍給了她,要她謹慎小心。看她走遠了,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從山頂上的大巖石底下,冒出細細的可是很有勁力的泉水,這樣幾個幾個匯集起來,成為自上而下的涓涓小溪。小溪被土堆擋住,它就在土堆后面旋轉起來。積水越來越多,以集體的力量沖破障礙,向前奔涌。水流穿過荊棘,轉過大樹,撲過巖層,在山溝中與其它同伴合并在一起,變為澗溪,滾滾地湍流著。澗溪又匯合其它同伴,于是,一股洶涌澎湃的瀑布出現了。它咆哮著猛撲下山,發出驚人的轟響,搖撼著山巒,宛如萬馬奔騰,一傾千里地劃過平原,沖進海洋。

娟子爬過一座山,翻過一道嶺,聽著雷鳴般的瀑布聲。她不是在憑眼睛找路走,而完全是仗著那雙熟練的腳把她帶到要去的地方。在這墨黑的夜里,加上重山里崎嶇巉險的羊腸小道,一般人早不知東西南北了。

浮云貼著山尖隨著南風向北游去,空氣濃重,壓力很大。不知是出了汗還是由于云霧的撫摸,娟子的臉上有些潤濕,她感到悶得慌,就把褂子上面的紐扣解開,讓涼風吹進懷里,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姑娘心里很難過,在錯亂地想著:

“秀娟呀秀娟,你這是做什么呢?生誰的氣呀?人家又沒對你說過什么,你也沒告訴他什么呀!你和人家是什么關系?唉,真不知道害臊,想這些呢!”她的臉發起燒來,重重地垂下了頭。

“人家好,不好嗎?你為什么不高興?你好狹隘喲!”調皮的風把她的頭發飄拂起來,散亂在臉上,她生氣地把它一遍遍地甩回去。

“秀娟,你這么傻。你想了些什么呢?你是共產黨員,你在革命!什么時候了你還來想自己的事呢?對,我為什么要去管這些呢?干工作要緊。這多不好受啊,一輩子不找男人啦!對,人家好,我要向好同志學習……”她昂起頭,心里爽快好多,又感到涼意,于是把衣服扣好。她心里想著以后的工作,邁著敏捷的碎步,很快地走進貓嶺山的險峰峻嶺里。

一聲慘厲的貓頭鷹嚎,驟然傳來。娟子不自禁地打個冷顫,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這才感到空曠和孤單,也隨即帶來了緊張。她警覺地向四周看看,把匣子槍掏出來,頂上火,緊握著繼續向前走。

突然一陣草響,接著是人的腳步聲急切地傳來。娟子還沒來得及回轉身,就被人從后面將她連胳膊帶腰緊緊地抱住,那呼哧呼哧喘出的粗氣,直噴到她的脖子上。

娟子渾身一抖,她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覺得胳膊彎以上被箍住,以下還可以動,就用力把右手向后彎去,槍筒正好從她肩膀上伸過去。她狠狠地勾了槍機……

隨著槍響,噗嗵一聲倒下一個沉重的東西。可是馬上又有一只手,像鉗子一樣掐住娟子的手腕。娟子手一麻,槍掉了!

那人用繩子照她脖子上就套,娟子兩手扒著繩子,身子猛地轉過來,向那人撲去!

對方丟開繩子,用槍指著她,陰沉地喝道:

“不準動!”

啊!這聲音多么熟悉!是誰?知道了,她知道了,是宮少尼!

娟子盯著在黑暗里像怪獸的眼睛一樣閃著陰光的槍眼,不自覺地向后退了一步。

對方以為她被嚇住,趁勢逼上一步,伸手就來拉她。

娟子在后退這一步中,像閃電似的在腦海中泛起一個念頭:“跑吧,只要向山洼里一竄,怎么也打不著了。不,漢奸!抓住他!死也要抓住他!”

她趁對方伸過手,飛起右腳,照握槍那只手狠命踢去。槍,飛落到山溝里。

宮少尼見槍被踢飛,也顧不得手的痛麻,慌忙去摸娟子那支槍。

娟子跳上來,撲到他身上,抓住他的胳膊向后死扭。

可是宮少尼還掙扎著去摸槍。

娟子眼見他快將槍拿到手,自己已搶不到了,就用腳把那支槍也踢出去了。

宮少尼翻起身來,扭打娟子。

憑娟子那從勞動中鍛煉出來的強壯身體,力氣是大于敵手的,她大多是占著上風,將宮少尼壓在身底下。可是娟子中午只吃點冷干糧,晚上還一點沒吃,再加上走了這么多山路,漸漸身子在發軟,有些無力了。但是殺敵的怒火在她心里燃燒,她使出全身力量,一點不松勁地和敵手搏斗著。

