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膠東半島東部,橫亙著一座被譽為“海上諸山之祖”的道教名山。它林深谷幽,景觀奇異,峰巒疊抱,連綿數百里。作為一片“染血的土地”,半個世紀以來,它以不同的容顏與姿態,伴隨著《苦菜花》、《迎春花》、《山菊花》名揚海內外,走進了千千萬萬個讀者、觀眾的心中……
戰火中成長
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中期,在昆崳山南麓的一個小山村,誕生了一個農家娃。他睜開眼睛看到的世界,風云詭譎,烽煙四起。在他蹣跚學步的時候,由于極度貧困,舉家遷徙。從一個小山村到另一個小山村,改變的是居住場所,沒有改變的是依然貧困的生存狀態。
在他出生到開始懂事的過程中,先是地主和封建勢力的殘酷壓迫與剝削,繼而是抗日戰爭的烽火在昆崳山區熊熊燃燒起來。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教育下,他的家庭成員先后投身于革命的浪潮之中。先是大姐、哥哥參加了革命,受兒女們的影響,母親也和革命產生了不可分割的血肉聯系。歷經無數次斗爭的考驗,漸漸地從無意識到有意識、從本能到自覺,她終于成為一個積極的革命者,并以母親特有的慈愛胸懷和窮苦人的階級意志,貢獻出自己所有的力量。
他從小和母親形影相隨。母親的言行,母親的眼淚,母親的歡笑,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里,歷久彌新。
在被敵人稱為共產黨的“干部窩”、共產黨干部譽為“招待所”的家庭中,幼年的他接觸和交往了太多的干部和八路軍戰士。他常常偎在干部姐姐和八路軍哥哥的懷里,分享勝利的消息,同他們一起歡笑;有時,聽到頭天還教兒童團唱歌的戰士和干部犧牲的情形,他會痛哭不止。那些平凡樸素而又崇高偉大的人民戰士的英雄事跡,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他被熏陶著。但他沒有停留在被熏陶,而是選擇了成長,在鮮血與戰火中茁壯地成長,堅定,堅強,義無反顧,一往無前。他9歲就擔任了兒童團長,把自己的童年與民族的解放事業緊緊地聯系在一起,接受著血與火的洗禮與淬煉。他一向少言寡語,沉默如昆崳山。他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心力記,用生命去體味、感受和親歷。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就是一名戰士,不折不扣、真材實料的戰士。
他多次目睹擔任指導員的父親,手拿陣亡通知書在院子里徘徊;他常常偎在母親身旁,看著她在小油燈下,一面流淚一面給傷員縫補帶血的軍裝;他看見鄉鄰們將自己的丈夫、兒子一批又一批地送上戰場;他還看見餓昏在公糧袋子上的老人和兒童,他們心甘情愿為前方的戰士省出微薄的口糧……多少次,在故鄉的村頭,他依依不舍地送走去前線參戰的八路軍大哥哥大姐姐們;又有多少次,他偷偷地躲在大山深處,為他們的一去不回而傷心哭泣……
戰爭就是這么殘酷,這么無情!正是這殘酷與無情中折射出的人性光輝,像昆崳山呼嘯的松濤,激蕩和震撼著他幼小純潔的心靈。當他剛剛跨入少年的門檻兒,就勇敢地走出昆崳山,闊步跨進軍營,成為一名無上光榮的革命戰士。
為人民代言
軍隊是一所大學校,革命部隊是一個大熔爐。在這里,他像小鹿熱望溪水、像禾苗期盼陽光一樣,如饑似渴地汲取著思想文化的養分。
在刻苦鉆研業務知識、系統地補習初中課程的同時,他一次次夢回昆崳山,夢縈那些無法忘懷的歲月。他的至親,他的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大哥哥大姐姐們,總是在他的腦海里浮現著,涌動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鮮活,讓他多情而敏感的心難以平靜,倍受鼓舞。
他愛那些與他休戚與共的好人們,恨那些禍害他和親人們的丑類。這種黑白分明的愛與恨,推動著他要控訴,更要歌頌——歌頌那些為了國家民族的利益浴血奮戰的共產黨員、八路軍指戰員和革命干部;歌頌那些為了人民的解放事業吃苦受難、貢獻出一切的勞苦大眾;歌頌帶領中國人民走上爭取自由解放道路的中國共產黨!