宮少尼也知道逃身不得,就拚出吃奶的力氣,恨不得一下捏死娟子。

他們從山脊打到山坡上。宮少尼趁一棵松樹把娟子的衣服扯住,掙脫出來,彎下身去摸石塊。娟子猛地一掙,衣服嘩哧一聲撕開。她縱身撲向宮少尼,兩個人扭打著滾到山溝里。猛然,娟子覺得頭上被打擊了一下,接著全身急劇地軟下去……是一個尖刻的石尖,將她腦后扎開一個洞,鮮血泉水般地涌出來。娟子有些昏迷了。

宮少尼覺得對手的手在漸漸松開,他猛一用力翻上來,壓到娟子身上。他感到她的呼吸在減弱,胸脯在下陷,心里有說不出的松快……

娟子渾身癱軟,骨頭也酥了,可是還用手抓住宮少尼的胳膊,生怕他逃走。

宮少尼呼哧呼哧地喘息著,娟子掙扎著。當宮少尼的手卡著她的咽喉時,娟子的腳正好觸著身邊的一棵樹。她急中生智,把一只腳蹬著樹干,另一只弓起踏著草地,用盡生平力氣,猛力向上一翻,又把宮少尼摔到底下。她不等他來得及還手,抽出一手,握緊拳頭,照他的前額打去……

這打擊來得有效有力,宮少尼兩手松開,躺著不動了。

娟子越發來了力量,想把他綁起來,可是沒有繩子。怎么辦呢?他醒過來還是難以對付的。娟子找到一塊石頭,照他頭上打了幾下。啊,依著她對這壞家伙的仇恨心理,她一定要把他砸死才罷休。可是她沒那樣做,她要留著他,問個水落石出。

娟子估計宮少尼一時醒不過來,想去把槍找到,那樣就容易對付這壞蛋了。可是她剛挪動兩步,就噗嗵一聲倒下去,只覺得眼前黑糊糊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不知過了多久,娟子漸漸蘇醒過來,可是她還站不起身,挪不動步,全身痛得似刀割錐扎,血已把衣服粘住,只要一動,就像揭皮似的劇痛。頭上那個窟窿疼得更厲害,血把頭發都僵在一起,糊在頭皮上。

痛啊痛啊!娟子兩手緊攥著一把青草,幾乎要淌出眼淚來了,她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使傷口痛得輕些,能好受些。

娟子身上燒得火燙,嗓子干得要冒煙,身旁就是潺潺流著的泉水,她多么想喝幾口啊!可是她克制住了自己,她曾聽說過負傷的人不能喝冷水。她用手薅了幾把青草,放到嘴里咀嚼著,使嗓子清涼些。

娟子艱難地爬上山坡,用手到處摸索。那棘針怎么刺她,亂石怎么扎她,她都不覺得痛,只是找她的槍,槍!

摸索了好一會,她才看到樹根旁有個東西在閃光。娟子狂喜地拿起來,槍,是它!她很難得地流出眼淚來了,她甚至把槍放到嘴唇上親了一下。

拿到槍,她想起送槍的人。是他,姜永泉!他知道她需要什么,他在最危急的情況下幫助了她。娟子有說不出的感激,感激把武器交給她的人!她一點不生他的氣了,她更愛他了,純粹是戰友的愛!

娟子爬回來,見宮少尼動了一下。她端起槍,氣憤地想立刻打死他,但她再一次克制住涌上心頭的怒火。

宮少尼醒過來。他的頭發被撕下一撮,臉上被亂石劃去幾塊肉,頭上有一個窟窿……他痛苦地扭歪了臉,咧著嘴,綠豆似的小眼睛也痛得鼓脹起來。他真懊惱死了。

王柬芝派他們四個人來,那三個是萬家溝的。他們等了多時,看到玉秋和老德順是白天過去的,沒敢動。本來要回去,可是他舍不得。因為這次干成功的報酬是每人一個金元寶。更加使他舍不得的,是他早想在心里、饞在嘴上的這個漂亮姑娘。趁這良機,他可以把她隨心玩弄個夠,然后再殺死。他叫另兩個人走了,留下他和萬守普兩人。萬守普被打死的那一瞬息,他甚至有些高興,因這樣他就可以全部獨吞了。在他的想像中,那么 一個山村姑娘,他一定能對付得了的。卻不料,這樣不順手,相反落到她手里,眼看要完了。

“叭叭叭!”一連三聲槍響。宮少尼抖索一下,以為是向他打的,可是并沒有。他實在疼痛得難熬,嘶啞著說:

“馮秀娟!你……你要把我怎么著?你就打……打死我吧……”

“哼!你想得容易,沒那么便宜。等著吧,回村后再和你算賬!”娟子憤恨地說。她是打槍好招人來的。她怕自己堅持不住昏過去,就把身子靠到那棵大柳樹上,舉起槍對著宮少尼。

宮少尼痛得噯喲一陣,昏厥過去。一會又哭泣起來,又昏迷過去……

娟子的身子愈來愈貼緊大樹干,全身似火燒,臉色煞白,豆大的汗珠滾過臉腮,牙在打顫,手在發抖,她慢慢地靠著樹身坐下來,可是槍口還在對準敵人!