是的,從他記事起就知道了共產黨。自從共產黨走進了昆崳山,窮苦人不再受地主壞蛋的欺壓了,家里能吃上飽飯,自己能上學讀書了;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進村后,日本鬼子的刺刀有人擋了,老百姓能安安穩穩地睡覺了,今天這家流淚、明天那家淌血的昆崳山洋溢著歡樂的歌聲了;窮人還是要吃苦受難,可是有盼頭、有指望了,不只是吃苦菜,還能看到它開花,聞到苦菜花香了……
正是這種對黨和人民強烈的感情力量,給了他義不容辭的責任感和使命感,讓他下定決心為人民代言,為人民立傳。他克服重重困難,歷盡艱辛,數易其稿,在不滿23歲時,寫出了轟動全國的處女作——長篇小說《苦菜花》。之后,《迎春花》、《山菊花》相繼誕生。20世紀80年代,他開始創作長篇三部曲《大地與鮮花》,其中第一部《染血的土地》和第二部《晴朗的天空》已經出版。
《苦菜花》、《迎春花》、《山菊花》習慣上統稱之為“三花”。這三部小說均以他的故鄉昆崳山為背景,描寫了膠東人民在革命戰爭時期的斗爭生活,表現了革命老區人民為中華民族的解放作出的巨大貢獻,尤其是以《苦菜花》中的“母親”為代表的膠東婦女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的母愛情懷與大愛精神,成為中國反法西斯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他的作品“緊緊伴隨著民族的苦痛掙扎,貫穿著愛國主義、革命英雄主義激情,充滿悲壯激憤、慷慨正義的時代氣息,以血淚鑄文章,為人民鼓與呼,體現了一個時代的強大精神”(摘自中國作家協會為《馮德英文集》出版發的賀信)。
“三花”輝映,昆崳動容。
情滿昆崳山
少小離家。屈指算來,他走出昆崳山已經六十多個年頭了。作為昆崳山的孩子,膠東人民的兒子,他傾注自己的才智與信念,一生致力于紅色經典的創作,成為我國當代著名作家,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他的作品語言清新,情節跌宕,人物鮮活,描寫細膩,被譽為昆崳山的“頓河風情”、“膠東風格”的杰出代表,翻譯成十多種文字,暢銷一千多萬冊,并被改編成多種文藝形式,享譽中外,廣為流傳,教育和影響了幾代人。特別是《苦菜花》、《迎春花》和《山菊花》,堪稱“藝術化的膠東革命史”,是紅色經典時代的縮影,是幾代中國讀者心中的文學記憶,被國家新聞出版總署列入“慶祝新中國成立60周年百種重點圖書”中。
他的作品得到了黨和人民的承認,為他贏得了諸多榮譽。盛名之下,他像昆崳山的草木巖壁,溪流清風,冷靜從容,依然故我。他說,我有幸生長在昆崳山區那片鮮血染紅的土地上,耳濡目染那些英雄人民創造出的可歌可泣的事跡,他們的高尚品德、美好情感、善良性格、堅強意志,為我儲存了得天獨厚的寶藏,使我的創作激情有了用之不竭的旺盛的源泉。
他對家鄉的土地滿含著深情。不僅在文學創作中謳歌故土和鄉親,肯定膠東人民在民族解放的歷史進程中不可替代的貢獻,更是在生活中盡自己所能回饋家鄉和人民的深情厚意。1958年,《苦菜花》出版后,他將8000元稿費全部捐給家鄉的烈屬、軍屬。2007年12月,他被山東省委、省政府授予“山東省文學藝術終身成就獎”。2008年9月,在“馮德英文學館”開館儀式上,他捐出全部20萬元獎金,在家鄉15處鄉鎮、街道辦事處設立書屋。他還將自己一生珍藏的大量書籍、文物,無償捐贈給家鄉的文學館。他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是一位赤子對母親最自然的回報。他說:“我出生在膠東這塊土地上,十三四歲隨部隊離開家鄉,在南方工作生活了20多年,可我一直說著一口膠東話,做夢也常常夢到家鄉的往事。我特別熱戀我的故鄉昆崳山,愛那里的人民、風俗、語言、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愛她的過去和現在。”
半個多世紀的創作生涯,他始終把自己的身心貼緊昆崳山,貼緊膠東人民,貼緊大地母親!他的作品和人品,兼具苦菜花的質樸堅韌,迎春花的純凈淡泊,山菊花的素雅高潔。2009年8月,他入選建國以來“山東省100位為新中國成立、建設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模范人物”。
他從昆崳山中來。
其實,他一直都在這里,從未離開。