那宮少尼雖是遍體鱗傷,疼痛難熬,可是到底沒有致命的傷處。當他完全清醒后,知道了他的結局,真是狗急跳墻,他又在想法掙扎。

時間啊,過得真慢哪!怎么還不來人呢?!娟子望望天空,還是那烏云滿布,一點光亮沒有。唉,傻姑娘,你是痛糊涂了吧?天才到三更呀,哪會亮呢!

娟子眼前一陣陣金花在迸飛,頭愈來愈沉重,她實在支持不住了,一下子趴在樹根上,一只胳膊摟著樹身,一只手艱難地握著槍。忽然,眼前的黑影動了,猛地向山坡竄去,接著拚命往上爬。

“不要動!站住……”娟子見喊不應,就朝他開了兩槍,可是他還在爬。娟子知道是手發抖沒打準,但她怎么也起動不了身子。她咬咬牙跪起來,胸脯抵著樹干,兩只手抓著槍柄,朝黑影瞄了瞄,狠狠地射出兩槍……接著她倒下去,頭沉重地耷拉下來,帶血的黑發,拂蓋著她那蒼白的臉面……

“是媽把炕燒得太熱啦,怎么這樣燙人呢?……啊,誰在說話?是天亮了?弟妹都起來啦?哎,怎么眼睛睜不開呢?……嗓子這么干,真渴啊……奇怪,說渴就有人給我水喝……呀!真舒服……不對,我不是在打宮少尼那壞蛋嗎?怎么,他跑了?不行,他跑不了!槍,我的槍呢……”娟子昏昏迷迷地想著,一睜開眼睛,燈光照得她什么也看不清,可是她一瞅見那個向她俯下來的黑影,不禁叫出一聲:

“媽……”

“娟子,”母親的淚水在眼眶中游動,見女兒醒來,忙再用羹匙把溫開水送進她嘴里,“娟子,媽在這里。”

屋里的人們都松了口氣,默默地圍攏過來。

娟子連喝了幾口水,完全蘇醒了。她看清是躺在自家炕上,母親、弟妹和好多人都圍住自己,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一發現玉秋,忙問:

“玉秋哥,宮少尼那、那壞蛋……”

“你放心,抓到了。”玉秋忙答道,“大嬸告訴我你從區上沒回來,很不放心。我領著人去迎你,過了西山聽到槍響……趕找到地方,見你倒在樹根下,昏過去啦。宮少尼已被你打中一槍,死過去了……”

“死了?”娟子吃驚地問。

“不,是昏過去了,心窩還有氣。我們把他弄回來,這會在學校里押著。”

“那就好。天亮審問他……”

王柬芝聞訊大吃一驚,像涼水澆身,骨頭都麻了。他在屋里轉了一圈,把抽到半截的煙狠狠摔掉,跳上凳子,打開箱子,拿出一支手槍,嘩啦一聲推上子彈,揣進腰里,回身就想向外走:逃吧!唉,愚蠢哪愚蠢!想不到大事壞在輕舉上面……他突然停住:要沉著!不到山窮水盡,是不能退卻的……

王柬芝悄悄來到學校里,見教室外面擠著一大群人,在吵吵嚷嚷地紛紛議論著。只聽王老太太對一個中年女人說:

“唉,真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誰曉得平常那么好的先生,會是個漢奸!”

王柬芝渾身一震,剛想走開,忽聽那中年女人嘆息地答道:

“是啊!咳,幸虧娟子那孩子壯,不然早沒命啦!聽說還有一個壞東西,叫她放槍打死了。真是……”

聽到這里,王柬芝心里一松,長臉抽搐了一下:“好哇,只剩這一個還好辦……”想著就推開人們向里走,一面大喊道:“這、這還了得!我平時拿他當好人,原來是、是個漢奸!我……”

人們見校長氣恨得發抖,都尊敬地讓開路,好叫他進去。

王柬芝一看,宮少尼滿臉是血,渾身泥血沙土糊在一起,躺在那里像條死狼。

宮少尼聽到王柬芝的聲音,把青腫的眼睛睜開一條縫。

兩個看守的民兵,在給人們講著他們怎樣找到娟子,怎樣把宮少尼抬回來的情景。有一個拿著從萬守普身上搜出的一把雪亮的小尖刀,另一個握著一支電光閃閃的日本式小手槍,在人們眼前晃著,得意地說:

“哈呀!這玩藝跟黑石頭一樣色,咱們找了好半天,嗨!它在石頭縫里吶。哈……”

王柬芝覷著手槍,計上心來,搶前一步,氣得發瘋似的指著宮少尼大罵道:

“你這人面獸心的東西,賣國的漢奸!我恨不得喝你的血,扒你的肝。”

王柬芝越罵越火,冷不防奪過民兵手里的短槍,人們還沒弄清是怎么回事,當當兩槍,隨著慘叫聲,宮少尼的腦袋開了花。王柬芝靠在墻壁上,聲淚俱下地嘶叫道:

“氣死我啦!想不到在我的學校里會有這號壞人,叫我怎么有臉見人啊!”

當“打死了!”的聲浪在人群里沸騰起來的時候,王柬芝突然變得驚恐萬狀,渾身顫抖著說:

“什么?打死啦?我把他打死啦?我一生一世別說殺人,連只雞也沒殺過呀!都是這強盜逼得我呀!”他哭了,哭著說著,“我糊涂,我隨便打死了人,我糊涂!”

他的哭聲激起了人們的同情。那些單純正直而又處在緊張時刻的人們,誰也沒注意到他用那支槍的熟練動作,人們反而勸他不要害怕,說他做得對。人們欽佩他的勇敢行為,因為這正符合了他們那復仇的激動心情。他那認真的做作,連干部也覺得他是為了學校和自己的名譽,一時出于激憤,才失手打死宮少尼,誰也沒想到他與宮少尼有什么瓜葛。

杏莉一陣風似的跑到家里,從背后猛抱住正在做早飯的母親,氣急得臉兒都紅了:

“媽呀!你快去,快去看哪!娟子姐被打壞啦!是宮少尼打的……媽,快去呀!”

“那,那宮少尼呢?!”

“他呀,叫我爹打死啦!”

天哪!是真的?她幾乎不能相信,哪會有這種事呢?但她知道女兒從不撒謊,她忽然有說不出的喜悅——再不受這野獸的奸污了!她一陣心酸——感激娟子!她立刻收拾一包東西要去看她,可是她又突然怔住了。

“走呀,媽!你怎么停下來啦?”杏莉哪知母親的心?!

她搖搖頭。她怕見到娟子。她有罪,她對不起人。這里面不也有她的一份罪過嗎……她把東西塞進女兒手里,顫聲地說:

“莉子,快送去。媽,媽要做飯,不,不去啦……”“我不去!”杏莉不高興地扭過身,“做飯有什么要緊?人家娟子姐身上受那么多傷,你沒看看,臉煞白煞白的,頭上身上,到處都是傷……媽,你……”

杏莉母親一低頭,眼淚簌簌掉下來,她忙用衣袖去擦。杏莉看媽哭了,也就不說下去,提著包裹說:

“那好,我先送去。媽,你一會可要來呀!”說著就要走,母親卻拉住她:

“莉子,你爹打死宮少尼,聽到人家都說什么來著?”

“聽到了,媽!人家都夸他不講親戚私情!”杏莉很高興地說,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就是娟子姐說,她為想抓個活漢奸,費了好大的事。她說該審問審問宮少尼,看他有沒有一塊的……”

“一塊的?!”她驚嚇地重復了一聲。

“是呀,說不定還有其他的漢奸……”

“哎!你、你快走吧!”

杏莉母親看著孩子走出去,頭嗡了一聲,一腚坐到石階上。

她明白了王柬芝為什么殺死宮少尼。天哪!這王柬芝是多么陰毒啊!

她想去把一切告訴娟子,把這窩狼都除掉,就是她死了也甘心。可是不行,王長鎖呢?杏莉呢?也都得死去啊!不能啊!她的心像有刀在絞,像在油鍋里煎熬。她整夜失眠,暗暗哭泣,就連自己的女兒也對不起啊!

她詛咒王柬芝他們快被八路軍抓住,殺死!這樣,他們就可以悄悄地活著,多多為抗日出力,贖回自己的罪愆。可是老天爺就像有意為難,王柬芝不但不死,反而越來越成為紅人。她不知道八路軍為什么這樣做,為什么看不透他。王柬芝似乎是個不可推倒、不可戰勝的巨人。

這一切使她愈陷愈深,愈矛盾,愈恐怖,愈彷徨不安——漸漸集成一種巨大的慘然的陰暗力量,像一把鉗子卡住她那細瘦的咽喉,她時刻有被窒息的可能。

她在死亡線上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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